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仙门登峰
寒霜融尽,新雪又落。
自那日苏清璇在后院回廊下落下那一句冷冽的警告之后,不知不觉间,又过去了近一个月的光景。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后院那间破旧的柴房彻底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沉寂。
莫枯被那一日险些招致杀身之祸的巨大惊吓彻底吓破了胆,身上所有的市井劣根与邪念皆被对死亡的极致恐惧死死压制。白日里,他将自己当成了一头不知疲倦的牛马,扫地、挑水、劈柴、清沟,每一个粗活杂役都干得比往日更加卖力、更加利落,甚至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唯恐弄出半点声响。
而到了深夜,柴房之内更是一片死寂,连一声多余的翻身声与咳嗽声都未曾再传出半分。
前院主卧之中,苏清璇以宗门至高无上的《太清澄神诀》,将那一夜所有关于暗室秽语的荒谬记忆彻彻底底封印在了识海的最底层。
她不再去回想那些令她作呕的字句,更不屑于去借用那种污浊的下作情绪来投机取巧。她每日在后山寒潭之畔以剑洗心,周身气机重新恢复了往日那般如极北冰原般的冰冷与纯粹。
平静的仙山岁月流淌而过。
终于,到了太玄天宗三年一度山门大开、广纳天下英才的开山大典之日。
……
“咚————!!”
破晓时分,一声沉浑悠扬、浩荡九万里的青铜古钟之声,自太玄天宗最崇高的主峰天穹之上轰然荡开!
钟声如天雷滚滚,穿透了重重叠叠的翻滚云海,将整座延绵数千里的巍峨灵脉彻底唤醒。
太玄天宗正门前,浩大无垠的“问仙广场”之上。
这里地处护山大阵正前方的迎仙绝壁之下,通体由平整厚重的汉白玉石板铺就,足可容纳数万人之众。
此时此刻,整座广场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数以万计的求道者自天南海北汇聚于此——有从周边数郡各府跋涉数千里赶来的贫寒布衣、有背负行囊的落魄凡俗武夫、亦有江南各大修仙世家与凡俗权贵精心护送而来的锦衣少年。
晨雾弥漫在人海之上,嘈杂纷乱的喧嚣之声此起彼伏:
“老天保佑……若能拜入太玄天宗,哪怕只是当个外门挑水的记名弟子,我李家在县里也能彻底翻身了!”
“快,再把《清心诀》的引气口诀背上一遍,莫要待会儿测灵根时慌了神……”
“好巍峨的仙山啊……你们看那云端上的白玉宫殿,当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无数年轻稚嫩的面孔上,充斥着对长生大道的极度渴望、对未知考核的忐忑惶恐、以及对这当世第一仙门的无限敬畏。
“肃静——!!”
突然,一道宛如平地惊雷般的苍老断喝,裹挟着雄浑浩瀚的元婴期灵力威压,自天际轰然垂落!
刹那间,方圆数里的嘈杂人声被硬生生一语压平,偌大的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只见广场正前方的悬崖绝壁之上,数道遁光落下,显露出以传功堂长老为首的数名宗门执事。
领头的一名黑袍长老面容威严冷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朗声宣布试炼规矩:
“太玄天宗,乃正道魁首。今日山门大开,凡年不过二十五者,皆可入场受试!”
“考核共设三关:第一关,照影镜测定周身灵根资质;第二关,洗心池考验神魂悟性与引气吐纳;第三关,登问仙梯,硬扛宗门重压阵法,检验周身功力与道心意志!”
黑袍长老广袖一拂,厉声道:
“三关皆过者,方可入我外门!心术不正者逐,投机取巧者废!开阵——考核开始!!”
随着长老一声令下,数道巨大的光幕阵法在广场四周冲天而起,沉重浩大的试炼正式拉开帷幕。
……
考核的过程极其残酷。
仙道艰难,亿万人中难寻一具灵骨。
在第一关那巨大的“照影灵镜”之下,绝大部分满怀希冀的年轻子弟走上前去,镜面上皆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之色。
“无灵根,淘汰!”
