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寒汤入桶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天际漫无边际的金色云海渐渐被浓稠如墨的夜幕所吞噬。
问雪峰半山腰,东侧悬崖黑玄石平坪之上。
“当————!当————!”
主峰悬崖顶端,沉浑悠扬的黄昏暮鼓之声在山谷间层层回荡,宣告着这一整日严苛苦修的落幕。
听到钟声响起,平坪中央两道挥汗如雨的青衫身影,手里的剑势终于缓缓收拢。姜月皎与顾怀安身形微晃,双腿颤抖着驻剑而立,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着,滚烫的汗水顺着下巴如断线的珠子般砸在冰冷的黑玄石地面上。
经过一整日石子破空的无情纠错,二人身上的青白长袍早已被汗水湿透,但出剑的轨迹与气机流转,却明显比清晨时分凝练稳重了数倍。
端坐在石凳之上的苏清璇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在暮风中微微拂动,她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走上前去,清澈幽深的凤眸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
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暮色中平静响起:
“月皎,今日下盘换气已无昨日那般虚浮,转折截剑亦知晓留三分余力,长进尚可;只是变招之时眼神莫要飘忽,剑随心动,心神定,剑方不偏。”
苏清璇转过头,看向气息逐渐平稳的顾怀安:
“怀安,你的归元真气与剑招已能初步相融,出招绵密稳当。但归元功重在‘内敛蓄势’,往后出步之时,不可因求稳而过分压制体内的纯阳锋芒,该断则断,方显剑修本色。”
“多谢师姐指点!”
二人强忍着浑身筋肉的酸痛,恭敬地躬身行礼。
苏清璇微微颔首,清声道:
“回去好生温养气血,将今日石子所击错漏之处于识海中复盘三遍。去吧。”
“是!弟子告退!”
姜月皎与顾怀安再次行礼,随后各自收起佩剑,相互搀扶着,踏着苍茫暮色沿着栈道向听雪庐方向缓缓走去。
……
山风呼啸,苏清璇足尖轻点地面,腰间【冰魄雪涟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御剑腾空而起。
片刻之后,剑光在后山绝壁处的雪霁别院前轻盈按落。
苏清璇迈步走上前去,伸手推开了厚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扉开启,庭院之内一片死寂。
清冷的暮风吹过空旷的天井,卷起廊下几片干枯的落叶。
以往的每一个傍晚,只要这扇大门一有动静,回廊那头必定会立刻传来一阵轻快欢脱的小碎步声,随后便是巧儿那一身素青色的娇小身影扑迎上来,手里捧着温热的雪魄灵茶,小嘴像只雀鸟般叽叽喳喳地向她问东问西。
然而此时此刻,庭院里空荡荡的,唯有一片冰冷与寂静。
苏清璇立在门槛处,脚步极其微弱地停滞了半个刹那。
【冷不丁这般彻底安静下来,竟当真有些许微弱的不适。】
苏清璇在心中极其平淡地掠过一丝念头。
她并未过多耽搁,神色如常地合上院门,提着纯白仙袍的下摆,踩着青石台阶缓步走回了前院主卧之中。
……
而此时此刻,后院厨房门边。
正伸长了脖子暗中观察前院动静的莫枯,一见苏清璇推门归院,浑浊发黄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了一抹精光!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早在半个时辰前,他便在灶台前将所有的饭菜悉数烹制停当,砂锅里温着稠粥,菜肴在蒸笼里保温得冒着腾腾热气。
莫枯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那一双粗糙发黑的大手,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紧张与亢奋死死压下。
他鼓足了浑身的勇气,放轻了脚步,一瘸一拐地穿过雕花月亮门,来到了前院主卧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莫枯深深地弯下那条干瘦佝偻的脊梁,脑袋深埋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在门板上极其轻柔地敲了两下。
“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小心。
莫枯清了清沙哑干涩的喉咙,用一种极尽卑微、战战兢兢的市井老奴腔调,隔着门缝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道:
“仙……仙子,老奴依照吩咐做了晚膳,不知仙子……现下是否要用餐?”
