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庭前赠别
清晨,万籁俱寂。
深秋的浓稠晨雾如同一匹柔软的轻纱,将整座临川古镇笼罩在朦胧的青灰色之中。院角的老槐树上,凝结了一整夜的清霜正顺着枯黄的叶脉缓缓滑落,在石阶上滴答作响。
苏府后院的闺房之内,雕花轩窗半敞着,透进丝丝沁人心脾的微寒草木清气。
苏清璇静静地端坐在那一面黄花梨木雕花的梳妆台前。
而在她的身后,母亲苏夫人正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柄象牙雕花长梳,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替女儿梳理着那一头如瀑布般顺滑垂落至腰际的墨色青丝。
屋子里极其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梳齿划过青丝的沙沙声。
苏夫人的头微微低垂着,那双早已布满细纹的眼眶通红一片。泪水在她的眼眶深处剧烈地打着转,她死死地咬着下唇,试图将所有的哭腔与悲伤咽回肚子里,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啪嗒。”
一滴温热而滚烫的泪珠,重重地砸落在了苏清璇雪白光滑的法袍肩头,瞬间晕开了一朵小小的湿痕。
苏夫人慌忙抬起衣袖,有些仓促而笨拙地去擦拭女儿的衣肩,嘴里强行挤出一个满含疼惜与欣慰的笑容,声音却止不住地沙哑更咽:
“瞧娘这没出息的样儿……我闺女回仙山当万人敬仰的大剑仙去,娘该替你高兴才是,怎么偏偏就管不住这不争气的眼泪……”
苏清璇透过光洁的铜镜,看着镜中母亲那张写满了无尽思念、慈爱与不舍的面庞,心头宛如被一柄钝刀狠狠割了一下,泛起阵阵酸楚。
【十四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站在我身后,一边流着泪,一边替我梳好头发,将我送上了师尊的仙舟。】
【十四年后,岁月染白了她的双鬓,压弯了她的脊背,可这双抚摸着我长发的手,却依旧如当年那般温暖、那般毫无保留。】
【凡人寿元苦短,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我追求长生大道,究竟是对,还是错?】
苏清璇缓缓合上眼眸,压下眼眶中翻涌的水汽,再睁开时,清冷的眸子里唯有一片至纯至诚的柔和。
她轻轻抬起一只纤细如玉的素手,覆在了母亲正握着象牙梳的苍老手背上,低声道:
“娘……莫哭。女儿只是回山复命修行,并非永诀。待女儿在宗门突破关隘,定会常回来看望您。”
“好……好!娘不哭,娘给你挽个最齐整的发髻!”
苏夫人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动作麻利地将苏清璇那一头墨发用一根素雅的白玉长簪端正地挽起,露出了那截白皙修长如天鹅般的玉颈。
……
片刻之后,苏清璇跟随母亲缓步走出了房门,穿过雕花回廊,来到了苏府宽阔的主院之中。
此时的主院天井中,晨雾正渐渐散开。
庭院四周的石阶与回廊下,早已站满了等候送行的人影。
站在正前方的是家主苏正德,一身庄严沉稳的深色长袍,负手立在晨风中,面容严肃中透着掩饰不住的落寞;在大哥苏文渊的身侧,生得娇俏活泼的小妹苏灵儿正揉着哭得红肿的眼睛;几位族中德高望重的叔伯长辈亦垂手肃立在一旁。
而在人群的最前侧,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晨光之中。
正是顾怀安。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墨青色长衫,腰间依然严整地佩戴着那枚粗糙陈旧的凡俗竹佩与精钢长剑。他的眼底隐隐带着一丝熬夜苦练后的血丝,但整个人却站得笔直如出鞘之剑,那一双清秀斯文的眸子,自苏清璇走出回廊的刹那,便深情而执着地凝注在她的身上。
晨风拂过,吹动着苏清璇那一袭不染纤尘的纯白仙袍。
看着满院迎着寒风早早等候在此的至亲与故友,苏清璇心中原本平静的心湖彻底泛起了层层巨澜。
见苏清璇走来,苏正德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院中的沉寂,沉声道:
“清璇,今日是你归山之期。仙凡有别,为父与族人不敢多作挽留,阻了你的大道前程。只是临行之际,大家……都有些念想,想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大哥苏文渊便红着眼眶,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两个沉甸甸的朱漆雕花食盒,快步走上前来。
食盒被厚厚的干净棉布与油纸严密地包裹着,隐隐透出一股诱人的凡俗香气。
“大妹。”
苏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满是兄长对幼妹最朴素的疼惜:
“我知道你们仙门里讲究清心寡欲,平日吃的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食灵露。你打小就嘴馋镇上的吃食,这一回仙山,不知又要挨多久的寡淡滋味。”
苏文渊将食盒轻轻递到苏清璇身前,有些局促地解释道:
