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孤身夜试
夜色如墨,寒月如钩。
自半山腰听雪庐折返而归的苏清璇,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履跨入了主卧正房之中。
“吱呀。”
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将漫天呼啸的极寒夜风阻隔在外。
屋内的青铜小炉中燃着淡淡的温玉清香,一灯如豆,而在外室的小榻旁,巧儿正双手支着下巴,有些困倦地守在桌案前等候着。
一听到开门的动静,巧儿立刻精神一振,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苏清璇走到紫檀木雕花的椅前,并未如往常那般立刻盘膝入定,而是有些脱力地缓缓坐了下来,修长挺拔的脊背靠在冰凉的椅背之上。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带着寒雾的浊气。
这声叹息之中,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深沉的失落。
疲惫,是因为整整一日在传功平坪之上,她以半步元婴的深厚真元不惜损耗地反复演示剑招,强行以神念纠正姜月皎与顾怀安周身数以百计的微细经络周天,即便有通灵剑体护身,此刻浑身的筋骨深处亦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阵阵沉重的酸痛感;
而失落……则是因为方才在听雪庐中,那一记被她寄予厚望的探脉实验。
【毫无反应……】
苏清璇抬起一只白皙如羊脂美玉般的纤细素手,轻轻揉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清澈幽深的凤眸深处浮现出一抹无法化解的自嘲与迷茫。
【怀安哥哥那份情意炽热赤诚,乃是世间最干净坦荡的至纯之情。】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份无暇的凡尘深情,在触碰我道心的刹那,却连半点波澜都未能掀起。】
【为什么……】
看着自家小姐独自坐在木椅上、神情中带着罕见的疲态与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巧儿水灵灵的杏眼里满是心疼与关切,连忙上前两步轻声询问道: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怎么叹起气来了?”
听到巧儿那充满关切的娇柔声音,苏清璇收敛起眼底深处的波澜,强压下心头关于道心迷障的烦闷,微微侧首,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平缓而低微地开口遮掩道:
“无事。不过是白日里在传功平坪上,替月皎与怀安二人梳理经络剑路,耗费了些心神真元,略感筋骨乏累罢了。”
一听小姐是因为白日里授课辛苦而劳累,巧儿顿时恍然大悟,连忙心疼地说道:
“哎呀!小姐教了一整天的剑法,定是累坏了!您且在椅上稍坐片刻歇歇神,巧儿方才在厨房特意温着一砂锅‘雪玉百合灵米粥’呢,巧儿这就去给您盛一碗过来暖暖身子!”
说完,巧儿甚至不给苏清璇推辞的机会,手脚麻利地掀开门帘,快步跑向了后厨。
不多时,巧儿便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花瓷碗小跑着折返回来。
“小姐,快趁热喝两口,最是养气补血的。”
苏清璇伸手接过温热的瓷碗,小口轻抿了半碗清甜软糯的灵粥,腹中升起一股微弱的温热暖流,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了一丝。
她放下瓷碗,清冷的凤眸中带着难得的温和,轻声吩咐道:
“巧儿,多谢你了。我无大碍,时辰已极深了,你且回房早些歇息吧,我需在静室中独自清修调息片刻。”
“哎,那小姐您也莫要熬得太晚,早些就寝呀。”
巧儿乖巧地收起空碗,向苏清璇福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侧屋,将房门严严实实地拉上合拢。
……
外室的门帘合拢,主卧内再次重归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璇端坐在木椅之上,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阖上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
双手在膝头结成太阴定心印。
“嗡——”
伴随着体内精纯浩瀚的冰灵力被全力调动,苏清璇光洁如玉的眉心正中,那一枚浅白色的晶莹冰晶印记,骤然散发出一层柔和而明亮的幽蓝神光!
浩瀚的太阴真元如奔腾的寒江大河一般,在宽阔坚韧的经脉周天之中疯狂运转,一路势如破竹地冲刷至识海最深处的“灵墟”与“神阙”两大极阴主穴!
然而——
就在庞大的真气汇聚成滔天剑芒、试图冲击元婴大门的刹那!
那一道巍峨如万丈神山般的无形道心坚冰,再次冰冷无情、死死地横亘在识海正前方!
无论她如何催动体内的纯阳剑意,无论她如何运转玄门至高心法,那层屏障依然如同一块亘古不化的万载顽铁,任由狂暴的灵力在其表面撞得粉碎,纹丝不动!
