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云袍新试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问雪峰。
宿雪初融,雪霁别院的天井之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寒气。
“吱呀——”
主卧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苏清璇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三千青丝以羊脂白玉簪严整挽起,腰间悬挂着通体剔透的【冰魄雪涟剑】。晨风拂过她冷艳清绝的面庞,周身三寸之内散发着极寒灵雾,步伐从容而优雅地迈出了房门。
回廊台阶下,身穿深灰色杂役长袍的莫枯正微躬着干瘪佝偻的背脊,两手握着竹丝扫帚,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清扫着地面上的落霜。
听到开门的声响,莫枯眼角余光微动,熟练地将身子向后退了半步,在雪地里深深地弯下腰去,将头颅死死埋在胸口,用沙哑谦卑的声音恭敬行礼:
“仙子晨安。”
苏清璇提着纯白仙袍的下摆,径直从他身前走过。
清澈幽深的凤眸目不斜视,甚至未曾将视线真正落在他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老脸上,只是在迈步走下石阶的刹那,朱唇轻启,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平淡而冰冷地落下了一个字:
“嗯。”
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波动,甚至比昨日晨起时还要更加冷冽三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清璇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腰间飞剑破空而出,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撕裂重重晨雾,径直朝着半山腰的传功平坪疾驰而去。
站在雪地中的莫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那道冰冷的剑光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才慢慢直起腰来,抓起扫帚继续慢吞吞地清扫着院角的残冰。
……
不多时,问雪峰半山腰,悬崖平坪。
刺骨的山风在黑玄石台之上呼啸回荡,当苏清璇按落剑光、飘然降落在石坪中央的刹那,两道早已等候在此的年轻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拜见苏师姐!”
姜月皎与顾怀安齐齐抱拳行礼。
苏清璇清冷的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原本淡漠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赞许。
今日的二人,已然彻底褪去了初入山门时的凡俗装束,换上了太玄天宗正式赐予的宗门弟子长袍。
长袍皆由上好的天青色灵麻与素白缎面交织裁剪而成,领口与袖口处以银丝细密刺绣着太玄天宗的流云道纹,腰间束着同色的紧致皮质封腰,既显得利落干练,又透着一股名门正派特有的出尘气度。
姜月皎一身青白相间的武服长袍,背负【流光剑】,长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如同一柄傲立风雪的雪中青竹,英姿飒爽;
而顾怀安则穿着一身素雅宽大的青白交领长衫,神态温润斯文,背脊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书卷意气。
不过,尽管二人身上的宗门道袍已被打理得极为齐整干净,但与苏清璇身上那一袭由万载冰蚕丝织就、不染半点凡尘杂质、举手投足间隐现极寒流光的真传人仙仙袍相比,依然有着仙凡般的巨大阶级鸿沟。
“不错,道袍合身,精神亦足。”
苏清璇微微颔首,然而下一刻,她那张绝美精致的面容上,仅有的一丝赞许便在瞬间寸寸凝固,彻底化作了一片宛若万年玄冰般的绝对冰寒与威严!
“锵————!!”
白玉剑鞘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刺骨的破空啸音!
苏清璇手按剑鞘,那一双狭长清冷的凤眸之中杀伐果决,冷冷喝道:
“既然换上了宗门道袍,便需明晓修仙求道的严酷!今日继续演练《太阴流光剑经》与《青玉归元功》的前三重实战变式!”
“出手!让我看看你们昨夜在听雪庐中,究竟参透了几分道藏精髓!”
“是!”
姜月皎与顾怀安神色骤然一肃,不敢有丝毫怠慢,长剑齐齐出鞘!
石坪之上,剑气纵横,狂风呼啸。
然而,在苏清璇那双明察秋毫的通灵剑眼之下,任何一丝一毫的微小瑕疵都无所遁形。
“啪!”
“手腕太硬!流光剑重在灵动如电,你这般死扣剑柄,如何能在眨眼间分化出三道虚影?重来!”
白玉剑鞘重重抽在姜月皎酸痛的手腕之上,打得少女倒吸了一口凉气,俏脸煞白,但姜月皎咬紧牙关,长剑一挽,立刻再次破空刺出!
“啪!”
“真气回流过快!归元功讲究绵延不绝,你引气过猛,导致腰腹空门大开!给我把身子压低三寸!”
剑鞘毫不留情地敲击在顾怀安的后腰命门之上,震得青年浑身气血一阵翻江倒海,剧烈的痛楚顺着脊梁骨直冲头顶,但他双手死死稳住长剑,脚踏九宫,强撑着身形硬生生顶住了这股严苛的重压!
