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试探之锋
寒峰肃穆,岁月无声。
自巧儿收拾行囊下山回凡间探亲之后,不知不觉间,问雪峰上的风雪又换了四五轮晨昏。
深秋的寒意一日重过一日。山巅终年不化的玄霜凝结在万丈绝壁之上,将整座太玄天宗的崇山峻岭雕琢得如同一座孤绝人世的琉璃冰界。
这四五日的光景里,问雪峰半山腰的悬崖黑玄石平坪之上,每日破晓时分,皆会准时响起密集如暴雨倾盆般的金铁交鸣之声。
“当!当!当!”
剑光纵横,残雪漫卷。
姜月皎与顾怀安二人在这几日里,几乎将全部的心神与骨血尽数倾注在了这片石坪之上。
有了前几日基础九式与桩功的严苛打磨,二人手中的剑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速蜕变。姜月皎手中的【流光剑】已然能够初步引动剑身内蕴含的七彩流云霞光,出剑迅捷如惊雷破空,凌厉至极;而顾怀安体内的《青玉归元功》亦运转得愈发圆融沉稳,精钢长剑挥洒之间,真气绵密如水,已隐隐有了几分名门正派剑修的气度。
然而,新晋弟子的突飞猛进,背后所依靠的,却是作为引路师姐的苏清璇日复一日毫无保留的精细心血。
为了在二人骨骼定型的关键阶段彻底拔除所有隐患,苏清璇每日皆需以极其专注的神念,时刻笼罩着整座平坪。
二人每一次出剑的弧度、每一次真气在细微脉络中的流转周天、乃至每一次脚步落地的重心毫厘之差,皆需苏清璇以指尖剑意或破空飞石精准截击、反复示范校正。
连续四五日、每日数个时辰高强度的剑意演练与神识推演,纵使苏清璇身负万年难遇的通灵剑体、体内更有半步元婴的浩瀚真元护持,但肉身各处的筋骨关节,亦不可避免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发力之中,积攒下了一层厚重的疲惫。
尤其是后颈与双肩之处。
颈后的“风池穴”与双肩两侧的“肩井穴”,作为修士调动上肢气劲、贯通周天飞剑的重要枢纽,因连续数日频繁挥动本命飞剑示范,此时宛如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坚硬硬块,酸胀滞涩得发紧。
以往有巧儿在身侧服侍之时,每逢夜间沐浴,小丫头总会极其乖巧体贴地候在身后,用一双娇软的小手为她推拿揉按穴位,将白日里积攒下的疲乏尽数化解。
而这四五天里巧儿不在别院,苏清璇每日沐浴不过是自行在灵汤中浅浅浸泡片刻,肩颈处深层的经络酸胀无法由外力揉散,日积月累之下,那股滞涩沉重之感,已然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
暮色降临,主峰传来了熟悉的悠扬暮鼓之声。
苏清璇收起白玉剑鞘,如往常那般点评了二人今日实战拆招的长进与不足,随后便御剑凌空而起,身化惊鸿,在暮色四合之中落回了雪霁别院的天井之中。
“吱呀。”
推开大门,前院的天井之中一如既往地清冷死寂。
没有了侍女欢快的迎候,苏清璇神色平静地拂去衣袂上的残雪,径直迈步走入了前院主屋之内,在紫檀木的大圆桌旁坐了下来。
而此时此刻,后院厨房之中。
正守在灶膛旁静候动静的莫枯,耳尖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前院木门合拢的声响。
【仙子回来了。】
莫枯在心中暗道了一声。
在这巧儿离开的四五天时间里,莫枯展现出了他在深宅大院里浸淫了半辈子的极度自律与老辣。
他每日清晨算准了时辰,趁着晨雾弥漫、四下无人的空当,悄悄将大门口杂事处弟子送来的新鲜食材搬入厨房;每日午后未时,准时挑着水桶上后山寒湖挑水烧鼎,不敢有半分拖延。