“这是大哥今儿天不亮、四更天就去镇上东市排队买的。有你最爱吃的福顺楼酱牛肉、酥皮桃花饼,还有聚芳斋刚出炉的各色糖霜果脯,全是用特制的油纸封好的,放上个把月也不会坏。你带回山上去,练剑练累了……就拿出来吃上两块,垫垫肚子。”
看着大哥被晨霜冻得微微发红的双手,又看着这两个沉甸甸、满载着兄长关怀的食盒,苏清璇心头剧烈一颤。
【四更天便冒着刺骨严寒,走遍小镇的街头巷尾去为我买这些凡俗小食……】
苏清璇伸出双手,郑重地将食盒接了过来,清澈如泉水般的眸子里满是动容:
“多谢大哥……清璇定会带回山上,细细品尝。”
心念微动,苏清璇指尖的储物戒微微泛起一道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将食盒稳妥地收入了储物空间之中。
紧接着,十二岁的小妹苏灵儿吸着鼻子,迈着小碎步跑了上来。
小丫头的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双手捧着一个用五彩丝线绣制的精美锦缎香囊。香囊上面用极其稚嫩、略显歪扭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绣着一朵白色的冰莲花,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散发着浓郁而纯净的干桂花甜香。
“大姐……”
苏灵儿带着浓重的哭腔,把香囊一把塞进了苏清璇的手心,抽泣着道:
“这是灵儿昨晚熬了整个大半夜,一针一线给你缝的平安香囊!里面装的全是前几天从咱们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上落下来的花瓣,灵儿亲手一片片洗干净、晒干了装进去的……”
小丫头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紧紧抓着苏清璇纯白法袍的衣袖:
“大姐,天上的仙山那么冷,你一个人在峰顶上练剑要是觉得冷了,或者想家了……你就拿出来闻一闻。闻到了桂花香,就当灵儿和爹娘一直在身边陪着你……”
听着小妹妹那纯真稚嫩的言语,苏清璇原本如万年冰川般清冷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被融化成了一滩温水。
她微微弯下身子,伸出白皙如玉的玉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苏灵儿散乱的双髻,破例将那枚散发着浓郁桂花香气的香囊,当着所有人的面,严整而郑重地系在了自己法袍内侧贴近心口的暗扣之上。
“灵儿的心意,大姐收下了。”
苏清璇的声音极轻、极柔,宛如春雪初融:
“大姐会一直带在身上。在山上练剑时,只要闻到香气,便知灵儿在盼着大姐归家。”
苏灵儿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苏正德缓缓走上前。
作为一家之主,他并未准备繁复的俗物,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古朴陈旧的紫檀木长匣。
“清璇,这里面装的是咱们苏家祖地茶园今年采摘的第一批‘云雾明前茶’,虽非仙家灵植,但取的是栖凤山最纯净的晨露雨水烘制而成。”
苏正德将木匣递给女儿,目光深邃而威严,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大道无情,人事多艰。你在山上清修,背负着宗门重任,平日里定要好生顾惜自己的身子骨,莫要强行求成伤了经脉。切记,无论你在九天之上飞得多高、走得多远,临川镇的苏府,永远是你的家。”
“女儿铭记父亲教诲。”
苏清璇双手接过茶匣收入戒中,恭敬垂首。
最后,站在一旁的顾怀安迈动脚步,缓缓走到了苏清璇的面前。
两人隔着两步之遥并肩而立。
清晨的微风穿堂而过,吹起青年的长衫与少女如雪的纯白裙袂。
顾怀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容颜绝世、宛若九天神女般的青梅竹马,眼底深处翻涌着无尽的深情与炽热,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愿在离别之时露出半分软弱。
“清璇妹妹。”
顾怀安双手捧着木雕,声音温和沉稳,字字铿锵:
“这几日妹妹传剑之恩,怀安刻骨铭心。”
青年挺直了那条永不弯折的脊梁,迎着苏清璇那双清澈如冰泉的眼眸,许下了此生最郑重的诺言:
“妹妹且安心回山。接下来的三个月,怀安必当日夜苦修,绝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顾怀安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求道之火,大声道:
“三个月后,太玄天宗开山大典,怀安必当堂堂正正闯过问仙路,登临山门!届时……怀安在仙山之上,再去寻你!”
听着青年这番掷地有声、满含执着与誓言的话语,苏清璇清冷的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动人心魄的浅笑。
“好。一言为定。”
苏清璇看着他,正色道:
“三个月后,我在问雪峰上,备好清茶,静候怀安哥哥登临绝顶。”
“一言为定!”顾怀安眼眶微热,重重抱拳!
