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仙丹赐寿
清晨,万籁俱寂。
昨夜的细雪在屋檐与古松之上凝结成了一层剔透的冰棱。天光方才破晓,问雪峰东侧厢房内便已然亮起了一盏微弱的油灯。
巧儿早早地便自软榻上起身。
小丫头换上了一身利落干净的素青色凡俗长裙,长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双髻,系着细细的青色丝带。在床榻旁的小木桌上,已然整整齐齐地铺展着一方深蓝色的粗布包袱皮。
包袱里面放着几件换洗的素雅常服、一小包平日里舍不得吃完的凡俗金丝蜜饯,以及那一封被泪水打湿又小心翼翼抚平的泛黄家书。
巧儿一边将包袱的四个布角用力拉紧、打成一个结实的十字结,一边抽了抽微微发红的鼻子,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里既有归心似箭的期盼,又带着一丝难以割舍的依恋。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响起,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踏着晨雾缓步走入了屋内。
正是苏清璇。
她身着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真传长袍,三千青丝以羊脂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通体剔透的【冰魄雪涟剑】。清冷如初雪般的绝美面庞上没有丝毫浮躁,整个人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沉静气度。
看着桌案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苏清璇在桌前停下了莲步,清澈幽深的凤眸注视着巧儿,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晨光中淡淡响起:
“都收拾妥当了么?”
巧儿连忙转过身来,将包袱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乖巧地回道:
“回小姐的话,巧儿全都收拾好啦,带的都是些贴身的衣物。”
苏清璇微微颔首。
随后,在巧儿疑惑的注视下,苏清璇纤细白皙的素手自宽大的流云袖袍深处缓缓探出。
在那白皙如玉的掌心正中,静静托着一只约莫两寸大小、通体由整块羊脂暖玉雕琢而成的精致小药瓶。
苏清璇指尖轻拨瓶塞,自玉瓶之中倾倒出了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翡翠灵光与淡淡七彩霞晕的极品灵丹。
丹药方一现世,一股沁人心脾、浓郁纯净到了极致的草木药香,瞬间在大半个厢房之内弥漫开来!
“小姐……这是……?”巧儿眨了眨大眼睛。
苏清璇将那一枚温润的灵丹重新封入暖玉药瓶之中,伸手递到了巧儿的面前,清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罕见的温柔与包容:
“这是早年师尊赐予我的【延寿益气丹】。”
苏清璇看着巧儿,清声交代道:
“此丹乃是用数种三百年以上的温和灵植炼制而成,药性绵长温润,最适宜肉体凡胎服用。你将这丹药带下山去,化入温水之中,分三次给你母亲服下。”
苏清璇微微垂眸,认真叮嘱道:
“凡人年逾花甲,经络气血早已枯竭。此丹虽不能助凡人白日飞升,但足以涤荡她体内积攒数十年的阴寒病灶与沉疴旧疾,固本培元,至少……能为你母亲延寿十载光阴。”
……
延寿十载!
听到这四个字,巧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硬在了原地!
在凡俗凡尘之中,多少王侯将相挥霍万金、踏遍三山五岳都求不来哪怕半钱能够延年益寿的仙家宝药,而自家小姐,竟然这般轻描淡写地将这样一枚足以引起凡间疯狂争夺的无价圣药,送给了她那个卧病在床的凡俗老娘!
“小……小姐……”
巧儿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只温热的暖玉小瓶,眼眶之中的泪水在刹那间夺眶而出!
“呜哇——!小姐对巧儿太好了!小姐的大恩大德……巧儿下辈子结草衔环也报答不尽啊!!”
小丫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感动与哭意,一头扑进了苏清璇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环抱着苏清璇纤细修长的蛮腰,将小脸埋在自家小姐冰凉柔软的白袍上,放声抽泣起来。
感受着侍女身上传来的依恋与滚烫的泪水,苏清璇清冷的眉眼间泛起了一抹极淡的温婉笑意。
她破例伸出纤细的素手,在巧儿梳着双髻的小脑袋上极其轻柔地抚摸了两下,清声道:
“傻丫头,莫要做这般小儿女态,哭花了脸下山可要被镇上的人笑话了。”
苏清璇轻轻将巧儿扶正,正色交代道:
“收拾好了便动身下山去吧。我需先行前往半山腰的传功平坪督导月皎与怀安晨练,便不送你了。回了临川镇,好生侍奉陪伴你的父母,莫要急着赶路。”
“嗯!巧儿全听小姐的!巧儿一定好好陪陪我爹娘!”
