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问题和往事
吕克来到市一中,已经将近一个月。
最初几天,高三学生谈论他,多半是因为他那张来自异域过分惹眼的脸。后来话题慢慢换了。有人说他的课比想象中难,有人说他会认真记住学生的回答,不会只夸英语说得流利的那几个。周清禾班上的同学则发现,他上课常把问题留到最后,等所有人争过一轮,才说出自己怎么看。
他并不总叫周清禾回答。她准备充分时,有时一整节课也轮不到她;她没想好、只想听听别人怎么说时,却可能忽然被点到名字。这让她每次上外教课前,都会多看一眼那周的讨论题,也更留意吕克对她的看法。
刘雯雯对此很有意见。
“你给我讲数学题只肯讲五分钟,给他的讨论题倒能查半小时资料。”
“数学题我讲了你也不听。”
“外教提问的时候你就听得特别认真?”
周清禾把查好的词汇抄到本子上,没答。刘雯雯凑过去看,发现她连反对意见都准备了两条。
那周的话题是:“长大以后,是否必须独自作决定,东西方的文化差异。”
同学们说了升学、选专业和搬去别的城市。有个男生认为,既然父母提供学费,选择就该先得到他们同意。另一名女生立刻反驳,说听取意见不等于事事要被批准。两人说到后来都急了,吕克也没急着裁判,只让他们各自举一个身边发生过的例子。
周清禾举了手。她说自己家里人关系很好,也愿意在重要事情上同他们商量,但她不喜欢别人认为,被照顾长大的孩子便一定不懂得独立。一个人可以感谢家人,也可以坚持自己的判断。
她说完,班里有几个人点头。吕克没有立刻夸她,而是问:“如果你的判断后来错了,你会介意家人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吗?”
“会。”周清禾答得很快,惹得全班笑起来,“但我介意,不代表我没办法承担后果。”
“这句比刚才的回答更清楚。”吕克说,“把它写进你的小结里。”
下课后,刘雯雯拿胳膊碰她:“你今天又跟他争上了。”
“他先问我的。”
“他问你,你还挺高兴。”
周清禾扬了杨眉毛,合上书:“这说明我准备得好。”
她的确喜欢那种被认真听完的感觉。家里人也听她说话,只是她太熟悉他们每个人的反应了:妈妈会先问她有没有想清楚,爸爸会问她有没有实际安排,大伯总能在她说完之前就看出她哪里准备不足,周叙则只知道挖苦她。吕克不同。他会追问,却不急着替她定论。走出教室时,她仍在想自己还能如何回答刚才的问题。
吕克站在讲台旁收拾材料,看见她和刘雯雯边走边讨论,没有叫住她。
这一个月,他已经摸清周清禾的大致习惯。她在校的成绩稳,做事利落,不靠家里的关系让别人让步;有人受了委屈,她会替人说话,被人当众指挥又容易顶回去。她喜欢被肯定,却能分辨敷衍的称赞。几次课后,他留给她的评语都只针对她真正说过的话,从不写那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漂亮句子。
他知道这样做比急着请她聊天、送她礼物有效。对方是他的学生,更是周家的女儿;只要有一次接近显得不合适,她身边就会有许多人替她关上门。
十一月的一次校刊活动,国际交流团提供了几本供学生借阅的外文杂志。周清禾看见一篇关于城市公共空间的文章,借走后却发现里面有不少专业词,读得断断续续。下一节课她把不懂的地方带来请教。吕克讲完词义,又告诉她作者的观点并不新鲜,文章真正值得读的是两个反例。
“你不喜欢它?”周清禾问。
“我不同意结论,但我喜欢他把问题讲清楚。”吕克把杂志还给她,“你可以在下次讨论时反驳他。”
“我还没说我要参加讨论。”
“那就先读完,参加不参加由你决定。”
他说完便去回答另一名学生的问题,留下周清禾站在原地翻了翻那篇英文文章。她把杂志带回去,周末真的写了几行反驳,写到一半又觉得其中一处证据不够,连刘雯雯都被她拉来查资料。
周叙那边忙着新一轮训练和功课,顾念常同他一起去文学社。周清禾有时在食堂或走廊遇见他们,两个人看见她都会停下来打招呼。顾念笑着问她最近忙不忙,周叙则照旧爱跟她斗嘴。谁也没有冷落她。
可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已经不再样样知道了。看着两人讨论一篇她没读过的小说、约好放学后一起去找社长,她会忽然想起,弟弟从前总把遇到的趣事先带回家告诉她。如今他也会先告诉顾念。
周清禾知道这很正常。正因为知道,她才没法理直气壮地抱怨。
下一次外教课结束,她拿着作业走得比刘雯雯慢。吕克正替几个学生登记借阅的杂志,等其他人离开,周清禾才走到讲台旁,把文章放回借阅箱。
“那篇读完了?”他问。
“读完了。反驳写到一半。”
“卡在哪里?”