……
至此,所有的叮咛与赠礼皆已托付完毕。
晨光渐盛,离别的时刻终于真正到来。
苏清璇站在庭院的正中央,目光从父母、兄长、幼妹以及顾怀安的脸庞上缓缓一一扫过。
没有再多说一句客套与矫情的话语。
在全场所有至亲族人与挚友震撼而深情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名震仙宗的白衣剑仙,在踏上通天之路的前一刻,再次毅然决然地撩起纯白无暇的法袍下摆。
“噗通。”
苏清璇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倒在了坚硬冰凉的青石板地上。
“咚!咚!咚!”
整整三个响头。
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清脆厚重的声响。
“不孝女清璇……今日拜别父母!辞别宗族!”
苏清璇伏在地上,声音清冽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更咽:
“爹,娘,兄长,小妹,怀安哥哥……清璇此去,定不负厚望。诸位……多加保重!”
这一跪,拜的是生身血脉;
这一跪,拜的是难以割舍的人间深情!
“哎哟!我的好闺女!快起来!快起来!”
苏夫人再也承受不住胸中积压的悲痛,哭喊着扑上前去,颤抖着伸出双手,用力将跪在地上的苏清璇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滚烫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苏清璇的手背上。
苏父也是眼眶泛红,但他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重重地拍了拍大女儿单薄挺拔的肩膀,咬牙沉声道:
“去吧!好孩子!天高任鸟飞,莫要回头!”
苏清璇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刺骨的空气,将胸中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尽数压入心底。
她后退三步,与众人拉开距离。
纤细如葱的玉指并拢如剑,体内精纯浩瀚的冰灵力微微一荡!
“嗡————!”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万载玄冰碎裂般的绝美龙吟之声,骤然在苏府上空凌空炸响!
光芒一闪,一柄通体狭长剔透、散发着滔天寒芒与漫天霜花的绝世神兵——【冰魄雪涟剑】,瞬间破空显化!
神剑通灵,感应到主人的离愁与决然,在半空中发出一阵欢快而威严的低吟,随后平稳无比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虚空之中,剑身周围凭空凝结出朵朵晶莹剔透的雪白霜花,随风飘扬。
苏清璇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一米七二的高挑娇躯如同一道轻盈出尘的白色惊鸿,翩然跃起,稳稳地伫立在了那柄散发着极寒之气的飞剑之上!
晨风猎猎,宽大的纯白仙袍在狂风中如流云般翻飞,三千青丝随风狂舞。
她负手立于飞剑之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庭院中仰起头、满眼泪光望着自己的家人与顾怀安,清冷绝伦的面庞上带着最后一抹温柔与决然,朗声道:
“清璇去也!诸君珍重!”
言罢,苏清璇剑诀凌空一引!
冰魄雪涟剑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冰蓝色通天剑芒!
剑气纵横激荡,撕裂了重重晨雾,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冰蓝色流光惊鸿,带着刺耳的音爆呼啸之声,如同一颗逆天而起的璀璨星辰,瞬间冲入了万丈苍穹之上!
院落之中,狂风渐息,唯余一地晶莹剔透的霜华。
望着天际那道彻底消失在茫茫云海深处的白色剑光,伫立在台阶上的苏夫人再也支撑不住,猛地用衣袖死死捂住面庞,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泣,转身跌跌撞撞地哭着跑回了内屋……
苏正德仰头望着九霄,眼角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苏灵儿扑在大哥怀里放声大哭;顾怀安则死死地仰望着空无一人的天际,双手握拳指节泛白,眼神坚毅得宛如磐石。
……
九万里罡风呼啸,穿云破雾。
急速上升的万丈高空之中,脚踏飞剑的苏清璇衣袂翻飞。
她微微垂眸,低头俯视着下方那座在晨雾中渐渐缩小、最终化作茫茫大地上一处微不可见黑点的临川古镇。
在狂暴的罡风吹乱她额前青丝的刹那。
一滴晶莹剔透、滚烫如火的泪珠,悄然自这位冷艳绝伦的仙子眼角滑落。
泪珠脱离面颊,在九霄之上的刺骨严寒中瞬间冻结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微小冰晶,随后在狂风中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化作了一缕微不可察的尘烟,消散在浩瀚的天地之间……
【仙路漫漫,红尘苦短。】
【爹,娘,灵儿,文渊,怀安哥哥……】
【待我修成通天大道,定踏破虚空,归来与你们重聚。】
苏清璇收回视线,眼眸深处的脆弱与悲伤瞬间收敛,重新化作了那一汪万古不化的冰泉寒潭。
她剑诀一变,冰蓝色的剑虹骤然加速,破开浩瀚云海,毅然决然地朝着远方巍峨崇高的太玄天宗仙山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