悬崖绝壁之上,抽击声与清脆的厉喝声此起彼伏。
二人被打得浑身酸痛发颤、衣袍被汗水彻彻底底浸透,但无一人叫苦求饶,在这狂风暴雨般的严酷督导之下,手中的剑招与体内的真气运转,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飞速蜕变、凝练……
……
而此时此刻,晌午时分,雪霁别院。
问雪峰难得地升起了一轮明媚的暖阳,金色的光晕洒在后院的青石板上,驱散了深秋的大半严寒。
东侧回廊拐角处的柴房前,莫枯搬了一张矮小的破旧木凳,正大喇喇地靠坐在门前晒着太阳。
昨夜饱食了一顿极品仙家灵珍,又在深夜的暗室中将心中的欲念宣泄了一番,此刻的他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干瘪焦黑的丑陋老脸上堆满了惬意与松弛。
“嘎吱。”
正房偏厅的木门推开,巧儿穿着一袭合身的素青色侍女襦裙,手里挽着一只竹篾小篮子,踩着轻快的碎步走了过来。
看到正坐在门槛边眯着眼睛打盹的莫枯,巧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伸出嫩白的手指敲了敲旁边的廊柱:
“喂!老头!别在这儿犯迷糊了,有正经差事交给你呢!”
莫枯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从木凳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连忙将那条干瘦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双手紧贴裤缝,满脸堆着极尽讨好的谄媚笑容,沙哑着嗓子恭敬应道:
“巧儿姑娘!老奴在呢!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巧儿双手叉着小蛮腰,指了指墙角搁置的扁担与水桶,清脆地吩咐道:
“小姐今天在半山腰教了两个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一整天的剑法,肯定又是累得筋骨酸痛。你待会儿挑着水桶,再去后山悬崖边的寒湖池子里挑两桶干净的雪玉灵水回来倒进大鼎里备着。今晚小姐回院之后,我还要给小姐烧一鼎热气腾腾的灵汤,好生给她沐浴解乏呢。”
听到“再去后山寒湖挑水”、“小姐今晚还要沐浴”这几个字,莫枯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猛地闪过了一抹极深、极兴奋的贼光!
但他脸上却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极尽殷勤的老实模样,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腰弯得更低了:
“哎!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挑!保证挑最清凉、最干净的湖水回来,绝不耽误仙子今晚沐浴的大事!”
“算你腿脚利索,快去快回吧。”
巧儿撇了撇嘴,交代完毕便转身回屋去了。
……
待巧儿走后,莫枯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快步抄起墙角的扁担与两只大号沉木水桶,稳稳架在自己干瘪结实的肩膀之上,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却速度飞快地穿过后院小门,顺着那一处通往后山悬崖的崎岖雪道一路疾行而去。
不多时,那一片宛若深青宝玉般平滑如镜的万丈寒湖,便再次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悬崖之上,天高地阔,云海翻腾。
莫枯将两只沉重的木桶往青石上一撂,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四野,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抹毫无顾忌的贪婪与痛快之色!
“嘿嘿……”
莫枯在冷风中咧开那一嘴发黄残缺的烂牙,发出一声低沉阴暗的怪笑。
他动作极其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将腰间的麻绳扯下,一把将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粗布外袍、里衣与亵裤脱得精光,随手甩在碧绿的草丛里!
迎着刺骨冰凉的悬崖山风,莫枯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噗通————!!”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落水声,大片清澈透明的水花在湖面上轰然炸裂开来!
“呼……哈……爽快!真他娘的爽快啊!”
莫枯整个人完全沉入冰冷彻骨的灵湖深处,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干瘪枯槁的皮肉上用力地搓洗着。
这些日子以来劳作积攒下的陈年汗酸、柴灰泥污,在这至纯至净的仙家寒泉冲刷之下,被彻彻底底洗涤一空!
当他在深水中疯狂游弋、扑腾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再次从湖水中探出头来、爬上岸边之时——
刺骨的悬崖寒风吹拂在他湿漉漉的躯体之上,莫枯低头看去,整个人竟像是被硬生生剥去了一层枯槁发黑的陈年老皮一般!
周身原本焦黄干瘪的皮肤,在灵水的持续滋养与冲刷之下,竟隐隐透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润与健康光泽,连浑身的筋肉都仿佛重新生出了一股充盈的力量!
“神水……当真能让人返老还童啊!”
莫枯摸了摸自己光滑了许多的面颊,心满意足地穿上粗布衣裳,随后拿起水桶走到湖边。
“哗啦、哗啦!”