“杂品劣等灵根,气血亏空,淘汰!”
“引气三炷香未能通畅,淘汰!”
一声声冰冷无情的判决在广场上回荡。无数满怀壮志的少年少女痛哭流涕地被执事弟子引下山门,数以万计的人海,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便被硬生生刷下去了九成九!
最终能够一路咬着牙、满身大汗地闯过前两关考验,站在第三关“问仙梯”下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
而此时此刻,在问仙梯正上方、高悬于半空之中的一座流云悬空观礼台上。
重重仙雾缭绕,数位掌管各峰的大能尊者正端坐于玉椅之上,俯瞰着下方的试炼。
在问雪峰峰主素璇真尊的身后半步之处,静静伫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绝美身影。
正是苏清璇。
她身着一袭不染纤尘的纯白真传仙袍,青丝以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通体晶莹的本命灵剑【冰魄雪涟】。山风拂过高台,吹动着她宽大流云般的袍袂,在漫天仙光云雾的映衬下,整个人宛若自九天瑶池降临人间的广寒仙子,清冷高绝,不染半点凡尘烟火气。
尽管高台悬于百丈虚空之上,但下方广场上那些侥幸通过前两关的年轻弟子们,在抬头仰望主峰天威之时,依然在第一瞬间便被那一袭孤绝出尘的白衣身影所深深震撼!
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惊艳吸气声与窃窃私语:
“快看……高台之上站在素璇真尊身后的那位白衣仙子是谁?”
“天呐……世间竟有生得这般出拔萃绝的人……那腰身,那通身的气度,简直就像九天上的神明一样……”
“嘘!休得无礼!那位便是我太玄天宗年轻一辈无可争议的第一天骄——问雪峰首席大师姐苏清璇!”
“听说苏师姐年仅二十二岁,便已结成无暇金丹,一身通灵剑体更是名震整个修仙界……今日一见,当真是宛如谪仙降世啊……”
面对下方无数凡俗弟子投来的敬畏、崇拜与惊艳目光,苏清璇神色平静如万古冰湖,甚至连长翘的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的目光淡淡掠过下方的人海,居高临下,超然物外。
然而,就在她的视线随意扫过问仙梯最前列的考核弟子群时——
她的凤眸,却毫无预兆地微微一凝。
只见下方那座布满了恐怖重压阵法、足有九百九十九级的陡峭汉白玉石梯之上,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迈着极其沉稳有力的步伐,顶着狂暴的灵力压迫,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上攀登!
那青年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窄袖长衫,腰间依然严整地悬挂着那一枚粗糙陈旧的凡俗竹佩与一柄精钢长剑。
虽然青年浑身上下已被滚烫的汗水彻彻底底浸透,脸色因承受着重压大阵的剧烈压迫而略显苍白,但他那一柄脊梁骨,却挺拔得宛如一株在万丈风雨中绝不肯弯折的傲雪修竹!
他脚踏九宫,呼吸吐纳绵密深长,出步之间隐隐暗合天道韵律——正是苏清璇昔日亲手传授给他的《折梅剑路》筑基桩功!
正是顾怀安!
“喝!”
伴随着一声清朗坚毅的低喝,顾怀安咬紧牙关,在全场无数淘汰者震撼的目光中,一脚狠狠踏上了问仙梯的最顶层石台!
第三关功力考核,顺利通关!