“呼……”
苏清璇身躯微微一震,不得不强行散去了周身汇聚的真元,自入定之中睁开了双眼。
眉心处的冰晶光芒黯淡下去。
挫败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深挫败感如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心头。
师尊素璇真尊在大殿之上那一字一句、字字诛心的无上大道之言,再次在她的耳畔疯狂回荡起来——
【“天地生人,阴阳化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生在凡尘,饮凡水长大,心中有一丝凡俗故人的影子,乃是人之常情。”】
【“你越是将这股情愫视作毒药、越是强行用剑意去镇压它、厌恶它,你的道心便越是被它死死锁住!”】
【“情丝亦是道,杂念亦是火!去面对它,包容它,将它化作淬炼你无上剑心的天地薪柴!唯有在红尘情愫中勘破它、征服它,你的无暇金丹,方能真正由死向生、脱胎换骨修成大圆满元婴!”】
【面对它……包容它……征服它……】
苏清璇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原本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怀安哥哥的至纯深情,与我同宗同源,根本无法生出阴阳相克之火。】
【我若一直这般死守着所谓的冰清玉洁、死守着这无用的非黑即白……】
【那我此生,便真的要永远被困死在这半步元婴的门槛之外,沦为一个连道心迷障都不敢直面的怯懦之徒!】
【我是太玄天宗首席!我是名震天下的通灵剑体!】
【既然天道设下了这道污浊的考验……我苏清璇,又有何不敢去直面它、征服它?!】
一股近乎疯狂的骄傲与求道执念,在这一瞬间彻底压倒了她骨子里的所有羞耻与厌恶!
苏清璇猛地自木椅上站起身来!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不再有丝毫迟疑,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一把推开房门,踏入了寒霜覆地的凄冷庭院之中。
……
万籁俱寂,冷月高悬。
深夜的雪霁别院一片死寂,唯有悬崖深处的微弱风声。
苏清璇神色冰冷如铁,踩着冰凉的青石方砖,一步一步,笔直地朝着庭院东侧角落那一间隐没在黑暗阴影中的破旧柴房走去。
尚未完全走近。
当距离那扇破损的木门尚有数步之遥的刹那——
一阵阵极度压抑、极其沉闷的粗重喘息声与枯草摩擦声,已然穿透了夜色的死寂,清晰无比地传入了苏清璇那敏锐至极的耳帘之中!
“呼……哈……呃……”
那是莫枯的声音。
自打一个月前受了苏清璇那记严厉至极的当面训诫之后,这个老奴在深夜里显然极力压制了自身的动静,声音远不及最初那般肆意张扬。
但在这一片死寂如墓穴般的深夜里,在那位半步元婴修士的通玄耳力之下,那一阵阵自喉咙深处艰难挤出的黏稠粗喘、以及那肉体在被窝中急促律动的声响,却依然显得如此刺耳!
苏清璇停下了脚步,驻足在冰冷的柴门之外。
头顶上方那一排狭窄的通风木栅栏缝隙中,断断续续地飘荡出那些沙哑、黏稠、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妄念的低沉呢喃。
因为得知了白日里那个青衫少年是青梅竹马,莫枯今夜的胡话显然比往日里更加放肆大胆了几分,但骨子里的怯懦与恐惧又让他死死压着嗓门,只敢在喉咙深处含糊不清地翻滚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脏念头:
“仙子……苏仙子……脱了这身白衣裳……让老奴抱一抱……”
“那身段……那细腰……要是能让老奴贴在怀里……亲一口那白生生的脖子……老奴死也甘愿了啊……”
“别去看那个小白脸……神仙娘娘……多看老奴一眼……真软啊……苏清璇……老奴想你想得心都要烂了……嗬……嗬……”
……
听到这些直白下流、甚至直接妄想着要褪去她仙袍、贴上她冰肌玉骨的污秽胡话,苏清璇整个人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羞耻、极致的作呕、以及被极度冒犯的怒火,如同一场烈焰风暴一般,轰然自苏清璇的天灵盖疯狂炸开!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煞白如纸,随后又被极致的羞愤烧得一片滚烫通红!
浑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经络,都在这不堪入耳的污浊妄念面前剧烈地战栗、抽搐!
【大胆!该死!这等下作无耻的凡俗老奴……竟敢……竟敢在暗室里生出这等肮脏念头!!】
然而,就在苏清璇几乎忍不住想要拔出腰间【冰魄雪涟剑】一剑劈碎门扉的千钧一发之际!
