第九章:荒山救人
长空浩渺,罡风如刀。
九霄之巅的云海被一道极快的冰蓝色剑芒悍然撕裂。苏清璇脚踏【冰魄雪涟剑】,一袭不染纤尘的纯白仙袍在狂暴的九天逆风中猎猎作响,三千青丝随风狂舞,宛若自九天瑶池降临人间的凌波仙子。
离开临川古镇已有数百里路程。
脚下的大地山川早已褪去了水乡的繁华与炊烟,逐渐演变成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荒僻深山。这里是凡俗王朝与荒蛮边陲交界的“落凤峡”,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唯有苍劲的枯木与深不见底的险峻断崖在脚下飞速向后倒退。
立于飞剑之上,苏清璇那双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凤眸中,临别时与母亲依偎的酸涩与温情已然尽数收敛。
【凡尘因果已毕,母女之孝已全,怀安哥哥的剑路亦已尽数传授。】
【回山之后,当立刻前往清修古洞闭关,全力冲击《太阴凝霜诀》第七重关隘。唯有自身剑道通玄、早日勘破元婴大道,方能真正护得家族与爹娘的长久安康。】
苏清璇收束心神,正欲全力催动体内澎湃精纯的冰灵力加速遁光,尽早穿过这片荒山返回宗门。
然而,就在飞剑掠过落凤峡一处幽深狭窄的乱石谷地上空时,她那远超凡人的敏锐神识,却极其突兀地自下方呼啸的山风与杂乱的树影间,捕捉到了一阵极不寻常的嘈杂与凄厉的哀鸣。
“砰!咚!”
“啊——!饶命……爷爷们……别打了!求求你们停手……停手啊!!”
那声音凄厉至极,带着被残酷折磨时的剧烈抽搐与极度绝望,隐隐约约穿透了高空的罡风,撞入了苏清璇的耳帘。
苏清璇清秀的黛眉微微一蹙。
【深山老林,何来这般惨绝人寰的哀嚎?】
她生性清冷孤傲,一心只求无上剑道,原本并不喜多管闲事。师尊素璇真尊临行前的严厉告诫——“万不可过多涉足凡俗市井之人的琐事”——亦在识海中清晰回响。
但那阵求饶声实在太过凄惨、太过绝望,宛如一只濒临绝境的弱小生灵在屠刀下发出最后的悲鸣。
出于修仙者本能的探查之意,以及心底深处那份未经尘世污染的纯澈善念,苏清璇终究还是缓缓放缓了遁速。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凌空掐诀,脚下的冰魄雪涟剑悄然隐去耀眼的冰蓝色剑芒,敛尽了周身三寸之内散逸的漫天玄霜,徐徐朝着下方的云雾层压低了高度,最终悄无声息地悬停在荒谷上方约莫三四十丈的高空之中。
高天之上,狂风呼啸,重重山岚与枯黄的树冠层层叠叠,将下方的景象半遮半掩。
这个高度对于凡人而言极高,若非特意仰头极目远眺,绝难察觉到云雾之间竟伫立着一位白衣胜雪的绝代剑仙。
……
而此时此刻,在下方的荒谷烂泥地中,一场残忍至极的暴行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乱石堆叠、杂草丛生的泥泞空地上,四个身穿褐色粗布短打、腰系皮带的壮硕家丁正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墙。
四人家丁打扮,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挥舞着碗口粗细的硬木棍棒,脚踩厚重的生铁头硬底马靴,正满头大汗、面目狰狞地对着地面上一道干瘪瘦弱的人影疯狂地拳打脚踢!
“砰!咔嚓!”
“哎哟——!断了!手断了!各位大爷行行好……别打了!饶命啊!!”