站在顶层石台之上,顾怀安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如雨水般滚落的汗水,下意识地抬起头,仰望向百丈高台之上的那片云海。
当四目相对的刹那。
看清高台边缘那一袭胜雪白衣、以及那张宛若天仙般清冷熟悉的绝美面庞时,顾怀安整个人猛地一怔,呼吸骤然停滞。
整整三个月了。
无数个日夜在临川镇后山的苦练,磨破的无数双麻鞋,挥出的数十万记剑招……所有的苦难与疲惫,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云烟。
青年那张斯文干净的面庞上,绽放出了一抹无比灿烂、无比真挚的从容笑容。
高台之上。
苏清璇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阶下的青年。
看着他腰间那枚熟悉的竹佩,看着他那条在千万人中毅然杀出重围的挺拔脊背。
一向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苏清璇,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深处,罕见地掠过了一抹如春雪初融般的柔和与欣慰。
她没有出声呼唤,更没有在这万众瞩目的庄严大典上做出任何有失首席仪态的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立在云端之上,当着漫天仙门长老与万千弟子的面,对着下方仰望自己的青年,唇角极其轻微、极其隐蔽地……向上弯起了一抹清丽动人的浅浅弧度。
那仅仅是一瞬的微笑。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那是在确认他们昔日在苏府庭院中所许下的诺言。
【怀安哥哥……你果然做到了。】
见到那一抹浅笑,顾怀安眼眶微热,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拳,重重地点了点头。
……
而就在这片刻之间,考核场地的前列之中,另一道引人注目的身影亦悄然踏上了顶层高台。
那是一名年约十九岁的年轻少女。
少女身形修长高挑,骨架匀称而紧实,约有一米六八左右。她穿着一身极其简单利落的素白粗布练功服,袖口与裤腿都用麻绳紧紧扎束着,看不出半点宗门弟子该有的体面与精致,反倒透着一股独自在荒野中摸爬滚打多年的磨砺之气。腰间没有玉带,仅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的旧布带。长发高高扎成利落的单马尾,露出了一张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凛冽英气与倔强的清秀面容。
在她的后背之上,斜斜负着一柄最普通不过的凡铁精钢长剑。剑鞘用陈旧的麻布细致地缠裹着,虽无半点法宝灵光,但剑身周围却隐隐散发着一股练剑多年方能凝练出的纯粹锋芒。
此女,正是姜月皎。
在方才的考核之中,她正是凭借着手中这柄最普通的凡铁长剑与坚韧不拔的意志,在重压石梯上步步生风,展现出了令人惊艳的绝顶悟性与纯阳剑体胚子,干脆利落地拿下了全场前三甲的耀眼成绩!
初登仙山,挤在一众神色傲慢的世家子弟与宗门执事之间,这位自幼清修、性格单纯倔强的少女,神色间难免显得有几分局促与紧绷。
然而,当姜月皎顺着众人的惊叹之声,下意识地抬起那一双极其明亮专注的眼眸,望向最高处那座悬空观礼台时——
那一尊伫立在云端之上、白衣胜雪、宛若神明般俯视人间的冷艳身影,瞬间狠狠撞入了姜月皎的眼帘之中!
【好纯粹的剑势……好惊人的极寒气场……】
【那便是……太玄天宗名震天下的第一天骄,问雪峰首席苏清璇师姐吗……】
少女修长有力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粗布剑柄之上,眼中原本那一丝初入大派的局促与紧张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炽热崇拜与坚毅战意!
【好强……总有一天,我也要靠自己手中的剑,像苏师姐一样登临这绝顶之巅!】
三道视线在风云激荡的太玄山门前悄然交汇。
天风浩荡,云海翻腾。
迎仙绝壁之下,随着传功堂黑袍长老那一记裹挟着雄浑灵力的宏亮宣判,整座问仙广场上的喧嚣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外门弟子名册已定!按灵根契合与试炼品评——”
黑袍长老展开金丝法卷,目光如炬,声音在群山之间层层回荡:
“新晋弟子姜月皎,剑心通明,灵骨绝佳,入问雪峰一脉!”
“新晋弟子顾怀安,道心坚毅,剑法超卓,入问雪峰一脉!”
此言一出,广场四周无数被淘汰的凡俗子弟与各大修仙世家的年轻后辈,无不投来了极度艳羡与震撼的目光。
问雪峰!
那可是当世顶尖大能素璇真尊亲自坐镇、更有年轻一辈第一天骄苏清璇所在的至高主脉!
