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深夜探脉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问雪峰顶的极寒罡风在浩瀚的星空下呼啸盘旋,将主峰与各处偏殿分割成一座座孤悬于云海之上的琉璃仙岛。
苏清璇自凌雪殿后殿辞别师尊而出,一袭纯白仙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御剑飞回峰顶绝壁处的雪霁别院,而是足尖轻点虚空,身形如同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悄无声息地向着半山腰的“听雪庐”方向徐徐飘落。
山道两旁,青灵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竹叶上凝结的霜花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银白微光。
踏在松软冰凉的积雪之上,苏清璇那双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绝美凤眸之中,依然在剧烈回荡着师尊素璇真尊方才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谆谆教诲——
【“情丝亦是道,杂念亦是火!去面对它,包容它,将它化作淬炼你无上剑心的天地薪柴……”】
【“唯有在红尘情愫中勘破它、征服它,你的无暇金丹,方能真正由死向生……”】
【红尘情愫……凡俗羁绊……】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默默推演着这几句微言大义,袖中拢着的修长素手不知不觉间微微收紧。
【师尊以为,我心中的波澜皆是因怀安哥哥而起。】
【我虽深知那一夜在柴房门外所听见的,乃是那个卑贱老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但师尊有一句话并未说错——若要勘破这由死向生的第七重大道,我的道心之中,或许当真必须去经历平生未曾有过的强烈情绪与凡尘火热。】
【若天道当真需要我借凡尘之火来淬炼金丹……】
苏清璇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坚毅而理智的决断:
【怀安哥哥待我赤诚坦荡,心思纯正。若凡尘男女之情真能撼动道心屏障,那这份纯粹至极的深情,才该是天地正道所认可的真正真火!】
心念既定,苏清璇迈动修长挺拔的玉腿,穿过竹林小径,在那一座挂着避雪风铃的独栋青灵木小阁楼前停下了莲步。
……
阁楼之内,烛光微弱。
透过半敞的窗棂,隐约能看见一道青衫身影正盘膝端坐在桌案之前,手中握着那卷白日里师尊所赐的《青玉归元功》玉简,正借着昏黄的烛火全神贯注地研读领会。
“笃、笃。”
两声极轻微、却带着清脆灵力波动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中缓缓响起。
屋内的顾怀安猛地一惊,连忙收起玉简,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木门。
当厚重的木门开启,看清门外风雪中俏生生伫立着的那道白衣胜雪、风华绝代的清冷身影时,顾怀安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眼中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错愕与惊喜。
“清……苏师姐?!”
顾怀安的呼吸猛地一促,下意识地想要唤出那声熟悉的乳名,但看着苏清璇身上那一袭严整冰冷的真传长袍,理智还是让他迅速收敛了私情,连忙侧过身子,双手抱拳将她往屋里迎:
“夜深露重,不知师姐深夜至此……快请进屋坐!”
苏清璇神色如常,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宛若九天之上下凡巡视的传道仙长。
她提起纯白仙袍的下摆,迈开修长玉腿跨过门槛,在桌旁的木椅前施施然落座。
看着顾怀安那有些手足无措、甚至连倒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的紧张模样,苏清璇神色平和,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在大方坦荡中缓缓响起,给出了最合情合理的探访由头:
“怀安师弟不必拘礼。白日里在传功平坪之上,我见你初次引纳《青玉归元功》的气劲,气血转换之间尚存几分凡俗武道的生涩滞碍。”
苏清璇抬起那双清澈幽深的凤眸,注视着他,语气平静而公允:
“师尊既将你们二人托付于我引路,我便需对你们的道途负责。今夜顺路过来,是想亲自替你探查一番周身经脉与真气流转的周天,免得你初入仙门急于求成,在体内留下了暗伤隐患。”
听到苏清璇这番坦荡而充满关怀的解释,顾怀安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眼底深处瞬间涌起了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动与炽热。
【原来……清璇妹妹深夜前来,是一心为了我的修行安危……】
顾怀安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双手平放在膝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声应道:
“有劳师姐费心了。怀安初涉道家心法,确实有些关隘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师姐指点迷津。”
“将手伸出来,平放于桌案之上。”苏清璇淡淡吩咐道。
“是。”
顾怀安依言挽起墨青色长衫的右侧窄袖,将手腕平整地搁在了整洁的木桌之上。
……
烛火在灯罩内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木墙之上。
苏清璇微微倾身,伸出右手,那一双白皙纤细如削葱根、散发着淡淡清冷灵光的食指与中指,极其轻柔、极其精准地搭在了顾怀安手腕内侧的寸关尺命门之上。
肌肤相触。
一股如万载玄冰般沁凉纯净的触感,顺着手腕的皮肉,毫无阻碍地传遍了顾怀安的四肢百骸。
青年浑身干瘪的筋肉在这一瞬间骤然紧绷!
在如此近距离的相处之下,苏清璇那一截白皙修长的雪颈近在咫尺,她身上那一股如空谷幽兰、不染凡尘的雪莲体香,伴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拂过顾怀安的面门。
烛光照耀着她冷艳无瑕的面庞,甚至能看清她额前几缕细碎如缎的青丝。
顾怀安的心脏猛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剧烈狂跳起来!
“咚!咚!咚!”
