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初涉仙苑
清风拂雪,流云漫卷。
跨出巍峨森严的凌雪殿大门,殿外刺骨却纯净的万丈天风迎面扑来,吹动着三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刚刚走下大殿前长长的白玉石阶,脱离了师尊素璇真尊那如渊如海的无上威压,性格本就纯粹外向、自幼在凡尘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姜月皎,整个人瞬间便按捺不住胸膛中剧烈翻涌的兴奋与激动。
她紧紧将那一柄流光溢彩的【流光剑】抱在怀中,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了苏清璇的身侧。
一双英气勃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身旁这位白衣胜雪的大师姐,清脆如竹响的嗓音连珠炮似地响了起来:
“苏师姐!咱们问雪峰上一共有多少套剑典呀?方才在大殿里,师尊说这柄流光剑是我母亲的本命神兵,我若是想把它所有的威力全发挥出来,是不是得先修炼本峰的太阴剑诀?”
“师姐,这问雪峰上的雪天天都下得这般大吗?平日里晨练是在主峰的悬崖上,还是在后山的小树林里呀?”
“还有还有,师姐您腰间这柄飞剑叫什么名字呀?方才在偏殿我看了一眼,上面的极寒灵气简直要把我的头发丝都冻碎了……”
少女初登仙门,满腔都是对长生剑道的无限憧憬与炽热,一路上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鸟一般,围着苏清璇问个不停。
苏清璇身姿高挑修长,步履轻盈而平稳地走在最前方。
听着耳畔传来的那些带着稚气却满是赤诚的问题,一向喜静、不苟言笑的苏清璇,清冷绝伦的面容上并未露出半点不耐之色。
她微微侧首,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平缓而有条不紊地一一回应着:
“本峰至高传承乃《太阴凝霜诀》,但剑道在于契合本心,你所持的流光剑重在灵动迅疾,待明日拜见师尊之后,师尊自会为你择定最合适的本命心法。”
“问雪峰地处灵脉极阴之地,终年飞雪不绝,习惯了便知这是极佳的磨剑之所。”
“至于我腰间这柄……乃是我的本命灵剑,名唤【冰魄雪涟】。”
而在两女身后半步之外,顾怀安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袖中,脊背挺得极直。
他没有出言打扰两人的交谈,只是静静地跟随着前方那道魂牵梦萦的白色倩影。
看着苏清璇那在风雪中微微拂动的乌黑青丝,看着她耐心指点新入门师妹的从容与威仪,顾怀安温润干净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
【十四年了……】
【我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片仙山之上,跟在你的身后,看着你走过的路。】
顾怀安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枚粗糙的凡俗竹佩,胸膛之中泛起阵阵踏实而滚烫的暖意。
……
不多时,苏清璇领着二人穿过主峰后方的一处悬空石桥,来到了半山腰处一片地势平坦、依山傍雪而建的清幽雅筑群前。
此处名唤“听雪庐”,数十栋通体由温润青灵木搭建而成的小巧阁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古松与翠竹之间,屋檐下挂着避雪的青铜风铃,环境极具仙家清修的雅致。
苏清璇在一处并排的两间向阳独栋小阁前停下了莲步。
“这里便是宗门划归本峰新入门弟子的居所。”
苏清璇伸出白皙修长的玉手,指了指左侧带有小院的阁楼与右侧紧邻的一间:
“左侧这间院落宽阔些,带有小练功场,月皎你便住这间;右侧这间临近竹林,环境幽静,怀安师弟住此正合宜。”
“哇!这里好漂亮啊!”
姜月皎快步推开木栅栏走入院中,摸了摸门前苍翠欲滴的青灵竹,眼中满是欢喜。
不过,少女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门外云雾边缘的苏清璇,忽然眨了眨明亮的眸子,好奇地追问道:
“对了苏师姐,你平日里也住在这听雪庐里吗?你的房间在哪个方向呀?”
苏清璇微微摇了摇头,清声道:
“我不在此处。问雪峰真传弟子需独立清修,我住在峰顶更深处的‘雪霁别院’。”
“独立的大院子?!”