多少名门望族的嫡系子弟挤破了头都未能迈进半步门槛,而这一届之中,竟有两人同时被破例收入了这片清绝孤寒的圣地之中!
随着拜山事了,各峰执事引着大批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各自散去,原本人山人海的广场渐渐归于空旷,漫天翻滚的护山云雾重新合拢,将整座太玄天宗再度笼罩在了一片神圣的万载静谧之中。
……
半炷香后,问雪峰主脉,凌雪殿。
整座大殿依万年玄冰绝壁而建,十二根通天彻地的玄冰冷玉柱散发着幽幽蓝芒,大殿上方垂落下一缕缕精纯至极的极寒灵雾,冰棱倒挂,透着一股不染人间半点烟火的威严与肃杀。
大殿正前方的冰莲玉座之上,素璇真尊一袭月白间杂幽兰暗纹的广袖仙裙,端坐其上,凤眸深邃温和,顾盼之间流转着看透世事的超然。
在玉座右侧半步之遥,苏清璇一袭纯白真传仙袍,青丝以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冰魄雪涟剑】,身姿修长挺拔,宛若一株生长在九天绝壁上的傲雪寒梅,静静地立在师尊身侧。
大殿阶下,并肩肃立着两道身影。
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少年顾怀安,与一身干练素白粗布武服的少女姜月皎。
二人神色皆肃穆到了极点,在庄严宏伟的仙殿神威之下,按照玄门最崇高的大礼,双膝跪倒在冰凉温润的汉白玉地面之上,恭恭敬敬地叩首参拜:
“新晋弟子姜月皎……”
“新晋弟子顾怀安……”
“叩见师尊!拜见大师姐!”
清脆坚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初入仙门的炽热与虔诚。
“起来吧。”
素璇真尊广袖轻拂,一股柔和绵长的纯阳灵风将二人虚空托起。
素璇真尊的目光并未先看顾怀安,而是落在了左侧那位身姿修长高挑、眉宇间满是英气与倔强的少女身上。
凤眸在姜月皎那张清秀坚韧的面庞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素璇真尊眼中流露出了一抹极深沉的追忆与感慨,温声开口问道:
“姜月皎,你……可是当年青州‘流云剑客’姜天明与柳若兰之女?”
听到从这位当世大能口中唤出自己父母的名讳,姜月皎那双极其明亮专注的眼眸猛地一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干脆利落如青竹作响:
“回禀师尊,正是!家父正是姜天明,家母正是柳若兰!”
素璇真尊微微颔首,凤眸中浮现出一丝慈柔,继续问道:
“你可知道,你父母昔年的旧事与生平?”
姜月皎神色微微一黯,清秀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落寞,轻轻摇了摇头:
“回师尊的话……弟子并不知晓。在我尚且记事不久、不过五六岁幼龄之时,父母便在一夜之间突然离世。弟子自幼是吃百家饭在凡尘市井中长大的,对父母当年的事情……所知甚少。”
素璇真尊闻言,轻轻叹息了一声,问道:
“既然自幼孤苦伶仃,未曾受过仙门荫蔽,那你为何一心想要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修仙求道之路?”
听到师尊问及求道初心,姜月皎原本低垂的脊梁瞬间挺得笔直!
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自背后取下了那一柄用陈旧麻布严密缠裹的普通凡铁精钢长剑。
双手捧剑,少女那张眉眼如画的面庞上,绽放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纯粹与坚韧:
“回禀师尊,弟子修仙,只为继承我母亲的剑道意志!”
姜月皎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平凡无奇的铁剑,字字铿锵:
“这柄凡铁长剑,是当年父母离世前留在破宅废墟里唯一的东西。这些年来,弟子便是握着这柄剑,在山野间日夜苦练、斩荆披棘!弟子自幼便立下重誓,终有一日要靠自己的双手斩出一条通天大道,绝不辱没了母亲传给我的剑骨!”
看着少女眼中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纯粹求道之火,素璇真尊眼中露出了极浓的赞许与欣慰之色。
“好!好一个继承母亲之志!”