而在膳食烹饪之上,他更是将浑身压箱底的本事全数使了出来。
深知苏清璇喜好清淡素雅,他便收敛了凡俗酒楼浓油赤酱的烹饪路数,改以清蒸、慢煨、鲜炒为主,每日变着花样精心张罗。
此时的案台之上,热气腾腾地摆放着今夜的菜式——
一盘以极品鲜嫩雪灵鱼细致改刀、淋着清亮姜灵油的【清蒸雪灵白玉脍】;
一碟切得极薄、以野山灵蜜慢渍而成的【荷香蜜渍脆藕脯】;
一小钵慢火煨透、入口即化且浸润着山珍清香的【鲜煨翠玉八珍豆腐】;
一小砂锅散发着清甜滋润之气的【玉竹冰糖雪梨百合羹】;
以及一大碗以纯净灵泉熬煮得米粒开花、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碧粳灵米稠粥】。
莫枯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整齐码入红漆托盘之中。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杂役袍,深吸了一口气,端着托盘,迈着极其轻稳平缓的步伐,穿过回廊走到了前院主屋的门前。
“笃、笃。”
“仙子,老奴备好了晚膳。”
莫枯在门外躬身垂首,用极其沙哑恭顺的声音通报了一声。
“端进来吧。”屋里传来了苏清璇清冷平淡的声音。
……
“吱呀。”
莫枯推开房门,跨过门槛。
他像过去几日一样,整条干瘦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脑袋死死低垂在胸前,两只眼睛只盯着自己脚下三寸方圆的青砖,步履规矩地走到了紫檀木圆桌旁。
将托盘中的三菜一汤一粥一盘盘轻柔稳妥地摆放在桌案之上,莫枯低眉顺眼地将双手垂在裤缝两侧,退后两步,恭敬地立在阴影之中等候示下。
苏清璇端坐在主位之上。
看着桌上精致清淡、荤素相宜的饭菜,凤眸中虽无太多情绪波动,但亦能看出这老汉在灶台前确实用了不少心思。
苏清璇执起象牙白箸,小口用了半碗温热软糯的碧粳稠粥,又夹了几筷鲜嫩爽口的白玉鱼脍与清脆藕脯。
然而,就在她放下碗筷、正欲起身吩咐收拾残局的刹那——
后颈处那一股郁结了整整四五日的经络酸痛,因方才低头用膳的牵引,毫无预兆地泛起了一阵极为剧烈的酸胀麻木之感!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细针,在后颈大椎穴附近狠狠扎刺了一下。
苏清璇秀眉微微一蹙。
在这只有主仆二人的寂静室内,这位向来高傲冷峻的大师姐,下意识地抬起了右臂。
那一截白皙纤细、宛若羊脂美玉般的修长素手轻轻伸至脑后,用两根柔嫩的玉指指腹,有些生涩而吃力地在自己后颈紧绷发硬的“风池穴”与“大椎穴”周围,极轻地揉按拿捏了几下,试图缓解那股沉重的酸麻。
然而,自己反手发力终究不得要领,不仅未能化开内里的滞涩,反而扯得双肩的筋骨一阵隐隐发胀。
苏清璇轻轻放下了手,在心底极淡地掠过一丝无奈。
……
而此时此刻,垂手肃立在圆桌另一侧阴影之中的莫枯。
虽然他的脑袋深埋在胸前,看似老老实实地盯着地面,但他那深陷在眼窝中的浑浊老眼,眼角余光却始终习惯性地留意着桌案前的一举一动。
当苏清璇抬起那只白皙如雪的素手、在后颈处轻揉拿捏的那一瞬间——
莫枯浑浊的眼皮微微一跳。
见苏清璇面露疲色,莫枯脑子一热,下意识地便想顺着市井奴仆讨好主家的本能往上凑。
他把头埋在胸前,语气带着讨好与小心翼翼,大着胆子轻声开口道:
“仙子……老奴方才见仙子揉按后颈,可是这几日在半山腰教导剑法劳累过度,肩颈处的筋骨有些发酸发硬了?”