姜月皎闻言,一双英气的大眼睛顿时瞪得滚圆,满脸艳羡地凑上前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拉着苏清璇宽大的白袍衣袖晃了晃:
“那师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凭借自己的本事,也去峰顶盖一间属于我自己的大院子呀?”
听到姜月皎这句毫无心机的天真问话,一向清冷严肃的苏清璇,清丽的面容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忍俊不禁的轻笑。
她那双如冰泉般的凤眸微微弯起,唇角扬起一抹动人的弧度,难得地打趣道:
“你今日才刚迈进这太玄天宗的山门,前后连一整天都未曾待满,便已然开始惦记着要住上你师姐这般的独立大院了?”
“噗嗤……”
站在一旁的顾怀安听到苏清璇这句破天荒的温和打趣,忍不住轻笑出声,连忙以袖掩唇。
而姜月皎也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两颊微微有些发红,嘿嘿傻笑起来:
“嘿嘿……人往高处走嘛!我这不是想着向师姐看齐嘛!”
清脆的欢笑声在听雪庐的青竹林间荡漾开来,原本因初入仙门而残留的一丝拘谨与生疏,在这一刻彻底消弭殆尽。
……
随后的大半日里,苏清璇尽职尽责地履行着真传首席大师姐的引路职责。
她领着姜月皎与顾怀安,踏着飞雪漫步于问雪峰的各处要地。
从供外门弟子打熬气血的“传功崖”,到领取每月灵石与宗门袍服的“内务阁”;从淬炼剑锋的“洗剑灵泉”,再到翻阅基础道藏的“经籍殿”偏厅……苏清璇将峰上的规矩、每日晨钟的作息、以及护山大阵不可踏足的几处后山险地,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直至夕阳西下,漫天晚霞将茫茫云海染成了一片瑰丽耀眼的深红与金紫。
在主峰下方的白玉回廊前,苏清璇停下了脚步。
山风吹乱了她额前的几缕青丝,她转过身,看着身旁略显疲惫却依旧兴致勃勃的二人,淡淡开口道:
“时辰不早了,问雪峰各处的布局你们也已大致了然。你们且先回听雪庐歇息调养气血吧,将随身行囊整理妥当。切记,明日辰时初刻,需前往凌雪殿向师尊正式请安。”
听闻要各自回房,姜月皎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不舍。
这位自幼孤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宗门归属感的少女,如今满心都是对这位强大而温柔的大师姐的依赖。
姜月皎眼珠子一转,再次凑上前去,双手合十,用一种极其软糯可怜的语气撒娇哀求道:
“哎呀苏师姐……时间还早嘛!你就带我们去你住的‘雪霁别院’看上一眼好不好?就一眼!我保证只在门口瞧一瞧,绝不乱动你院子里的东西!”
说着,姜月皎转过头疯狂给身后的顾怀安使眼色:
“顾师兄,你说是不是呀?你也想去师姐的院子认认路对不对?”
突然被推出来的顾怀安神色微微一僵。
他隐蔽地看了苏清璇一眼,虽然心中知晓礼数不该过多叨扰,但在心底最深处,他又何尝不想亲眼看一看清璇妹妹独居清修的地方究竟是何等模样?
顾怀安轻咳了一声,温润端正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斯文笑意,顺着话头轻声附和道:
“若是……若是苏师姐不觉得麻烦的话,我等前去认一认师姐的院门,往后若有宗门急事禀报,也免得走错了岔路。”
面对这一左一右、一个撒娇一个讲理的两位新师弟师妹,苏清璇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无奈。
【这丫头……性子当真如同烈火一般缠人。】
【罢了,他们既已正式拜入师尊门下,往后便是一脉相承的同门手足,认一认别院的门槛倒也合乎情理。】
苏清璇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清声道:
“下不为例,随我来吧。”
“耶!师姐最好啦!”姜月皎欢呼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
片刻之后,问雪峰绝顶后山,雪霁别院。
穿过重重只有真传令符方能开启的极寒白雾禁制,一座掩映在苍松白雪之间、雅致清幽的独立大院落,静静地呈现在了三人的眼前。
然而,就在院门“嘎吱”一声缓缓被推开的刹那——
后院那一间终年阴暗潮湿的破柴房内。
正蜷缩在柴草堆里歇息的莫枯,耳朵猛地一竖。
在这座平日里除了狂风呼啸便只剩下死寂清冷的孤绝别院里,除了苏清璇与巧儿轻微的脚步声之外,何曾出现过这般热闹嘈杂的年轻说话声与欢笑声?!