……
屋内。
正坐在紫檀木椅上阖眸调息的苏清璇缓缓睁开了双眼。
清澈如初雪般的凤眸中毫无波澜,她站起身来,迈着轻盈无声的步伐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木门。
“吱呀。”
门扉敞开。
门外的莫枯保持着九十度躬身作揖的姿势,整个人像一截风干的老枯木般死死定在原地。
他根本不敢抬头向上看哪怕半分。
在莫枯那双死死盯着地面的浑浊视界之中,只能清晰地看到两只由极品冰蚕丝与上等雪缎精心缝制的“雪缎云丝履”。鞋面上以极细密的银线暗绣着三朵流云冰纹,悬离地面半寸,纤尘不染,不带半分人间的泥土气息;而在鞋履之上,那一袭纯白仙袍的宽大裙摆如流水般轻垂拂动,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直往骨髓里钻的极寒雪莲冷香。
莫枯的喉结在干瘪焦黑的皮肉下剧烈下沉滑动了一下,浑身筋肉紧绷到了极点。
苏清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老奴,神色平静如万古冰湖,清脆如泉水击石的音色淡淡落下:
“端进来吧。”
“哎!老奴遵命!老奴这就去端!”
莫枯如蒙大赦般连连躬身倒退了三步,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向上抬起过分毫。
随后他一瘸一拐地一路小跑奔向厨房,动作麻利得惊人。
……
不过片刻功夫,莫枯便双手稳稳托着一只巨大的红漆雕花木托盘,踩着极轻的碎步再次走入了主卧外厅。
他小心翼翼地将盘中的菜肴一盘盘取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正中央的紫檀木大圆桌之上。
桌面之上,热气腾腾地摆放着三菜一汤一粥——
一盘色泽红润诱人、泛着浓郁酱香的【金盅酱煨灵脂豚】,切得方方正正的灵豚肉炖得软烂透亮,浓稠微甜的酱汁包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盘以碧绿灵菜叶细致包裹着脆爽莲藕与水菱的【脆玉芙蓉翡翠卷】,淋着一层薄薄的清灵芡汁,清雅碧绿;
一小钵滑嫩如脂、以极品灵鸡蛋清与鲜嫩灵豆腐慢火煨成的【虾籽素雪嫩玉芙蓉】,点缀着细碎的干红灵虾籽,鲜香扑鼻;
一砂锅汤色清亮、散发着淡淡草木药香的【雪玉山药慢煨乳鸽汤】;
以及正中央盛放着的一大碗以问雪峰灵泉水慢火熬煮、米粒颗颗开花软烂的【碧粳灵泉玉粟粥】。
菜肴荤素搭配,色泽鲜亮诱人,在微弱的烛火下升腾着浓郁的人间烟火气息。
苏清璇缓步走到桌前,清澈幽深的凤眸在那满满当当的菜肴上淡淡扫过。
她并未立刻落座,而是抬起眼眸,看向一旁垂手肃立、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老汉,清冷的声音在静室内平淡响起:
“我一人食用,无需这般铺张。如此做饭,属实有些浪费了。”
苏清璇语气淡漠道:
“往后不必做这般多,只需一菜一粥便足够了。”
听到苏清璇要减去饭食,一直躬着身子的莫枯身子微微一颤。
他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头颅死死抵在胸前,用极尽惶恐与讨好的声音回禀道:
“回……回仙子的话!巧儿姑娘今早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严令老奴一定要好生伺候好仙子的饮食起居……”
莫枯眼角挤出几分苦相,借着巧儿的名头当挡箭牌:
“巧儿姑娘说了,仙子每日授课劳苦功高,营养决不能亏欠了。老奴若是擅自给仙子减成了一菜一汤……等一个月后巧儿姑娘回了山,瞧见仙子清瘦了,那巧儿姑娘非得把老奴这把老骨头给活活打死不可啊!求仙子体恤老奴,莫要让老奴难做……”
听着老汉这番将巧儿搬出来的由头,苏清璇心中了然,知晓这多半确是巧儿那丫头临行前的霸道吩咐。
她没有再多言纠缠。
苏清璇拉开椅子,从容端庄地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的菜肴,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一盘分量最足、油润诱人的【酱香焖腊肉】之上。
纤细白皙的素手伸出,修长的玉指轻轻按在盘沿,苏清璇随手将那一整盘肉菜,平稳地朝着桌子另一侧莫枯的方向推了过去。
朱唇轻启,淡淡道:
“你把这盘肉菜拿回去,自己吃了吧。”
……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躬身立在一旁的莫枯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莫枯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坚硬冰凉的青砖地面之上!
