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月下夜宴
正厅之内,茶香袅袅,银霜炭在铜炉中泛着融融的暖意。
听到自家小姐亲自开口吩咐要在别院中设宴款待两位新晋同门,一直乖巧坐在一旁的巧儿立刻精神一振。
她拍了拍素青色的裙摆,轻快地自小绣墩上站起身来,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利落与热情,脆生生应道:
“哎!既然小姐发话了,那巧儿这就去后厨好生张罗准备一番!姜师妹、顾师弟,你们且先在暖阁里同小姐喝茶说说话!”
坐在一旁的姜月皎本就是个坐不住的爽快性子,一见巧儿要独自去厨房忙活,哪里好意思干坐着吃现成的?
少女立刻将怀中的【流光剑】往桌案上一放,身形敏捷地跟着站了起来,挽起素白武服的袖口,笑嘻嘻地自告奋勇道:
“巧儿姐姐,我同你一起去!我在山下自己搭灶做饭好些年了,劈柴烧火摘菜我全都会,给你打个下手也能快些!”
见这位背负神兵的新同门师妹竟然毫无架子、作势便要往油烟灶台里钻,巧儿吓得连忙上前两步,两只柔嫩的小手轻轻按住姜月皎的肩膀,有些哭笑不得地将她硬生生按回了紫檀木椅上: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今日才第一天拜入问雪峰,哪有让客人头一回来就下厨房熏一身油烟的道理?”
巧儿冲着姜月皎甜甜一笑,娇憨地眨了眨眼:
“你就在这儿好好陪着我家小姐说话!后厨的事情交给我就成,保准误不了你们的晚膳!”
说完,巧儿甚至不给姜月皎再开口的机会,提起裙摆,像只轻盈的青雀般迈着小碎步,手脚麻利地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直奔后院的厨房而去。
……
然而,当巧儿跨进后院厨房、伸手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时,原本满脸轻松欢快的笑容,却在看清灶台案板的那一瞬间,彻底僵硬在了脸上。
厨房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摆放着几只粗瓷大碗,水缸里的清水满满当当。
而在后厨正中央的大竹篮与保鲜木匣里,更是堆满了今日主峰内务堂刚刚送来的上好食材——有刚刚自灵田采摘、水灵水灵还挂着露珠的“雪玉灵笋”,有一整篓伞盖肥厚、散发着淡淡红晕的“赤霞灵菇”,更有半只早已清理干净、文火慢炖过的灵禽野雉,以及各色新鲜的凡俗脆蔬与酱肉。
食材不可谓不丰盛。
可看着这一大堆琳琅满目的生鲜灵蔬,站在灶台前的巧儿,却有些犯了难地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围裙边缘。
【这可如何是好……】
巧儿在心中暗自犯着嘀咕。
以往在这雪霁别院里,平日里只有她与苏清璇两个人用膳。自家小姐自幼清修,口腹之欲极淡,每日不过是一碟清炒时蔬、一小盅温热的灵米清粥便足以打发;至于后院柴房里的那个干瘪老汉,每日更是随便给盛上一大碗热白粥配点咸菜就能对付过去。
巧儿虽然跟在苏清璇身边多年,但也仅仅只会做几道最简单寡淡的清蒸与水煮素羹,平日里应付两个人尚且绰绰有余。
可如今前厅里坐着的,除了自家小姐之外,还有那位英气勃勃的姜师妹与沉稳知礼的顾师弟!
这是别院里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宴请同门,若是端上去两碗水煮白笋和一盆稀粥,不仅显得寒酸失礼,更是平白落了问雪峰真传大院的面子!
“做个清炒灵笋?再用灵菇和米熬一锅粥?”