泥水四溅的血泊之中,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到五十岁模样的邋遢老汉正死死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那正是莫枯。
他面容枯黄焦黑,满脸都是刀刻般的深重皱纹,一头油腻肮脏的长发夹杂着枯草与黏稠的血浆,凌乱地糊在脸上。身上那一袭洗得发白破烂的粗麻杂役褂子,早已在暴打中被撕扯成了布条,露出干瘦如柴、肋骨根根暴突的胸膛。
面对暴风骤雨般的棍棒与重靴,莫枯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更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
他像一条在泥潭里濒死的赖皮野狗,两只布满粗厚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脏手死死护住自己的脑袋,残缺发黄的牙齿在血泊中剧烈打颤,涕泪横流地拼命求饶:
“爷爷!亲爷爷们!小人知错了!小人真的不敢了!”
“不要再打了……求求各位管事爷高抬贵手……停手吧!再打小人就要被活活打死了啊!!”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市井老奴特有的粗鄙土腔与低三下四的极度谄媚。
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莫枯的心中被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填满。
【疼……太疼了……】
【骨头全被砸碎了……老子不想死……老子只想活下去……】
【只要能保住这条老命,当狗当孙子都行……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面对死亡,莫枯展现出了底层地痞老赖最纯粹、最下作的贪生怕死。他脑子里根本没有半点报仇雪恨的骨气,更没有丝毫未来去报复的力气,此刻的他,整个神魂都在这残暴的痛楚面前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最本能、最卑微的摇尾乞怜与苟活欲望!
然而,听到这番毫无尊严的凄惨哀嚎,围殴的四名恶奴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下手的力道变得更加凶狠残暴!
“停手?你这该死的老绝户,居然还有脸叫老子停手?!”
领头的黑脸家丁啐了一口恶臭的浓痰,手中粗沉的木棍高高扬起,裹挟着恶风,“砰”的一声狠狠砸在莫枯的后腰脊梁骨上:
“狗胆包天的脏下人!府里供你一口残羹冷饭吃,你这老狗不知感恩,竟然敢在后厨柴房底下偷偷扒开石缝,偷看少夫人洗澡?!”
“少夫人冰清玉洁的千金之躯,也是你这种满身泥腥柴火味的下作老东西配拿狗眼看的?!”
“看少夫人也就算了!你这老绝户前几天还干了什么?!”
另一名手持短皮鞭的家丁更是双眼喷火,抬起生铁重靴,恶狠狠地跺在莫枯的小腿骨上,骨裂声清晰刺耳:
“大夫人晒在后院暖阁里的贴身肚兜与亵衣,是不是你这老色胚偷去垫在你的狗窝柴草底下的?!上面弄出来的那些腌臜恶心下作的脏印子,老子看一眼都想把隔夜饭吐出来!”
“大夫人被你恶心得两天水米未进!老爷更是下了死命令,要把你这满脑子下流心思的邋遢老狗活活打烂全身骨头,扔进深山喂豺狼!”
“打!给老子往死里砸!把这老不死的杂碎彻底废了!”
“砰!咚!咔嚓!”