“不是文章。”周清禾想了想,抬眼看他,“我想问你一个别的问题。国外的人,是不是比我们更习惯和家里保持距离?”
吕克放下笔:“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你问的是距离,还是关系变了以后怎么办?”
周清禾没料到他会这样反问。她望了眼尚未走空的走廊,声音放轻了一点:“假设有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你们以前什么都能说,后来他有了更亲近的人。你知道他没做错什么,可还是会难过。国外的人遇到这种事,会怎么想?”
吕克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我不觉得有一种‘国外的办法’。”他说,“关系变了,难过很正常。你可以告诉对方你想念从前的相处,也要允许他有现在的生活。”
“说出来会不会显得我很幼稚?”
“要看你怎么说。”吕克想了一会儿,“如果说‘你不许离开我’,对方大概会为难。如果说‘我们以前常一起做某件事,我希望以后偶尔还可以’,听上去就不一样。”
周清禾低头看着杂志封面。
“至于你自己,”吕克继续说,“总得有些不依赖那个人也想做的事。到那时你们再见面,能谈的东西或许比从前还多。”
这番话听上去并不讨好她,也没有贬低她的家人。周清禾原本做好了被劝“看开点”的准备,此刻反倒愿意多想一想。
刘雯雯从走廊折回来,远远喊她:“清禾,走不走?我还等你看题呢。”
“马上。”周清禾抱起书,向吕克道了谢。
吕克看着她和朋友离开,才继续登记借阅记录。他给出的建议里有许多是真话。真话最容易被带回去,慢慢成为一个人自己的想法。周清禾此刻没有改变对家人的感情;他也没指望一节课做到那一步。他只需要她日后在某个委屈又不愿回家的时候,想起自己曾在这里得到过理解。
同一周,孟晓棠的数学卷上终于少了几处大块的空白。
分数依旧不算好。周叙看完,替她把进步的几道题圈出来,说至少这些类型下次不用从头讲。顾念则指出她英语阅读做得比上回快,但仍爱在最后一题赶时间时随便选。
“我不是随便选。”孟晓棠解释,“我从两个看不懂的选项里,认真选了一个。”
陈乐天坐在旁边,笑得差点把自己的笔碰到地上。他最近也会带着卷子来,偶尔有他刚弄懂的题,便抢在周叙之前讲给孟晓棠听。讲不清楚,他也不再装懂,翻出老师写的步骤重新看一遍。
午休时四个人常占着教室后排那两张桌子。顾念负责让讨论别从题目拐到周末去哪儿玩;周叙一边讲题一边被陈乐天问些匪夷所思的问题;孟晓棠听到一半会插进一句“这一步为什么可以省”。有时候铃响了,问题还没说完,他们便约着下次继续。
孟晓棠起初每次坐下,都记得自己为什么被送进一班。后来她需要提醒自己记得。
她在原来的学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午休。父亲离开、家里的债被人议论起来以后,总有人当着她的面突然压低声音。几个曾与她一起画画的女生不再叫她参加活动,有人把她交上去的作品弄脏,她去找老师,最后听到的却是让大家都少说几句。她那时很快学会了笑,学会别人问起家里的事便说“没什么”。
罗文斌的公司给过她画材和工作机会,也帮她办了借读手续。但那里的人夸她时,常常先夸她会说话、长得讨喜,最后才想起看看她画了什么。孟晓棠习惯了察言观色,到了市一中,也一度以为只需摸清每个人想听什么,便能安稳待下去。
顾念不吃这一套。题做错了,她会让孟晓棠再看一遍;画得好,她也直接说好。周叙愿意帮她讲题,却从不因此要求她在别人面前夸他。陈乐天更容易被她逗得找不着北,可她认真说自己不明白哪儿时,他也会认真帮忙。
她喜欢同他们待在一起。
至于周叙,她渐渐有了任务之外的心思。那心思来得不急,有时只是他把自己的草稿纸转过来,耐心等她算完一道题;有时是四个人一起走出文学社,她看见他边听顾念说话,边替自己扶住差点被风吹散的画纸。她很清楚周叙和顾念是什么关系,也没打算去争。明白归明白,心里仍偶尔会为他对自己多说了一句话而高兴。