巧儿掰着嫩白的手指头,嘴里小声嘟囔着:
“不行不行……这才两样,加起来连个像样的席面都凑不齐……这野雉肉要怎么烧才香呀?还有这酱肉该怎么切……”
越想越觉得头大,巧儿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小脸都涨红了一圈。
就在她急得不知该如何下手之时,巧儿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后院柴房里住着的那个干瘪老奴。
【那老头以前在凡间大宅里当了半辈子差事……说不定在厨房里打过杂、见过大席面?】
死马当活马医,巧儿顾不上多想,连忙转身快步走出了厨房,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后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门前。
“笃、笃。”
巧儿抬手敲了敲门板,清脆的嗓音在夜色中压低响起:
“喂!老头!在屋里没有?”
屋内正坐在草铺上闭目养神的莫枯听到敲门声,浑身猛地一颤,连忙手脚麻利地从干草堆上爬起,快步拉开了房门。
他佝偻着脊背,双手紧贴裤缝,将头颅低垂在胸前,沙哑着嗓子极其恭顺地行礼道:
“老奴在呢!巧儿姑娘,不知有何差遣?”
巧儿有些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问道:
“我且问你,你以前在山下的凡俗大府里当差的时候,可曾在后厨掌过勺、做过像样的饭菜没有?”
听到巧儿突然问起厨艺,莫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如实回禀道:
“回姑娘的话,老奴年轻那会儿,在赵府的大厨房里给红白大席的大师傅打了整整七八年的下手!洗菜、切墩、颠勺、调味……凡俗里那些四喜丸子、酱香炒菜、炖肉煨汤的手艺,老奴全在灶台边学了个滚瓜烂熟!”
莫枯抬起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老脸,讨好地问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菜要做?只要姑娘吩咐,老奴这把手艺绝对拿得出手!”
“太好了!”
巧儿如蒙大赦般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招了招手:
“那你赶紧跟我来后厨!今晚前厅有贵客,你帮着做几道像样的大菜!”
“哎!老奴遵命!”
……
不多时,后院厨房之中。
莫枯挽起深灰色的杂役袍袖,将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在冷水盆里就着皂角仔仔细细洗刷了三遍,随后走到了宽阔的砧板案台前。
看着竹篮里那些水灵剔透、散发着淡淡灵雾的极品仙家灵蔬与肥嫩禽肉,莫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不由得爆发出了一抹惊叹与手痒之色。
他在凡间大户伺候了一辈子,所经手的不过是些凡俗鸡鸭鱼肉,何曾见过这等吸纳了天地纯阳灵气、鲜嫩得如同白玉般的极品山珍?
莫枯伸手握住厚重锋利的精铁菜刀,在掌中娴熟地转了一个刀花,转头对着站在灶膛前的巧儿咧嘴笑道:
“巧儿姑娘,这食材太金贵、太有灵气了!您只管坐在灶膛后头看着火候,添柴抽火全听老奴的号令!这洗切煎炒煨炖的一应粗重功夫,全交由老奴一人料理便好!”
“行,那你可仔细着点,别把好东西糟蹋了!”巧儿坐在小木凳上,拿起吹火筒说道。
“姑娘放一万个心!”
“笃笃笃笃笃——!!”
话音方落,一阵密集如暴雨倾盆般、极有节奏的清脆切菜声,骤然在厨房内清脆响彻!
只见莫枯那条原本略显僵硬干瘪的手臂,在握住菜刀的刹那,竟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化境的惊人刀工!
刀光翻飞,残影如练。
雪玉灵笋在他刀下瞬间被切成了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均匀笋片;赤霞灵菇被改切成一朵朵精致饱满的十字花刀;而那一块深红色的干煸酱肉,更是在瞬息之间被斩成了粗细完全一致的细密肉丝!
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坐在灶后的巧儿看得目瞪口呆,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忍不住暗自惊叹:这老头平日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笨手笨脚的,没想到一摸上菜刀,竟然真有这等惊人的大厨本事!
“起火!下油!”
莫枯高声吆喝一声,大勺一挥,清亮醇香的菜籽油滑入滚烫的铁锅之中,爆发出“刺啦”一声诱人的脆响!
葱姜下锅,灵蔬翻炒!