拳打脚踢的声音如雨点般密集落下,伴随着恶奴们不堪入耳的粗鄙叫骂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之中。
……
而此时此刻,高空之上。
苏清璇静静地伫立在薄雾之后。
数十丈的高空距离,加之山谷中回荡的呼啸狂风与树叶婆娑的巨大杂音,将下方家丁们那些咬牙切齿的粗鄙叫骂声彻底撕扯得支离破碎。
那些关于“偷看少夫人洗澡”、“偷大夫人贴身肚兜亵衣”等不堪入耳的污秽真相,在高空罡风的层层削减之下,化作了一段段模糊不清的嘈杂杂音,根本无法连贯成句。
苏清璇运足目力,穿透重重山岚,所能清晰看到的,唯有一幅极度惨烈、极度不公的人间惨剧——
四个体格魁梧彪悍、手持凶器的恶仆壮汉,正以一种毫无人性的残暴手段,在深山荒野之中,肆无忌惮地围殴着一个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看起来已年近半百的干瘪老者。
而在狂风中唯一能够清晰穿透上来的,就只有那名老汉一声声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的绝望惨呼:
“饶命啊……别打了……求求你们停手……”
听着那逐渐微弱、满含悲戚与绝望的求饶声,苏清璇那双清澈沉静的凤眸深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层浓浓的波澜。
【四个身强力壮之徒,竟在这荒无人烟的绝地,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迟暮老者下这等狠手……】
【那老者瘦骨嶙峋,衣不蔽体,气息已然微弱至极点,若再这般打下去,不出数十息便要彻底气绝身亡。】
【凡尘世俗,弱肉强食竟已残忍到了这般田地么?】
在苏清璇那张如白纸般纯洁无暇的世界观里,天地当有公道,修士当扶弱济困。她既不知晓这老汉暗地里做下的那些令人作呕的下作勾当,更不知晓此人骨子里的卑劣与阴暗。
在她眼中,这不过是一个在生死边缘无助挣扎、即将横死荒野的无辜可怜老人。
……
下方的殴打,终于渐渐走向了尾声。
“砰!”
随着领头家丁一记沉重至极的闷棍砸在后颈处,莫枯浑身剧烈地抽搐痉挛了一下。
他的两只枯瘦如柴的手臂无力地自头顶滑落,瘫软在污浊的泥浆血泊之中。他那原本凄惨的求饶声彻底消失了,干瘪的胸膛仅仅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整个人宛如一滩被彻底砸烂的破肉,再无半点动静与挣扎,彻底昏死了过去。
“呼……呼……呼……”
连续施暴了半个多时辰,四个壮汉家丁也累得呼哧带喘,额头上满是滚烫的汗水。
领头的黑脸家丁拄着沾满鲜血的木棍,喘了几口粗气,有些嫌弃地抬起脚尖,狠狠踢了踢莫枯那张血肉模糊的脸颊。
莫枯的脑袋像块死木头般歪向一侧,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呸!老狗,装死呢?”
另一名家丁走上前去,抬起生铁重靴对准莫枯塌陷的肋骨处又是重重一脚!
“咔嚓。”
脆弱的骨骼再度发出一声闷响,但地上的身躯只是像个破麻袋般被踹得横移了半尺,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未能发出。
“行了行了,刀疤哥,别费劲了。”
那名拿着短皮鞭的家丁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晦气地摆了摆手:
“全身的骨头都被咱们给砸碎得七七八八了,后脑勺也开了瓢,血都快流干了。这老东西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了。”
“就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到夜里,山里的野猪和饿狼闻着血腥味全得钻出来。要不了两个时辰,这老绝户的烂骨头就得被野兽嚼成渣子,连具全尸都剩不下!”
领头的黑脸家丁将木棍往肩上一扛,擦了擦手上的血渍,冷笑着啐了一口:
“走吧!回府向老爷交差领赏去!这等下作的老不死,死在这荒山里喂野兽,倒也省了咱们挖坑埋他的力气!”
“走走走,赶紧回城,去春风楼喝两壶去去晦气!”