沉重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如此清晰可闻。
顾怀安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而灼热,一张斯文白皙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死死咬着牙关,两只深邃温润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近乎神明的少女,眼底深处翻涌着至死不渝的炽热深情与纯粹爱意。
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双手,甚至连手指都未曾挪动半分,唯恐自己的任何一丝轻浮举动,会亵渎了眼前这位冰清玉洁的九天仙子。
“师姐……”
顾怀安的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赤诚:
“怀安……能登上这问雪峰,能再见到你……此生足矣。往后修仙路上,怀安定当拼尽全力,绝不给师姐丢脸……”
……
然而。
就在顾怀安神魂激荡、情难自禁的这一刻。
神色平静如水的苏清璇,指尖那一缕精纯温和的冰灵力在探入顾怀安经脉的同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将自身的半数神念,尽数沉入了自己神魂最深处的识海之中!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顾怀安手腕上疯狂跳动的脉搏;
她清晰地看见了青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炽热得足以将凡人融化的至纯爱慕;
她甚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间屋子里,正在疯狂升腾弥漫的凡尘男女情丝之火!
这是师尊口中所说的凡尘羁绊!
这是这世间最干净、最真挚、最无可挑剔的青梅竹马纯粹深情!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屏住呼吸,五心向天,全力以赴地等待着那一座横亘在眼前的“第七重道心屏障”,在这一场炽热纯粹的凡尘情火冲击之下,产生那传说中的由死向生、阴极阳生的剧烈共鸣!
然而——
十个呼吸过去了。
三十个呼吸过去了。
神识感知之中,那一片冰封了万载的识海深处,却依然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
那一座巍峨如神山般的道心屏障,冷冰冰地矗立在黑暗的虚空之中,任凭外界顾怀安的情丝如何炽热、任凭两人的肌肤如何相贴——
屏障之上,不仅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闪烁;
……
【为什么……】
苏清璇的心脏猛地沉入了无底深渊,一股无法言喻的冰凉与荒谬感,自脊梁骨疯狂升腾而起!
【为什么会这样?!】
【怀安哥哥的情意这般纯粹,这般炽热……若师尊所说的凡尘情火当真能破关,为何我的道心屏障面对这份深情,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
一道冰冷刺骨的真相,如同一记无情的惊雷,狠狠撕碎了苏清璇所有的幻想——
顾怀安的深情,是**“清”**的。
它是正道的、克制的、光明的、恪守礼法的。这种感情与苏清璇自幼修习的太阴纯阳剑道属于同一种本质!
一座本就由万载玄冰铸就的神山,用同样冰冷纯净的清雪去浇灌,又怎么可能引发阴阳相克、由死向生的暴烈质变?!
而那一夜在后院柴房门外,那个肮脏老奴口中所吐出的恶念……
那是**“浊”**的!
那是这天地间最极致的卑劣、最不齿的羞耻、最赤裸的贪婪与最禁忌的罪恶!
唯有那种如同滚烫毒油般的极致污秽,才能在撞击到这至纯坚冰的刹那,引爆那一场焚天灭地的道心剧变!
……
“唰。”
苏清璇如触电般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搭在顾怀安手腕上的两根素白玉指。
那一袭宽大的流云水袖随之滑落,将所有的触碰干脆利落地斩断。
她缓缓自木椅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眼前满脸通红、满眼深情的顾怀安,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涟漪,甚至比进门时还要更加冰冷三分。
朱唇轻启,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烛光下淡淡响起,公式化地交代道:
“你的经脉没有大碍,气血亦算平稳。只是真气运转至丹田‘气海穴’时,不可过于急躁,需依照《青玉归元功》的心法再放缓三分,引气归元方能水到渠成。”
苏清璇拂了拂衣袂,退后半步,语气疏离而客气:
“天色已深,你且好生歇息,莫要熬夜苦读。明日辰时,切记准时前往传功平坪。”
顾怀安见她收回手指,虽然心头泛起一阵淡淡的不舍与怅然,但见苏清璇神色严肃公允,亦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
青年连忙站起身来,整理青衫,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到底:
“多谢师姐深夜指点,怀安恭送师姐!”
“不必远送。”
苏清璇淡淡抛下四个字,甚至未曾再多看屋内的烛火一眼,转身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步伐决然而从容地跨出了房门,步入了风雪之中。
……
“呼————!!”
九天高空之上,冰蓝色的遁光冲天而起,将漫天的风雪生生撕裂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脚踏【冰魄雪涟剑】的苏清璇,那一袭雪白仙袍在狂暴的罡风中狂乱翻飞,三千青丝随风激荡。
她负手立于剑锋之上,俯视着下方在夜幕中渐渐缩小的听雪庐,那一双清澈幽深的绝美凤眸之中,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颤、绝望与自嘲。
【失败了……】
【干干净净的凡尘情丝……根本毫无用处。】
苏清璇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朱唇,眼眶深处隐隐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水汽:
【能够撼动我无暇剑心的……不是浩然正道,不是同门深情……】
【偏偏……偏偏是那个肮脏下作的老奴……是他那些令人作呕的污言秽语……】
剑光划破长空,瞬息万里。
当冰蓝色的流光降落回雪霁别院的那一刻,苏清璇伫立在庭院中央的月光下。
她缓缓转过臻首,那一双清冷如霜的凤眸,穿透了重重风雪,死死落在了东侧回廊拐角处那一间隐没在阴影之中、漆黑死寂的破旧柴房之上。
夜风呜咽,寒意刺骨。
这位太玄天宗名震天下的第一天骄,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跌入了天道设下的最残酷、最讽刺的荒谬深渊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