陈乐天的好感则藏得不太高明。他会记得她周三要去美术社,问她画板重不重;又会在她说不用帮忙时,真的把手收回去,跟着她走一段路。孟晓棠知道他喜欢自己,这很正常,很少有异性不会喜欢自己。她和他在一起很放松,也愿意把画给他看,只是眼下还没有别的念头。
一个傍晚,她刚从美术教室出来,电话手表提示家里来电。是母亲说债主又催了下个月的款,让她别担心,自己会想办法。孟晓棠站在走廊尽头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教室收书包。
陈乐天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忘带的画筒。
“你走这么快,我喊了两声都没听见。”
“刚接电话。”她接过画筒,笑了一下,“谢了。”
陈乐天看出她心情不好,没追问。他们走到楼梯口,他才说:“上次你借我的那本画册,我明天还你。我把其中几张树又照着画了一遍。”
“画得怎么样?”
“这次你应该一眼能看出来是树。”
孟晓棠被他逗笑,紧绷的神情松了些。她说自己明天检查,若还是像几把插在地上的扫帚,就得让他继续练。
分别后,她走到校门外才回拨罗文斌的电话。
罗文斌问她近来怎么样,功课是否跟得上。孟晓棠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便先说数学有些进步,美术社也待得不错。
“嗯,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接下来才是紧要的问题,“周叙呢?”
“我们一起补过几次课。他参加文学社,放学有时候留下来讨论作品。”
“还有?”
“他和顾念关系很好。陈乐天也常来找我们。”
罗文斌静了片刻:“这些事情,随便找个学生都能问到。”
孟晓棠握着画筒,看见校门外等孩子的家长来来往往。她想说自己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也想问他究竟要自己从周叙那里得到什么。最后只说:“他没有把我当成需要单独照顾的人。太着急,他会起疑。”
“你倒是懂他。”罗文斌说,“再给你一点时间。你母亲那边也不容易,别让她替你着急。”
电话断了,孟晓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把画筒重新背好,回忆起以前的学校。
孟晓棠在原来的学校,从来没有过这样一张可以放心坐下的课桌。
那是一所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学,而她的家也曾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是温馨的家。
父亲还在家时,她家开过一家小广告制作店。店面不大,前面接单,后面放着裁纸机和两台印刷设备。她小时候常坐在柜台里面画画,父亲忙完了,会拿她的草图给客人看,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比自己还会做设计。那时她嫌他逢人就夸,等客人真说画得好,又忍不住高兴一整天。
生意好的几年,父亲说想换设备、接更大的单,借了钱。母亲在其中几份合同上签过字,后来才知道,有些款项早被挪去填前面的窟窿。店里开始拖交货期,父亲回家越来越晚,说话也越来越急。孟晓棠第一次听见父母为了钱争吵,是在她画校刊封面的那个晚上。她握着笔坐在门后,听父亲一遍遍说,再给他一点时间就能周转过来。
母亲也曾信过。
父亲离开那天,没有留下告别的话。柜台上有半杯没喝完的茶,一张写到一半的报价单,后面的印刷机还盖着防尘布。母亲拨了整整一上午电话,下午关了店门,回家告诉孟晓棠:“你爸暂时联系不上。但你不用担心,学校那边该上课照常上。”
孟晓棠点头。第二天她确实照常去了学校,只是开始留意母亲接电话时的神情。