四个家丁骂骂咧咧地收起家伙,转过身,沿着荒谷外杂草丛生的泥泞小道,脚步匆匆地朝着远方的官道大步离去。
不多时,凶狠的叫骂声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茫茫群山之间。
整座落凤峡,重新归于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冰凉萧瑟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泥泞血泊旁无声地打着旋儿。
……
高空之上。
苏清璇负手立于飞剑之上,低头俯视着下方那具倒在血泊中、已然气若游丝的残破躯体。
【恶徒已退,但此人……命在旦夕。】
【他浑身骨骼尽碎,脏腑破裂,生机正以极快的速度溃散。若放任不管,不出半刻钟,他的神魂便会彻底消散,肉身亦将沦为豺狼野兽的腹中之物。】
苏清璇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
【素璇师尊的告诫言犹在耳……师尊说过,凡俗红尘深不见底,人性的复杂与险恶远超想象,切不可随意沾染凡俗因果。】
【可是……】
苏清璇垂在袖中的雪白柔荑微微攥紧成拳。
【可是,天道贵生,地道贵宁。】
【我辈修仙之人,吐纳天地灵气,承载乾坤造化,求的是通天大道,修的是兼济苍生的无上道心。如今一条垂死挣扎的活生生性命就在我眼前即将消逝,若我只因畏惧沾染凡尘因果、只因高高在上的仙凡之别便这般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那我苏清璇修出来的,究竟是光风济月的大道,还是一颗冷血麻木的顽石?!】
【见死不救……何配成仙?!】
那张如白纸般纯净、却又恪守着最严苛道德与正道原则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战胜了犹豫与顾虑。
她终究还是太善良了。
她从未涉足市井泥潭,更不知人心险恶为何物,在她的认知里,救人一命乃是正道修士不容推卸的本分。
“罢了。”
一声极轻、极幽微的叹息自苏清璇唇间溢出。
她不再有丝毫迟疑,纤手凌空捏动法决。
“嗡——”
脚下的【冰魄雪涟剑】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冰蓝色流光,托着那道修长高挑、宛如广寒仙子般的纯白身影,穿透重重山岚雾霭,徐徐自三十丈的高空中轻盈飘落。
白衣翻飞,纤尘不染。
她稳稳地停落在了泥泞的荒草地上,足下的雪缎锦靴悬空半寸,与周遭肮脏污浊的血泊泥浆形成了极其刺眼、极其梦幻的鲜明对比。
……
地面之上,泥潭之中。
莫枯的神智早已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与冰冷。
剧烈的痛楚渐渐麻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被周围湿冷的泥土一点点抽干,生命力正顺着周身的伤口飞速流逝。
【要死了么……】
【老子……真的要死在这荒山里了……】
【不想死……老子还没活够……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绝望的执念在残存的微弱意识中疯狂悲鸣。
然而,就在他的神魂即将彻底沉沦于九幽深渊的刹那——
一股极其奇异、极其出尘的清幽冷香,伴随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极寒灵气,毫无预兆地拂过了他的面门。
那不是凡俗任何脂粉的气味,也不是深山草木的泥腥味,那是一种纯净到了极致、仿佛来自九天万载雪峰之巅的清冷幽香。
在这股纯净灵气的刺激下,莫枯那几乎已经停跳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凭借着最深沉的求生本能,莫枯拼尽了浑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极其艰难地将那被污血、烂泥与汗水死死糊住的眼皮,硬生生撑开了一条微弱至极的缝隙。
视线模糊昏暗,血红一片。
但借着这道狭窄的眼缝,莫枯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却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道高挑修长、白衣胜雪的绝美身影正立在自己身前。
那身影宛若九天之上升起的一轮皎洁明月,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仙家灵光,清冷、高贵、圣洁得如同自神话画卷中走出的仙人。
莫枯根本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在做梦,但他知道,这是他从无间地狱中爬出来的唯一希望!
“噗——”
莫枯干瘪焦黑的喉咙剧烈耸动了一下,自嘴角艰难地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
他那只扭曲骨折的粗糙右手在泥浆中极其微弱地向前挪动了半分,用尽了整具残躯最后的生机,自干裂焦黑的唇缝中挤出了两个沙哑微弱至极的气音:
“救……救……命……”
话音未落,莫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脑袋无力地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
看着倒在脚下、满脸血污泥泞却依然在用尽全力求生的枯瘦老汉,苏清璇那双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了一丝由衷的怜悯与凝重。
【生机已断了九成,能在如此重创下撑到现在,求生意志倒当真强韧。】
【既然遇上了我,便算你命不该绝。】
苏清璇不再耽搁。
她微微抬起右手,纤细如葱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体内精纯绵长的《太阴凝霜诀》灵力随心而动。
指尖之上,一抹柔和纯净的冰蓝色灵光缓缓亮起。
苏清璇神色肃穆,隔空对着莫枯的心口大穴、眉心神庭以及受创最重的后颈数处要害凌空虚点!