将两只大号水桶灌得满满当当,莫枯将扁担横在肩头,挑着这两桶浸润了他周身皮肉的“极品灵汤”,迈着轻快有力的步伐,慢悠悠地朝着雪霁别院挑了回去……
……
暮色降临,天际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深紫。
“当——当——”
主峰悠扬的暮鼓之声在群山间回荡。
半山腰的石坪之上,苏清璇终于收回了白玉剑鞘,淡淡宣布今日的晨练授课到此为止。
早已累得浑身虚脱、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姜月皎与顾怀安,如蒙大赦般相互搀扶着躬身告退,步履蹒跚地返回听雪庐歇息去了。
而苏清璇亦御剑腾空而起,身化惊鸿,在暮色四合之中落回了雪霁别院的天井之中。
推开主卧正房的木门,屋内温暖如春。
紫檀木的圆桌之上,赫然早已整整齐齐地摆放好了热气腾腾的三菜一汤——
一盘色泽嫩绿诱人的【雪玉鲜笋炒灵蕈】;
一尾文火慢炖、汤色奶白浓郁的【清蒸雪灵鱼】;
一碗酱香扑鼻、油亮金红的【酱香焖腊肉】;
以及一小砂锅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玉髓百合银耳羹】!
“小姐!您回来啦!”
正端着两副象牙白箸从后厨走出来的巧儿,一见苏清璇进门,连忙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
“快请坐!菜刚出锅呢,还热乎着呢!”
巧儿一边替苏清璇解下避雪大氅,一边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那略带倦意的精致侧颜,关切地说道:
“今天在悬崖上教剑法又累着了吧?后院大鼎里的水我已经烧得滚烫温热了,全是今天下午刚挑回来的新鲜寒湖灵水呢!待会儿吃完饭,巧儿就伺候您去净房好生泡个大澡,保准把这一天的乏累全给泡走!”
看着侍女这般体贴周到的安排,苏清璇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和浅笑,微微颔首:
“嗯,费心了。”
主仆二人落座,巧儿给苏清璇盛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灵米饭。
苏清璇伸出纤细白皙的玉手,拿起象牙白箸,轻轻夹了一筷子清蒸雪灵鱼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鱼肉鲜嫩滑爽,汤汁浓郁醇厚,火候与调味之老辣精准,完全不是寻常凡俗手段所能企及。
苏清璇秀眉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玉筷,清澈如极北冰泉般的凤眸看向对面的巧儿,淡淡开口询问道:
“巧儿,今日这三道菜……不是你做的吧?”
被苏清璇这么一问,正夹着腊肉吃得津津有味的巧儿动作猛地一顿。
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抬起一只小手在后脑勺上讪讪地挠了挠,有些心虚地小声招供道:
“嘿嘿……小姐您舌头真灵……巧儿……巧儿见后院那老头闲着也是闲着,就……就让他去后厨掌勺给炒出来了……巧儿自己的手艺粗笨,做的哪有他做的好吃嘛……”
看着巧儿这副理直气壮偷懒的娇憨模样,苏清璇神色平静淡雅,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中带着一丝极罕见的淡淡打趣:
“巧儿,你如今倒是越发会偷懒了。那老汉在后院劈柴挑水扫雪,如今连这一日三餐的炉灶油烟,都替你全盘接了过去。”
巧儿被说得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起来,连忙给苏清璇夹了一筷子灵笋:
“小姐吃菜!那老头反正也是闲着,让他多干点活也是应当的嘛……”
苏清璇微微垂眸,看着碗中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清冷的声音在屋内缓缓落下:
“既是如此,那往后别院里的这一日三餐、炉灶烹饪之事,便全权交由那老汉负责吧。”
苏清璇抬起凤眸,神色认真地注视着巧儿,正色叮嘱道:
“你在院中既然空出了闲暇,便不可整日荒废度日。明日起,多在后院练练基础剑招、打坐运转真气周天。你拜入仙门已有十数载,体内的练气修为……可是许久都未曾精进突破过了。”
听到小姐竟然要抓自己的修行功课,巧儿的小脸顿时耷拉了下来,有些委屈地噘了噘小嘴,小声应道:
“哦……巧儿知道了,巧儿听小姐的就是了……”
但很快,巧儿便将这丝苦恼抛到了脑后,连忙扒拉了两口饭,笑嘻嘻地催促道:
“小姐快些用膳吧!吃饱了巧儿这就去给您放水,今晚好好泡个灵汤解解乏!”
烛火摇曳,饭香袅袅。
在这清冷孤寒的雪霁别院之内,热气腾腾的晚膳在欢声笑语中悄然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