有银行催收,也有拿着手写借条上门的人,她从未想过债务可以让一个家庭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母亲把能核对的账目分开,白天去服装店管账,晚上替人整理网店订单。孟晓棠帮她把还款日期写在旧挂历上,哪笔钱有合同、哪笔还在争议,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遇到不明白的,她问母亲;母亲若也不清楚,两人便先把那张纸夹起来,等找到懂的人再看。
她并不是一下就不再盼父亲回来。有一回她在旧店的抽屉里翻到小时候画的第一张海报,上面还有父亲用红笔写的“标题太小”。她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带回了家。她恨他扔下母亲,也没办法把过去那些和他一起画画的日子一并扔掉。
债务的事传到学校,是因为有人在放学时到校门口找她母亲。那人站在门卫旁,声音不低地问孟晓棠家里什么时候还钱。她那天回到教室取忘下的画夹,听见两个同学正在猜她是不是要转学。看见她进来,她们立即不说了。
一开始只是这样。聊得正热闹的人见她走近,忽然换了话题;有人问她家里的店是不是倒了,语气像随口关心,眼睛却一直等着她回答。以前和她一起画宣传栏的女生不再叫她,后来私下告诉她,是家长觉得她家“事情太多”,让她们少来往。
那女生说话时不敢看她。孟晓棠没有追问,只说:“行,我知道了。”
她回座位把画了一半的宣传栏设计收进书包。走出校门时,那句“事情太多”仍在她脑子里打转。她不知道一个同学的家事,怎么就会让别人连一张画纸都不敢同她共用。
还有人觉得她穿得好,不像真的缺钱。
孟晓棠喜欢衣服,也会改衣服。她把旧外套的扣子换掉,在普通帆布包上画图,校服外面那件针织衫还是母亲照着她画的样子改的。有同学夸好看,旁边便有人说:“她不是说家里欠债吗?还有心思打扮。”
孟晓棠听见,回头问:“你也喜欢这颗扣子?街边两块钱一袋,我还剩几个。”
对方被她问得接不上话,旁边几个同学笑了。她也跟着笑,回到座位后却把书包上的新挂饰取了下来。到了周末,她又把挂饰挂回去。那是她自己做的,她想留着。
最难受的一次发生在校内美术比赛前。她们组的展示板前一天还好好的,交上去时却多了几道脏污,角落一幅画也被揉坏。负责收作品的老师问怎么回事,两个组员说画板一直由孟晓棠保管。她解释自己放学前把它锁在活动室,老师找不到是谁后来进去过,只说大家别互相埋怨,能补就赶紧补。
比赛最终没有因为那块板延期。
孟晓棠借来工具,把被弄脏的背景改成夜景,又重新画了损坏的部分。那晚她一直留在学校,手指上沾满颜色,最后一班值日生走时,她才开始收拾桌子。展板交上去后拿了奖,老师夸她临场改得好;孟晓棠也笑着道谢。只有她自己知道,原来那幅画她准备了两个星期,已经没办法再画回来了。
从那以后,她会给作品留一份草图,交出去的东西也记清楚时间。她不再轻易和人争“是不是你做的”,因为没有证据时,争到最后常常只剩一句“大家都有错”。她学会把该问的话当面问清,把该留的东西留好,实在说不清时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这些办法能让她少吃些亏,却挡不住校外的人。
父亲有个以前认识的生意人,曾到家里找母亲谈债务。第二次来时,他在楼下碰见独自回家的孟晓棠,态度比上次亲切许多。他说自己认识做活动的公司,知道她会画画,可以介绍一些“轻松又挣钱”的活。说着便索要她的照片,还问她周末能不能一个人去见客户,先别让母亲操心。
孟晓棠说要先问母亲,那男人笑着让她别事事都听大人的,伸手搭上她的肩,像是要领她去路边谈。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又握住她的手腕,说自己好歹认识她父亲,不会害她。
孟晓棠心里一紧,脸上仍勉强带着笑:“那更该让王叔帮我认认您。您以前来过店里,他说不定也认识。”
她朝门卫亭提高声音:“王叔,这位叔叔说要带我去见客户,我妈还不知道。您能陪我上楼问问她吗?”