素璇真尊抚掌轻叹,感慨万千:
“若兰若是在天有灵,知晓自己的女儿竟出落得这般惊才绝艳、心性坚韧如铁,她在九泉之下,也定当含笑开怀了。”
听闻师尊直呼自己母亲的闺名,姜月皎心头剧震,忍不住上前了半步,急切地开口问道:
“师尊……您认得弟子的母亲?!”
“何止是认得。”
素璇真尊微微仰起玉容,目光穿透了大殿上方的冰晶寒雾,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一段快意恩仇的峥嵘岁月:
“数百年以前,在为师尚未执掌这问雪峰一脉、尚在凡尘四海游历之时……你母亲柳若兰,曾是为师情同手足的至交金兰。当年我们二人并肩御剑,走遍了神州浩土的山川大河,同在天穹之下演练剑道……”
素璇真尊低下头,看着阶下满眼渴望的少女,柔声道:
“你眉眼间的那一股倔强英气,与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得知眼前这位威震天下的当世大能竟然是自己生母的至交好友,姜月皎胸膛剧烈起伏,眼眶瞬间通红一片。
一股埋藏在心底十数年的血海执念瞬间涌上心头,姜月皎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握紧铁剑,更咽着颤声追问道:
“师尊!既然您与我父母是世交好友……那您可知,当年我父母究竟是被何方恶贼所害?!当年那一夜,究竟发生了……”
然而,姜月皎的话音还未落下——
“月皎。”
素璇真尊却极其突兀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素璇真尊轻轻摇了摇头,凤眸之中闪过一抹极其凝重与严厉的神色:
“昔年因果极深,牵扯到通天之秘与九幽大局。如今的你,不过刚刚踏入仙门门槛,连筑基之境都未曾圆满。以你现在的微末实力去追寻当年的仇家,无异于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素璇真尊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将你的仇恨与执念暂且压在心底。好生在问雪峰上跟随你清璇师姐修行,待到有一日你当真剑道大成、能够独步天下之时,为师自会将所有的真相全盘告知于你。”
听着师尊严肃而严厉的告诫,姜月皎虽然心中悲恸如潮,但她天性明事理、重秩序,深知实力才是尊严与复仇的唯一保障。
少女咬着下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眼眶中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再次抱拳躬身:
“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见她这般识大体、克制坚忍,素璇真尊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素璇真尊微微侧过头,对着一直静立在身旁的苏清璇温声吩咐道:
“清璇,你去后殿为师的书案之上,将那只紫玉长匣取来。”
“弟子领命。”
苏清璇微微垂首行礼,清冷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平淡无波。
那一袭纯白仙袍轻拂,苏清璇转身迈开修长笔直的玉腿,身姿优雅从容地走入了凌雪殿后方的暖阁内殿。
不多时,苏清璇便自后殿缓步走了出来。
在她的双手之中,正端端正正地捧着一只长约四尺、通体由整块极品紫髓温玉雕琢而成的沉重古匣。
古匣表面雕刻着繁复玄奥的上古流云禁制,隐隐约约之间,竟有一缕缕极细小、极璀璨的七彩霞光自玉匣的缝隙中透射而出,在大殿的虚空中交织成道道绚烂的流光异象。
“给她吧。”素璇真尊淡淡道。
苏清璇捧着长匣,一步一步走下白玉台阶,停在了姜月皎的身前。
高挑修长的身姿居高临下,苏清璇清澈如冰泉般的凤眸注视着眼前这位眉宇带霜的英气小师妹,双手将紫玉长匣递上前去。
近距离看着这位名震天下、美若天仙的大师姐,姜月皎只觉得一股清冷出尘的雪莲幽香扑面而来,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难言的敬畏与崇拜。
她连忙收起手中的凡铁长剑,双手郑重地接过紫玉长匣,躬身行礼:
“多谢清璇师姐!”