莫枯干瘪焦黑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瞬间闪过一抹极其贼滑的好奇与警惕。
他手脚并用,像一条无声无息的枯瘦蜥蜴一般,踩着柴堆极其麻利地爬到了后墙木栅栏的上方。
他踮起脚尖,将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丑陋老脸紧紧贴在木缝边缘,浑浊发黄的老眼穿透缝隙,贪婪而隐蔽地朝着前院的天井望去。
视线穿透薄雾,只见那一袭白衣胜雪、身姿高挑出尘的苏清璇正率先迈入院中。
而在她的身后,除了那个青衫板正的年轻男子之外,赫然还紧紧跟着一名身穿素白武服的年轻少女!
莫枯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死死钉在了那名新来的白衣少女身上。
少女身姿修长挺拔,比例极佳,粗布练功服紧紧束住纤细柔韧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随着步伐利落地迈动。那一头黑发扎成干练的高马尾,露出一张眉眼如画、却带着浑然天成凛冽英气的清秀面庞,整个人宛如一柄含苞待放的出鞘利剑,充满了蓬勃欲滴的青春朝气与力量感!
咕嘟。
莫枯干瘪的喉结在黑暗中极其隐秘地下沉滑动了一下。
【乖乖……】
【这仙山上……怎么又来了一个这般水灵俊俏的小娘皮?!】
莫枯深陷在眼窝中的老眼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烁着市井老奴特有的打量与贪婪精光:
【这身段……瞧瞧那细腰和大长腿,虽然比不得苏仙子那股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味儿……但那张脸蛋和那一股子泼辣英气,也是个一等一的罕见美人胚子啊!】
【太玄天宗这神仙地界……当真全是他娘的绝色……】
莫枯在阴暗的柴房深处咧了咧嘴,无声地咽了口唾沫,随即更加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匿在黑暗之中,继续死死盯着前院的动静。
……
而此时的前院天井之中。
“小姐!您回来啦!”
伴随着一声清亮甜柔的呼唤,巧儿提着素青色的裙摆,快步从正房回廊迎了出来。
不过,当她跑下台阶、看清苏清璇身后竟然跟着两位完全陌生的新面孔时,巧儿微微一愣,脚步骤然停在了原地。
小丫头有些疑惑地眨了眨水灵灵的杏眼,打量着一袭英气练功服的姜月皎与温润沉稳的顾怀安,轻声询问道:
“小姐,这两位是……?”
苏清璇微微颔首,神色平和地向巧儿介绍道:
“这是今日在开山大典上新拜入师尊门下的同脉弟子,姜月皎师妹,顾怀安师弟。”
巧儿虽是侍女身份,但自幼随苏清璇一同拜入太玄天宗,亦受过仙门吐纳传授,身负练气修为,乃是宗门正式登记在册的低阶弟子。
听到是主峰正式收录的新同门,巧儿落落大方地收起手中的丝帕,对着二人微微欠身行了个同门礼,脆生生地微笑道:
“原来是姜师妹和顾师弟!快请进屋坐吧,巧儿这就去给你们沏一壶咱们问雪峰最好的‘雪魄灵茶’!”