莫枯躬着身子,语气极尽卑微地继续自荐道:
“巧儿姑娘在山上的时候,常同老奴提起,说仙子每日练剑辛苦,夜里总需得按揉肩背。老奴年轻那会儿在凡间大宅当差,曾跟走方老郎中学过几手粗浅的推拿正骨手法……如今巧儿姑娘不在,仙子若是不嫌弃老奴手脚笨拙……老奴或可替仙子按捏一二穴位,化解一下肩颈酸胀……”
……
死一般的寂静在刹那间降临了整座主卧大厅。
屋内的烛火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寒风压制,光晕骤然黯淡。
莫枯的话音刚刚落下——
端坐在紫檀木椅之上的苏清璇,那一双眼帘极其冰冷地抬了起来。
“叮。”
象牙白箸落在箸枕之上,发出一声清脆锐利的轻响。
一股森寒刺骨、宛如万载玄冰深渊般的恐怖灵压,毫无预兆地自苏清璇身上轰然弥漫开来!
那双清澈幽深的凤眸之中,没有了平日里的超然物外,唯有一片令人胆寒的绝对冷冽!
苏清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这个躬身的老奴,朱唇轻启,清脆如高山冰泉碎裂般的嗓音平淡、冰冷,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
“你……”
苏清璇玉容如霜,字字如冰:
“有些放肆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瞬间化作万道无形的刺骨寒气,狠狠顺着莫枯的天灵盖直接灌进了脚后跟!
“噗通!!”
莫枯吓得三魂七魄直接丢了一半,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着地面,冷汗如雨水般疯狂从额头渗出,把脑袋拼命往地砖上磕,声音吓得彻底变了调,带着哭腔绝望地哀嚎告罪: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啊!!”
莫枯吓得浑身瘫软,肠子都要悔青了,只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嫌命太长了!
“老奴该死!老奴猪油蒙了心!老奴多嘴多舌罪该万死!!”
他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带着哭腔绝望地求饶:
“老奴就是个不长眼的下贱奴才……老奴犯了浑!老奴绝没有半点冒犯仙子的大胆心思啊!求仙子开恩!看在老奴老迈糊涂的份上,饶老奴一条狗命吧!求仙子饶命!饶命啊!!”
凄惨惶恐的求饶声在大厅里回荡。
苏清璇冷冷俯视着地上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磕头的老汉,凤眸深处的极寒渐渐收敛。
她神色淡漠,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无,纤手随意一拂,清冷的声音淡淡落下:
“收拾了东西,退下吧。”
……
“是……是!谢仙子不杀之恩!谢仙子开恩!!”
听到这句赦令,莫枯浑身虚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是从鬼门关前硬生生爬了回来。
他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连抓了好几下才勉强将桌上的空碗盘收进托盘,碗碟在盘子里“当当”乱响。
莫枯死死低着头,连滚带爬、一步一颤地倒退着退出了主卧大门,顺手慌乱地拉上了房门。
……
“砰。”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莫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浑身所有的骨头,脚下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回廊的青石台阶上。
他端着沉重的托盘,两只腿肚子疯狂打转,甚至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回廊、逃也似地缩回了后院的破柴房里,莫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潮湿冰凉的泥地上。
“呼……哈……呼……哈……”
托盘摔在旁边的柴草堆上,莫枯靠在泥墙边,大口大口地剧烈喘息着,整件深灰色的粗布短袍早已被刺骨的冷汗彻彻底底浸透成了黑灰色!
他颤抖着伸出两只枯瘦的大手,死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确认自己的脑袋还结结实实地长在脖腔上,莫枯这才咽了一大口唾沫,两颗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剧烈恐慌与后怕!
【疯了……真是疯了……】
【差点……刚才差一点点,老子这条老狗命就彻底交代在里头了!!】
莫枯吓得牙齿都在“咯咯”打战,冷汗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泥土里。
在绝对的仙家力量与滔天杀意面前,他心底所有的杂念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对死亡最本能的巨大恐惧。
【该死……老子真是活腻味了,竟敢去跟仙子提那种非分的要求……】
【不能再乱说话了……再敢多嘴一句,非得把我挫骨扬灰不可……】
莫枯吓得浑身蜷缩在最阴暗的柴草堆深处,两只手死死抓着破被褥蒙住脑袋,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整个人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了整整大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