随后,姜月皎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高座之上的素璇真尊:
“师尊,这匣中之物是……”
素璇真尊目光深邃,微微一笑道:
“打开它吧。这是当年你母亲在离去之前,亲手托付给为师、留给你这个女儿的真正传承。”
听到“母亲留给我的”这六个字,姜月皎双手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按在紫玉长匣的流云玉锁之上,指尖轻轻一挑。
“咔哒——”
玉锁轻启,匣盖缓缓滑开!
“嗡————!!”
刹那间,一声清越绝伦、宛如九天凤鸣般的激昂剑吟之声,骤然在整座凌雪殿内凌空炸响!
大殿之内原本幽暗清冷的冰霜寒雾,在匣盖揭开的瞬间,被一道璀璨耀眼、变幻莫测的极品仙家灵光悍然照亮!
只见长匣之内,正静静躺着一柄通体狭长优美、散发着滔天灵性的绝世名剑——
剑鞘由九天星辰寒铁与青鸾玉髓熔铸而成,表面流转着一层层如同极光般绚烂灵动的青碧色流云霞光;
剑柄之上以极细的银丝缠绕出玄奥的引气阵纹,尾端镶嵌着一颗圆润晶莹的深海避水灵珠;
剑尚未完全出鞘,但仅仅是泄露出的半寸剑芒,便如同一泓清澈透亮的秋水一般澄澈无暇,剑光变幻流转,宛如九天之上划过的一道道璀璨流星,周遭三尺之内的虚空甚至被这股凌厉纯粹的剑气切割出细微的空气波纹!
这正是修仙界中名震一方的极品名剑——【流光剑】!
“流光……好一柄流光剑!”
看着匣中这柄完美无瑕的神兵利刃,姜月皎整个人彻底被震撼在原地,双眼之中倒映着璀璨的剑光,连心跳都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素璇真尊凝视着那柄长剑,眼中带着无尽的温和与期许:
“此剑乃是你母亲昔日的本命佩剑【流光】。当年你父母预感到大劫将至,自知难以幸免,便暗中将此剑封存于此匣之内,托付给为师代为保管。”
素璇真尊看着姜月皎,语重心长道:
“你母亲曾对为师立下重誓——若有一日,她的女儿未能踏入仙途,那便让她做个平平安安的凡俗常人,此剑便永封于问雪峰绝顶;但若她的女儿能够凭借自身的一副铮铮剑骨、堂堂正正地杀入太玄天宗山门……那这柄流光神剑,便到了物归原主之日!”
“今日你以考核前三甲之资登临问雪峰,已然证明了你有资格承载你母亲的荣光!”
“拿去吧,孩子。让这柄流光神剑,陪你斩出一条属于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母亲……”
两行滚烫的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自姜月皎英气坚毅的面庞上夺眶而出。
她放下紫玉匣,伸出那一双因常年苦练而满是老茧的修长玉手,郑重而虔诚地握住了【流光剑】的青鸾剑柄!
“锵————!!”
长剑悍然出鞘!
璀璨耀眼的青碧色流光如同一条怒海狂龙般在大殿内盘旋激荡,神剑有灵,在感应到主人血脉后裔的刹那,剑身发出了一阵欢快到了极致的清越长鸣,灵气交融,人剑合一!
姜月皎单膝跪地,将神剑横在身前,泪流满面地重重叩首:
“弟子姜月皎……叩谢师尊赐剑大恩!弟子定当以此剑斩尽妖邪、光大问雪峰门楣,绝不负母亲与师尊厚望!!”
“好孩子,快起来。”素璇真尊欣慰点头。
……
待姜月皎收剑归鞘、平复了激荡的情绪之后,素璇真尊那双深邃温和的凤眸,终于缓缓转动,落在了阶下一直垂手肃立的另一道身影之上。
青衫微旧,脊梁笔直。
顾怀安立在汉白玉石阶之下,神态温润沉稳,不卑不亢。
素璇真尊打量着这位在第三关问仙梯上大放异彩的青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深意,淡淡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顾怀安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声音沉稳有力:
“启禀师尊,弟子顾怀安,拜见师尊。”
“顾怀安……”
素璇真尊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凤眸微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长辈洞悉一切的审视:
“方才在山门大典的问仙梯之上,为师见你步伐奇特、行气路线圆融如水,在狂暴的重压大阵之下竟能步步生莲、以柔克刚……”
素璇真尊身子微微前倾,一针见血地指出:
“据为师所知,你所施展的那套剑路桩功,吐纳极其轻柔灵动,重心转换皆暗合女子骨骼与经络之阴柔韵律。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为何习练的……却是一门地地道道的‘女子剑法’?”