门卫抬头看过来,起身走出了亭子。男人松开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我就是给你介绍个机会,不用闹这么大。”
“我知道。”孟晓棠走到门卫身边,“所以才想让我妈也听听。”
那人说改天再谈,转身离开。直到进了楼道,孟晓棠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画夹的带子,手心已经出了汗。她没有立刻上楼,等呼吸稳下来,才回家把那人碰过她、说过的话,一件件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完,手里的账本半天没翻页,随后让她把那人的名字、时间和说过的话都写下来。以后放学,母亲尽量来接;实在赶不过来,她就从人多的门口走,先到服装店等母亲下班。
那件事之后,孟晓棠听见成年人夸她“漂亮又懂事”,总会先想一想对方后面还要说什么。她知道有人只是好心,也知道有人夸她画得好,连画纸都没看过。她在人前仍然笑,答话也依旧讨喜,只是涉及独自见面、替母亲作决定或当场签字,她再不会顺着对方的话答应。
原学校的何老师教美术,知道她遇到过一些事。何老师没法替她解决家里的债,却把活动室的钥匙交给值班老师,允许她放学后多待一小时,也帮她保存没画完的作品。有次孟晓棠说自己不想再参加比赛,何老师没有劝她争气,只问:“你还想不想画?”
“想。”
“那先画。比赛到时候再决定。”
孟晓棠记住了这句话。后来据说罗文斌的公司有人看了她的作品,愿意让她参与设计,又帮她办理市一中的借读手续,她明知那份好意来得太大,仍然舍不得放掉画画和重新上学的机会。那笔二十万元到账后,母亲在厨房里哭了一场,第二天便去处理最急的几笔欠款。孟晓棠看着母亲终于能睡一个整觉,对自己答应下的事,也就很难再说后悔。
到了一中,她最初仍按旧习惯与人相处。有人问起旧学校,她挑好听的说;男生主动帮忙,她很快能听出谁只是热心,谁盼着她欠下一份人情。周叙和顾念给她讲题,她道谢、记笔记,心里却总留着一点准备,怕哪天对方知道她家的事,说话的口气就会变。
他们一直没有问她的父亲去了哪里,也没有因为她考得差,便不让她坐过来。陈乐天不懂画画,还硬着头皮陪她加入美术社;顾念借给她的笔记写满了自己复习时的标注;周叙讲完题,见她会做了,就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不等着她说几句好听的话。
正因为这些事太平常,孟晓棠才越来越舍不得。
那天罗文斌问她,除了社团和补课,她还知道周叙什么,她并非答不上来。她知道周叙怕顾念不高兴时会先去逗她,也知道陈乐天做对一道题,恨不得让所有朋友都看一眼;她甚至知道四个人里谁习惯早到,谁总在放学前才想起整理书包。
她只是第一次不愿意把这些说出去。
她并没有向罗文斌说谎。周叙参加文学社,陈乐天常来找他们,都是真的。只是她也知道,对方不会一直满足于这些平常事。等那一天到了,她眼下拥有的这份安稳,恐怕就要由她亲手打破。
电话挂断后,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翻开画夹。里面夹着陈乐天照着她的画册练的一张树,树冠画得还是有些歪,旁边写着一句:“下次应该不会像扫帚了。”
孟晓棠看了一眼,把那张纸夹回去,合上画夹往家走。她不像周叙、顾念和陈乐天,她还有母亲要顾,还有没理清的债,也仍得想办法应付罗文斌。可明天到了学校,她已经开始期待陈乐天会拿出怎样一棵新的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