“去。”
“嗤!嗤!”
数道温润绵长的仙家灵力化作极细的灵丝,破空没入了莫枯残破不堪的体内。
灵力入体,瞬间在莫枯的心脉与各大脏腑周围凝结成了一层坚韧温和的护体冰膜,强行止住了他体内各大脏腑的疯狂内出血,并将他即将彻底溃散的神魂硬生生定在了识海之中!
虽然这一招并未能立刻接续他周身断裂的骨骼,但这一口精纯无比的仙家本源灵气,已然足够保住他三日之内生机不灭!
做完这一切,苏清璇收回剑指,微微平复了一下气息。
然而,看着地面上依然人事不省、浑身散发着恶臭血腥的老汉,一个极其严峻的现实问题瞬间摆在了苏清璇的面前——
【该如何处置此人?】
【将他送去山门脚下的外门杂役院或医修堂?】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刚刚升起,便被苏清璇立刻否决。
【不可。】
【太玄天宗门规极其森严,护山大阵之内,绝不允许无灵根、无来历的凡俗之人随意踏足。若是将他堂而皇之地送去外门医修堂,宗门执事堂必定会依规严加盘查其来历身份。】
【师尊才刚刚告诫过我切勿沾染凡俗因果,若得知我前脚离山、后脚便带回一个重伤垂死的凡俗老汉,定会雷霆震怒。而执事堂若查出此人毫无仙缘背景,按宗门规矩,只怕会当场废去生机、驱逐出山,到那时,他依旧难逃一死。】
【既是我一念慈悲救下的人,便绝不可半途而废将其推入死地。】
苏清璇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心中迅速做出了决断:
【先将他隐秘带回问雪峰,安置在我的‘雪霁别院’偏房之中。待他伤势稳定、苏醒过来问清原委,再暗中将他送回凡尘安顿。如此,既全了我之道心,亦不至惊动师尊与宗门执事。】
心念既定,苏清璇不再迟疑。
她生性喜洁,自然不可能亲手去碰这样一个浑身泥污的老奴。
纤手轻轻一翻,苏清璇单手掐动法决,运转玄门基础道术——【御风漂浮术】。
“起。”
随着一声清脆的敕令,一股柔和绵长的无形清风自泥泞中卷起,化作一张半透明的气流托网,将昏死过去的莫枯稳稳托举至离地三尺的半空之中。
紧接着,苏清璇广袖轻挥,一道由极寒白雾凝结而成的【流云障目决】瞬间将莫枯枯瘦的身躯彻底包裹隐去,遮蔽了他身上所有的凡俗泥腥与微弱生机。
“锵——!”
【冰魄雪涟剑】破空显化,稳稳悬停在苏清璇足下。
苏清璇翩然跃上飞剑,并指如剑,朝着九霄云外太玄天宗问雪峰的方向凌空一指!
“疾!”
冰蓝色的剑芒破空而起,撕裂长空。
苏清璇御剑在前,身后数丈之外,那团裹挟着莫枯的隐匿云雾紧紧跟随在剑光之后,一前一后,化作一道隐秘的流光,径直朝着宗门后山的禁制缺口疾驰而去!