此言一出!
站在高台之上的苏清璇,那一双垂在广袖中的纤细玉指,微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套《折梅剑路》,正是她早年依照自身通灵剑体与女子经脉推演而出的筑基之法。素璇真尊身为一峰之主、当世大能,眼力何其毒辣,仅仅是在高台之上看了一眼,便瞬间看穿了这套剑路的源头与底细!
苏清璇清冷的面庞上虽依旧平静如水,但心底深处,却极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微弱的波澜。
而在台阶之下,面对素璇真尊这突如其来的诛心之问,顾怀安的呼吸也是猛地一滞。
他的眼角余光下意识地往上方高台处的那一袭胜雪白衣上飞快地偷瞄了一眼。
当看到苏清璇那张冷艳无暇、目不斜视的侧颜时,青年心中的那一丝慌乱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抬起头坦然迎向素璇真尊那审视的目光。
顾怀安抱紧双拳,面容诚挚温和,慢条斯理、不卑不亢地朗声回禀道:
“启禀师尊,弟子自幼生长在凡俗市井,资质愚钝,未曾见过真正高深玄妙的通天道法。在弟子看来,天下武学与剑道招式,本是前贤用来修身明性、斩断虚妄的舟楫。”
顾怀安字字铿锵,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从容与机敏:
“剑招虽有刚柔阴阳之分,但求道之心却无男女尊卑之别。女子剑法灵动如水,亦能包容万物、滴水穿石;男子持之以恒,借其洗练周身滞涩气血,亦能走出坚毅刚卓之路。”
顾怀安深深一躬到底,从容笑道:
“弟子只求剑心纯粹、无愧于心。只要能登临仙道绝顶,招式源自何处,于弟子而言皆是无上机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极具大智慧与回旋余地,既没有泄露半句关于苏清璇私相传授的隐秘,又堂堂正正地展现出了自身坦荡开阔的道心格局。
听完这番回答,高座之上的素璇真尊凤眸之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赞赏笑意。
以她的阅历,又怎会看不出这少年与自己爱徒之间那一丝极微妙的青梅竹马羁绊?方才这一问,不过是对这名凡俗弟子的心性与急智进行的一番敲打考校罢了。
“好一个‘剑招有刚柔,道心无男女’。”
素璇真尊微微一笑,广袖一拂,不再深究:
“既有此等通透心境,那便好生在峰上打熬筋骨吧。”
随后,素璇真尊转过臻首,看向身旁白衣胜雪的苏清璇,温声吩咐道:
“清璇,今日大典劳顿。你身为首席大师姐,这便领着你这位小师妹与小师弟下山去吧。带他们去后山偏殿挑两间干净的客舍安置妥当,将峰上的规矩与宗门戒律交代清楚。”
苏清璇微微垂首,清脆冰凉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弟子遵命。”
苏清璇转过身来,那一袭宽大出尘的纯白仙袍在风中轻轻飘扬。
她清澈如冰泉般的凤眸从阶下的姜月皎与顾怀安身上淡淡扫过,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颔首,清冷道:
“随我来吧。”
言罢,苏清璇迈动修长挺拔的玉腿,率先步出了庄严宏伟的凌雪殿。
姜月皎紧紧按着腰间的【流光剑】,顾怀安亦整了整青衫,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带着对仙山新生活的无尽向往,快步跟随着那一袭绝美的白衣背影,步入了问雪峰漫天飞舞的清冷风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