翻锅颠勺之间,白色的水汽与浓郁醇厚的人间烟火香气,瞬间在厨房内轰然弥漫开来,顺着烟囱与窗缝,向着整个夜色深沉的别院天井悠悠飘散而去……
……
而此时此刻,前院主屋正厅之内。
银霜炭噼啪作响,厅内依旧回荡着姜月皎清脆欢快的说话声。
这位自幼孤苦伶仃、对宗门万事皆充满好奇的新师妹,捧着茶盏,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围着苏清璇问东问西——从问雪峰后山的灵兽种类,问到主峰藏经阁里有哪些奇闻异事。
苏清璇端坐在主位之上,神色平和淡雅,对于这位天资极高且性格纯粹赤诚的小师妹,始终保持着极大的耐心,偶尔朱唇轻启,三言两语便能点中剑招中最精妙的关隘。
而坐在对面的顾怀安,则静静地捧着温热的茶盏。
他偶尔会在适时的时候微笑着替姜月皎补充两句凡俗武道的常识,目光在苏清璇那张绝美无暇的侧颜上悄然停留,心中满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就在姜月皎正准备继续追问关于本命飞剑温养的法门之时——
“咕噜噜……”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饥肠辘辘之声,极不合时宜地自姜月皎平坦的小腹深处悄然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扑鼻、令人食指大动的诱人菜香,伴随着爆炒酱肉的焦香与灵笋的清甜之气,顺着虚掩的房门,毫无阻碍地飘进了温暖的大厅之中!
姜月皎英气勃发的俏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连忙将后面的问题硬生生咽了回去。
“噗嗤。”
苏清璇看着眼前这位平日里雷厉风行、此刻却满脸窘迫的小师妹,清冷的眉眼间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动人的浅笑。
就在这时,天井前回廊下传来了巧儿那清亮欢快的呼唤声:
“小姐!姜师妹、顾师弟!晚膳已经备齐妥当啦,快移步出来用膳吧!”
苏清璇缓缓站起身来,那一袭纯白仙袍轻拂,微笑着看向脸红的姜月皎与顾怀安,轻声道:
“走吧,折腾了一整日,想必月皎师妹确实饿坏了。”
“嘿嘿……让师姐见笑了!”姜月皎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快步跟随着苏清璇走出了主厅。
……
步出正房,穿过回廊,三人来到了雪霁别院宽阔平整的青石天井正中央。
此时夜空如洗,一轮皎洁无暇的冷月高悬中天,银白色的月华如水银泻地般洒落在整座别院之中,与廊下悬挂的几盏暖黄色防风琉璃宫灯交相辉映。
天井正中央,早已摆放好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与数张绣墩。
而在那圆桌之上,赫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道色泽鲜亮、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丰盛佳肴——
有切得薄如蝉翼、清脆爽口的【清炒雪玉灵笋】;
有一大砂锅文火慢煨、汤色金黄浓郁的【赤霞灵菇炖灵雉】;
有一盘色泽酱红发亮、肉香扑鼻的【干煸酱香腊肉丝】;
更有刀工精致绝伦、宛如翡翠雕琢般的【碧玉素脍】、一盆清甜润肺的【灵泉百合雪梨羹】,以及一小笼刚出锅、金黄酥脆的【酥皮金丝灵卷】!
六道菜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在清冷的月光下升腾着白色的热气,散发着浓烈诱人的人间烟火气息!
“哇————!!”
走上前的姜月皎一看到这一大桌子堪比凡俗顶级酒楼的珍馐美味,一双大眼睛瞬间亮得如同天上的繁星,忍不住惊呼出声:
“巧儿姐姐!这也太丰盛、太香了吧!我都快把舌头给馋掉了!”
姜月皎一把拉住巧儿的手,满脸崇拜地赞叹道:
“巧儿姐姐,你这手艺简直比山下凡间那些百年老字号的大厨还要厉害十倍百倍啊!”
被这般劈头盖脸地夸赞,站在桌旁的巧儿小脸微红,眼神中闪过一丝心虚与尴尬,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
“哪……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快坐下尝尝合不合胃口!”