她那颗骄傲到了极点的求道之心,却硬生生逼迫她止住了拔剑的动作!
【不能逃!不能避!】
【这就是师尊所言的‘极恶泥淖’!这就是能点燃死寂冰湖的‘滔天烈火’!!】
苏清璇死死咬破了毫无血色的朱唇,一丝猩红刺目的血珠自唇角溢出,咸涩而滚烫。
她站在门前冰冷的风雪之中,强行阖上了那一双翻涌着滔天怒焰与羞耻水雾的凤眸!
体内《太阴凝霜诀》的心法轰然运转,整个人在刹那间强行进入了极深层次的“神识内视”状态!
……
轰隆隆————!!
在神识的世界之中,天地彻底陷入了一片混沌狂暴!
那一声声充满凡俗贪婪、妄图亵渎她冰肌玉骨的下作呢喃,化作了一道道猩红如血的狂暴烈焰,如同一盆盆滚烫恶臭的毒油,疯狂浇灌在苏清璇那片至纯至净的冰封道心之上!
极度的羞耻!
极度的恶心!
极度的屈辱与被冒犯的癫狂愤怒!
这一场苏清璇修道二十二年来从未体会过半分的极致情绪风暴,如同一记来自九幽深渊的通天重锤,狠狠砸向了识海最深处的那一座“第七重道心屏障”!
“咔嚓————!!”
在神识的虚空之中,那一堵原本由万载玄冰铸就、巍峨坚不可摧的绝壁神山,在这一场清浊相撞的狂暴烈火之中,骤然发出了一声清脆刺耳的惊天裂响!
伴随着莫枯那一声声粗重黏稠的喘息,整座冰冷的神山开始疯狂地扭曲、震颤!
刺目的裂纹如蛛网般在屏障表面疯狂蔓延!
整座屏障,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在剧烈地变薄、融化、土崩瓦解!
【有效!当真……有效!!】
苏清璇心神剧震,在神识深处毫不犹豫地调动起周身所有的极寒真元,化作一柄开天辟地的通天神剑,裹挟着滔天的纯阳剑意,对准那一面疯狂龟裂的脆弱屏障轰然斩落!
“破————!!”
“轰隆隆!!”
神魂深处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剧烈爆炸!
然而——
就在剑锋硬生生斩碎了屏障表面大半坚冰、距离彻底洞穿元婴大门仅剩最后数寸的临界点上!
那股来自凡俗暗室的情绪冲击力,却在最顶峰之处骤然衰退,真元后力微微一滞。
整座屏障虽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深邃裂痕、脆弱得如同一层薄纸,但那最后一丝核心的顽固禁锢,却依然死死挡在大门前方,未能彻底粉碎!
终究……还是差了最后那一口能够一鼓作气彻底破关的极致火候!
……
“唰!”
苏清璇神念猛然一收,自神识内视的状态之中退了出来,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被冷汗彻底浸透的青丝,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到了极点。
然而,还未等她平复下体内激荡的气血——
“嗬————!!”
柴门之内,干草堆深处,莫枯猛然自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到达极致之后的剧烈抽搐闷哼!
紧接着,便是一阵肉体脱力般瘫倒在泥地上的沉闷微响。
而在那通风木栅栏的缝隙之中,一股混杂着陈年汗酸、腐败柴草、以及凡人肉体极度宣泄之后所特有的浓烈腥臭之气,毫无遮拦地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苏清璇站在门前,嗅到了那一股刺鼻难闻的污浊恶臭。
那张绝美冷艳的面庞上,极度复杂地交织着震撼、排斥与深深的荒谬。
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破旧柴门,苏清璇微微闭了闭眼,自唇间溢出一声极幽微的自嘲轻叹:
“罢了……”
她没有再在门前多停留半个瞬息。
那一袭纯白仙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决然拂动,苏清璇猛地转过身去,步履略显凌乱却极力维持着从容,踏着积雪,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前院主卧之中。
“砰。”
雕花木门合拢,门闩落下。
苏清璇快步走回静室正中央的那一张蒲团前,端庄盘膝坐下。
双手飞速结成太清引气印,体内的《太清澄神诀》在瞬间全力运转开来!
纯净浩瀚的极寒灵力化作层层晶莹剔透的冰霜,将方才在柴房门外所听到的所有污言秽语、以及那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杂念,尽数自神识之中一点一点、彻底冰封净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