他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死死撑在地上,把脑袋狠狠磕在地面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惶恐万分地告罪道:
“仙子饶命!仙子开恩啊!!”
莫枯以为自己哪处手脚不干净触怒了仙威,慌忙赌咒道:
“是不是这道菜切得粗了?还是老奴油盐放重了不合仙子的胃口?!若仙子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老奴这就端回后厨重新做!老奴重给仙子炒一盘!求仙子莫要动怒啊!!”
看着地上一惊一乍、吓得涕泪横流的老奴,苏清璇清秀的黛眉微微一蹙。
她收回玉手,清冷如泉水击石的音色在大厅中平缓响起,透着一股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冷静:
“起来吧。”
苏清璇拿起象牙白箸,神色淡然:
“我自幼辟谷清修,口腹之欲极淡,这一大桌饭菜我一人根本食用不完。与其放凉了白白浪费,不如你将这份带回去吃了。你做的饭菜火候极佳,并无任何不满之处。”
听到“饭菜并无不满”的肯定答复,地上的莫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
他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一盘尚且温热、香气四溢的酱香焖灵肉,满脸堆着极尽感激涕零的谄媚笑容:
“多……多谢仙子赏赐!多谢仙子大恩大德!老奴告退,老奴这就退下!”
莫枯端着肉盘,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主卧大门,顺手将房门轻柔合拢。
……
不多时,后院厨房之内。
莫枯端着那一盘极品肉食快步走回案台前。
看着盘子里那一片片油亮红润、散发着浓郁酱香与灵气波动的肥美灵肉,莫枯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老眼,瞬间爆发出了一抹饿狼般的绿光!
他在凡俗大户里给老爷们当牛做马了一辈子,何曾吃过这等真传主子亲手赏下来的硬菜?
莫枯连忙抓起一只大粗瓷碗,在锅里狠狠舀了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稠白米粥。
他甚至连凳子都顾不上坐,直接蹲在灶膛旁的柴火堆边,拿起筷子,大块大块地将灵肉往嘴里塞!
“呼哧!呼哧!”
肥而不腻的油脂混合着浓郁的酱香在舌尖炸裂开来,伴随着滚烫软糯的白粥,莫枯像饿死鬼投胎一般,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大口咀嚼吞咽着!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整整一大碗白粥与一整盘灵肉,便被他连汤带汁舔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腹中升起一股暖洋洋的饱胀感,莫枯靠在柴草堆上,极其满足地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随后,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在厨房里默默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估摸着前厅里的苏清璇也该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膳。
莫枯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杂役袍,重新迈步走向了前院主屋。
……
“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房门自内打开,换上了一身宽松常服的苏清璇立在门前,清冷的目光看向他:
“何事?”