苏清璇缓步走到了主位前。
她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凤眸在桌上那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缓缓扫过,尤其是在看到那盘刀工精湛细密到了极致的腊肉丝与灵笋片时,清秀的黛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苏清璇执掌别院多年,深知巧儿平日里做饭的手法极为粗糙单一,何曾有过这等老辣纯熟的刀工与火候调味之法?
苏清璇微微侧过臻首,在众人落座的间隙,借着拂袖的动作,压低了清冷如冰泉般的嗓音,轻声向身侧的巧儿询问道:
“巧儿,这几道菜做法极为考究老练,火候调味亦非比寻常,从前在院中……怎从未见你做过?”
听到自家小姐这敏锐至极的询问,巧儿身子微微一僵。
小丫头自知瞒不过苏清璇那双明察秋毫的慧眼,连忙借着替苏清璇盛汤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苏清璇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细微声音,做贼心虚般地悄悄咬着耳朵低语道:
“小姐……其实……其实这几道菜不是巧儿炒的……”
巧儿小声吐露实情:
“巧儿刚才见食材太多,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就去后院柴房把那个老头给叫过来帮忙掌勺了……那老头手艺当真利索得很,切菜炒菜跟变戏法似的,全是他一个人在灶台前弄出来的呢……”
……
听到“是后院那老汉做的”这几个字。
苏清璇原本正欲拿起象牙白箸的纤细玉手,极其微弱地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半个刹那。
清冷幽深的凤眸深处,掠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微澜。
【是他……?】
苏清璇的视线不着痕迹地穿过了前院雕花的月亮门,遥遥望向了后院那一角漆黑死寂、隐没在阴影之中的破旧柴房。
脑海深处,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段时日以来的种种画面——
自打那一日她在后院台阶上落下那一句极重、极冰冷的严厉警告之后,那老汉便像是彻底被震慑住了一般。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白日里起早贪黑,将满院杂务打理得挑不出半点瑕疵,挑水劈柴从不懈怠;而到了深夜,后院柴房更是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传出过哪怕半句令她作呕的不堪秽语。
如今,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同门贵客之时,他甚至能够老老实实地在后厨挽起袖子,用尽自身仅有的凡俗手艺,替别院张罗出这样一桌撑得起台面的体面宴席。
【此人……倒确实知晓分寸进退。】
苏清璇在心中默默思量着:
【他虽曾有过一念之差的市井下作恶念,但自受了训诫之后,倒当真是谨守本分、任劳任怨。如今看来,其本性倒也算不得无可救药的大奸大恶之辈,大抵不过是久居凡俗深宅底层、沾染了些许市井恶习的可怜凡人罢了。】
原本因那一夜荒谬秽语而在心底筑起的那道冰冷厌恶的高墙,在这一桌热气腾腾的人间美味与老奴长达一个月的规矩表现面前,悄然无息地……融化、松动了些许。
苏清璇没有再多说什么,神色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淡雅。
她转过身,看向围坐在圆桌旁的姜月皎与顾怀安,清澈的凤眸中泛起一抹主家特有的温和,朱唇轻启,淡淡道:
“菜已备齐,诸位师妹师弟不必拘礼,请用膳吧。”
“好嘞!谢谢苏师姐!谢谢巧儿姐姐!”
姜月皎欢呼一声,率先拿起竹筷,夹起一大块香气四溢的炖灵雉送入口中,顿时幸福得眯起了双眼,连连赞叹好吃;
而坐在对面的顾怀安,亦是温和地向苏清璇与巧儿欠身致谢,随后端起瓷碗,小口细致地品尝着饭菜,举止斯文而沉稳。
巧儿也是笑逐颜开地坐在桌角,一边大口吃着灵笋,一边替众人盛汤布菜。
夜风清凉,银月高悬。
在雪霁别院这片万载不染尘埃的青石天井之上,四道身影围坐在一桌丰盛的珍馐前。
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伴随着满院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在冰冷的九天仙山之巅,勾勒出了一幅难得温馨而宁静的人间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