见巧儿这般手脚利索地张罗,苏清璇转过身来,面向姜月皎与顾怀安,清脆冰凉的嗓音中透着一股罕见的郑重与温情:
“这是巧儿。当年我八岁离家拜入仙门时,她便随我一同上山入宗修行,我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
苏清璇看着巧儿,语气极其认真地补充道:
“在这别院之中,我从未将她当做寻常侍从看待,一直视她如我亲生的小妹妹一般。往后你们在这峰上清修,若有生活杂务不便寻我,尽可来寻巧儿相助。”
听着大师姐这般毫无架子、情真意切的介绍,姜月皎对苏清璇的人品气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本就是个豪爽利落的江湖性子,闻言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正欲去端茶倒水的巧儿的小手,眉眼如画的脸蛋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脆生生地说道:
“原来是巧儿姐姐!我叫姜月皎,姐姐以后直接叫我月皎就好啦!巧儿姐姐快别忙活了,我们就是顺路来看看,哪用得着这么见外!”
“哎呀……姜……月皎妹妹快别这么说……”
突然被眼前这位资质极高、背负名剑的正式剑修亲热地唤作“巧儿姐姐”,巧儿那张带着婴儿肥的白嫩小脸“腾”地一下泛起了一抹娇艳的粉红。
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两只杏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心底里对这位性格爽朗英气的新师妹瞬间好感倍增。
而立在后方的顾怀安,亦是温和地向巧儿拱了拱手,温声道:
“有劳巧儿姑娘费心了。”
顾怀安的目光极其隐晦地与巧儿对视了一眼。
巧儿当年跟随苏清璇离开临川镇时年仅四岁,早已认不出眼前这位青年的身份;而顾怀安亦是谨守分寸,在姜月皎面前没有表露出半分昔日青梅竹马的熟稔,完全以一副谦逊守礼的新晋同门姿态处之,将两人的秘密深埋心底。
片刻之后,主屋正厅之内。
厅堂正中央的大铜炉中燃着无烟银霜炭,驱散了深秋的严寒,屋子里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大圆桌旁,苏清璇端坐于主位之上,姜月皎与顾怀安分坐左右两席。
巧儿动作麻利地端来了一套晶莹剔透的青玉茶具,给三人各自斟满了一盏清冽甘甜、热气腾腾的极品雪魄灵茶。
苏清璇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看着巧儿在旁边忙前忙后,抬手轻声道:
“巧儿,别忙了,坐下歇歇吧。”
姜月皎也是连忙端起茶杯,笑吟吟地拉着巧儿的衣袖:“是呀巧儿姐姐,快坐下来一起歇会儿,尝尝这茶!”
“哎!”巧儿红着小脸,乖巧地搬了个小绣墩,挨在苏清璇的身侧半步处坐了下来。
看着窗外已然彻底沉入黑夜的天色,苏清璇侧过头,看向巧儿,淡淡询问道:
“巧儿,后厨之中可还有多余的灵蔬与吃食?”
巧儿微微一愣,随即飞快地在脑海中盘算了一番,脆生生回道:
“回小姐的话,多着呢!早上主峰内务堂刚送来了一篓新鲜的‘赤霞灵菇’和‘雪玉灵笋’,后厨里还温着半只早上炖好的灵禽灵汤,储物匣里还有从凡间带来的酱肉和各色精致面点呢!”
听到有这么多丰盛的食材,苏清璇转过臻首,清澈如冰泉般的凤眸看向姜月皎与顾怀安,清冷的声音中带着难得的随和与招待之意:
“今日天色已晚,听雪庐的火灶想必还未曾开火。既然来了,今夜便在这别院之中用一顿便饭再回吧。”
“哇!太好了!能在大师姐的院子里吃饭!”
生性不拘小节的姜月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高兴得拍手直接答应了下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而坐在另一侧的顾怀安,握着青玉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容颜绝世却神情平静从容的苏清璇,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温情与克制。
为了在姜月皎与巧儿面前恪守同门礼法、隐藏二人自幼相识的秘密,顾怀安极力压抑着胸中翻涌的情感,只是如同寻常知礼守矩的同门师弟一般,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抱拳一拜:
“既然苏师姐盛情相邀,那怀安便厚颜叨扰了。”
烛火摇曳,茶香袅袅。
在这座终年冰封孤绝的雪霁别院之中,第一抹属于同门手足的人间烟火温情,伴随着夜幕的降临,悄然在大厅之内缓缓弥漫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