……
半个时辰后。
太玄天宗,问雪峰后山。
这里地处孤绝奇险的绝壁背阳面,终年白雪皑皑,极少有寻常弟子涉足。穿过重重只有真传首席令符方能开启的冰霜禁制,一座依山傍雪而建的清幽宅邸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雪霁别院。
此处,正是苏清璇在这座万丈仙山之上独居清修的私人院落。
“呼——”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自风雪中按落,落在积满厚厚积雪的青石院落之中。
飞剑化作一道白光没入苏清璇指尖的储物戒中,而那一团裹挟着昏死老汉的清风,也随之平稳地悬停在院中的回廊下。
“吱呀——”
几乎在苏清璇落地的同一瞬间,别院正房的雕花木门便被轻手轻脚地推了开来。
一道娇小玲珑、略显娇憨的身影快步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仅十八岁的少女,生着一张讨喜的圆脸杏眼,稍微带有一点婴儿肥,面容清秀小巧。她头上常年梳着整整齐齐的双髻,系着素青色的细丝带,身穿一袭合身素雅的淡青色侍女襦裙,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紫砂茶壶。
这正是自幼便跟随在苏清璇身边、名义上是贴身丫鬟、实则情同姐妹的侍女——墨巧(巧儿)。
“小姐!您终于从凡间省亲回来了!”
巧儿一见到苏清璇,原本带着几分怯弱的圆圆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清亮甜柔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软糯:
“巧儿算着时辰呢,刚给小姐泡了您最爱喝的‘凝雪灵茶’,正想着……”
然而,巧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她那双原本弯成月牙般的杏眼,冷不丁地扫到了苏清璇身后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团物什。
狂风吹散了表层的流云障目决。
当看清那悬浮在风中的竟是一个浑身骨折扭曲、满脸血污泥浆、散发着刺鼻血腥恶臭的邋遢老汉时,巧儿整个人如遭雷击!
“呀——!!”
巧儿吓得娇躯剧烈一颤,手中的紫砂茶壶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她吓得连连后退了三四步,背脊重重撞在廊柱上,小脸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如纸。一双大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惊恐的泪花,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小、小姐……这……这是什么怪物啊?!”
“死……死人吗?!您怎么从山下带了个浑身是血的死人回来啊?!”
巧儿生性最是胆小懦弱,平日里在宗门见了一只稍微凶恶些的灵兽都要吓得躲在苏清璇身后,何曾亲眼见过这般血肉模糊、凄惨可怖的人间残躯?
“巧儿,噤声。”
苏清璇娥眉微蹙,清冷如泉水击石的音色瞬间压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他不是死人,尚有一口气在。小声些,莫要惊动了峰上的巡山执事。”
听到小姐严厉的训诫,巧儿吓得连忙把后面的惊呼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她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但出于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与顺从,还是怯生生地挪着小碎步走上前:
“小……小姐,巧儿知错了。可……可宗门规矩森严,私带凡俗外人上山是……是要受戒律堂重罚的……要是被素璇真尊知道了……”
“我自有分寸。”
苏清璇神色从容而冷静,清冷的凤眸凝视着巧儿,语重心长地郑重交代道:
“此人在山下遭奸人围殴虐打,命悬一线。修道之人见死不救有违天道,我方才施法暂且护住了他的心脉。”
苏清璇指了指后院最偏僻阴暗的一处弃置柴房:
“巧儿,你且听好。此事关乎重大,整个问雪峰除了你我二人,绝不可向第三人透露半字,哪怕是师尊问起,亦要守口如瓶,明白么?”
迎着自家小姐那双冰冷威严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眸,巧儿虽然心中怕得要命,但还是重重地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姐放心……巧儿就是死,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很好。”
苏清璇袖袍一拂,御风之术托着昏死过去的莫枯,径直飘向了后院那间偏僻简陋的柴房偏屋:
“先将他安置在后院柴房的草铺上。你去我房中取一粒‘生骨融血丹’,化入温水之中给他服下,再寻些干净的旧布替他将脸上的血污稍作清理。”
“我需即刻前往主峰向师尊复命。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间屋子。”
“是……巧儿遵命……”
巧儿怯生生地福了一礼,目送着白衣胜雪的小姐转身迈入院落深处。
风雪呼啸,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气流的推动下“吱呀”一声合拢,将那个满身罪孽、阴暗下作却又命大福大的凡俗老杂役,彻底锁进了这片万载不染尘埃的仙门圣地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