莫枯双手紧贴裤缝,将头颅低垂在胸前,沙哑着嗓子恭敬回禀道:
“回仙子的话,老奴来收拾桌上的碗筷残局。”
莫枯停顿了半刻,借着巧儿的话头,再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补充道:
“另外……巧儿姑娘今早临走之前特意告知老奴,说仙子每日在半山腰授课极其辛苦劳累……让老奴每天午后都去后山悬崖寒湖挑新鲜的灵水回来烧热,伺候仙子沐浴解乏。”
莫枯弯着腰,语气极尽殷勤:
“老奴在后院已经将两大桶雪玉灵水在铜鼎里煨得滚烫了……仙子您看……是否要让老奴现在就给仙子准备净房的洗澡水?”
苏清璇站在门前,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一缕青丝。
她清澈幽深的凤眸注视着眼前躬身垂首的老奴,清脆如冰凌碰撞的嗓音淡淡响起,简洁而冷淡地给出了吩咐:
“你只管去把水烧足便好,其余无需你插手。”
“哎!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后院把火膛再添旺些!”
莫枯连忙点头应承,随后快步走入屋内,将桌案上吃剩的空碗碟麻利地收拾进木托盘中,再次躬身退出了房间。
……
一炷香后,主卧偏厅净房之外。
大铜鼎内的灵水已然彻底烧得滚沸,白色的水汽在回廊下弥漫成雾。
“仙子,水已然烧沸滚透了!”莫枯在门外高声禀报了一声。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一袭素白宽大常服的苏清璇迈步自内室走了出来。
她并未如凡人那般拿木桶与水斗去费力舀水。
苏清璇立在回廊的青石台阶之上,神色冷艳出尘。
她缓缓抬起那一只白皙纤细如削葱根般的修长玉手,体内的太阴玄冰真元顺着指尖流转而出,凌空对着大铜鼎轻轻掐动了一道玄门驭水法决!
“起。”
一声清脆轻喝。
在站在一旁躬身等候的莫枯那一双浑浊老眼的死死注视之下——
不可思议的仙家神迹骤然显现!
“哗啦————!!”
只听得铜鼎内发出一声清越的水流激荡之声!
鼎中那滚烫温热的大半鼎雪玉灵水,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仙人之手生生托起了一般,瞬间化作了一条通体晶莹剔透、热气蒸腾的半透明“水龙”,自鼎口处腾空飞跃而起!
水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绝伦的弧度,不散不溢、甚至连一滴水沫都未曾溅落在地面之上!
在苏清璇指尖神念的遥遥引动之下,那一股庞大滚烫的灵水宛如一条温驯的游龙,径直穿过了偏厅的雕花木门,精准无误、源源不断地倾泻注入了净房屏风后的万年沉香木大浴桶之中!
不过短短三两个呼吸的功夫,整整一座巨大的沉香木浴桶,便已被温热纯净的灵汤彻底灌得满满当当!
“落。”
苏清璇玉指轻按,最后一缕水流温顺地没入桶内,激荡起层层白色的温润水雾。
……
做完这一切,苏清璇甚至未曾多喘一口气。
那一袭宽大的素白常服在水雾中轻轻拂动,她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径直跨过了净房的门槛,走到了那一座绘有九天寒梅图的巨大屏风边缘。
此时此刻,站在门槛外侧的莫枯,依然保持着极度恭敬的姿势,两手紧贴裤缝,将干瘪焦黑的脑袋深埋在胸前,眼睛死死钉在地面上的青砖缝隙之中,一动不敢动。
屏风旁,苏清璇停下了莲步。
她微微侧过半张冷艳绝伦的精致侧颜,甚至未曾正眼瞧他一眼,清冷若万载玄冰碎裂般的音色,在水雾与夜色之中淡淡吐出,不带一丝人间的温度:
“你回去吧。”
听到这声冰冷至极的逐客令,门外的莫枯浑身猛地一颤,连忙将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沙哑着嗓子毕恭毕敬地大声应道:
“是!老奴告退!老奴这就回柴房,绝不敢惊扰仙子沐浴!”
言罢,莫枯不敢有片刻停留。
他弓着干瘪的身躯,倒退着退出前院回廊,脚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一路隐入了后院那片无边无际的阴暗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