巧儿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清璇微微颔首,不再多作停留。那一袭纯白仙袍轻拂,她迈动修长挺拔的玉腿跨出房门,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出尘惊鸿,径直御剑穿透漫天云海,朝着半山腰的传功平坪疾驰而去。
……
目送着自家小姐绝美的剑光彻底消失在云端深处。
巧儿站在房中,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自己素青色长裙的衣襟内扣,将那一枚承载着母亲十年寿元的暖玉药瓶,贴身、严严实实地揣进了贴近心口的贴身暗袋之中。
拍了拍胸口,确认宝药万无一失之后,巧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到了厢房的墙壁旁。
在白粉泥墙之上,端端正正地悬挂着一柄连鞘长剑。
那是一柄太玄天宗最普通的外门弟子佩剑,青铜吞口,鲨鱼皮剑鞘,虽然比不得名震天下的绝品神兵,但亦是她当年拜入仙门时宗门统一分发的防身利刃。
巧儿伸手将长剑自墙上取下,熟练地佩挂在自己纤细的腰际。随后单手抓起桌上的深蓝色小布包袱跨在肩头,推开房门,迈步走入了清冷的晨雾庭院之中。
“踏、踏……”
巧儿踩着青石板路,并未立刻朝着别院大门行去,而是脚步一转,径直走到了后院东侧那一间偏僻阴暗的柴房门前。
“笃、笃、笃。”
巧儿抬手,用力在厚重的破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屋内,正蜷缩在干草堆里闭目养神的莫枯听到动静,浑身猛地一颤。
他连忙手脚麻利地从草铺上爬了起来,一边抓起旁边的深灰色杂役短袍胡乱套在身上,一边快步走上前拉开了木门。
门轴“吱呀”作响。
莫枯一见门外站着一袭青裙、腰悬长剑、肩背行囊的巧儿,浑浊发黄的老眼里闪过一抹诧异,随即立刻熟练地将干瘪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双手紧贴裤缝,满脸堆满了极尽讨好卑微的谄媚笑容:
“哎哟!巧儿姑娘!这么大清早的……不知姑娘有何要事需要吩咐老奴?”
巧儿站在晨光之中,双手叉着小蛮腰,清秀圆润的小脸上罕见地没有了往日的嬉闹,神色显得极其严肃与庄重。
她上下打量了莫枯一眼,清脆甜柔的声音在大院中清晰地响了起来:
“老头,你给我站直了仔细听好!”
巧儿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
“我家小姐念及我家中老母亲年迈寿辰,特意法外开恩,准了我一个月的长假。从今天开始,我便要动身下山回凡间探亲一趟,要整整一个月的光景才能回山!”
……
下山探亲?!
整整一个月不在山上?!
听到这句话的刹那,莫枯那颗低垂着的脑袋深处,浑浊的老眼猛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但他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老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反而是更加用力地将腰弯得更低,连连作揖道:
“哎哟!姑娘大孝!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老奴恭祝姑娘一路顺风、母女团圆!”
巧儿轻哼了一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恭维,继续极其认真细致地交代起别院中最要紧的大事:
“少在这儿拍马屁!我这趟下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姐在这别院里的起居!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伺候小姐的一应差事,可就全落到你一个人的头上了!”
巧儿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一字一句地严厉叮嘱道:
“第一件大事!小姐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要前往半山腰教导新入门的同门练剑,整整一天耗费极大的心神气力,每日傍晚回院之时皆是浑身疲惫。”
巧儿指了指墙角的大沉木水桶:
“从今日起,你每天午后未时,必须按时挑着水桶去后山悬崖边的寒湖池子里,挑两整桶最新鲜、最干净的雪玉灵水回来倒进大铜鼎里!一定要在大鼎底下填足银霜炭,提前把水烧得温温热热的!保证小姐每天练完剑回院,推开门就能泡上热气腾腾的极品灵汤解乏,听明白了没有?!”
听到“每天都要去后山挑水烧灵汤”,莫枯干瘪的喉结在阴影中下意识地下沉滚动了一下。
他连忙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谄媚地大声应承道:
“老奴明白!老奴全记下了!姑娘放一万个心,老奴每天午后必定第一个去后山挑最清澈的灵水,把大铜鼎烧得暖暖热热的,绝不敢让仙子受半点凉!”
巧儿点了点头,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交代道:
“第二件大事,是关于别院里的一日三餐!”
巧儿看着他,细致地说道:
“待会儿我下山的时候,会亲自顺路去一趟主峰山脚下的外门杂事处,同那里的李管事提前交代妥当。往后这一个月里,杂事处的执事弟子每天早晨都会把最新鲜的灵蔬、灵果和肉食,用干净的竹篮装好送到咱们别院的大门口放着。”
巧儿板起俏脸,严肃地告诫道:
“你每天早晨算准了时辰,等送菜的弟子走远了、门外彻底没人的时候,再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把菜篮子拎回厨房去!千万别在门外东张西望,更别让峰上的巡山弟子撞见了你的模样,明白吗?!”
“明白!老奴省得!老奴一定做贼一样小心,绝不露半点马脚!”莫枯连忙保证。
巧儿稍微松了一口气,最后语重心长地叮嘱起了自家小姐的口味偏好:
“还有,小姐自幼在仙山清修,口腹之欲极淡,平日里最喜清淡素雅之物。你掌勺做菜的时候,切记油盐辛辣都要放得极少,莫要弄得跟凡间酒楼一样油腻腻的。”
巧儿特别强调道:
“尤其是晚饭!小姐最喜欢喝温润养胃的灵米粥食,每天晚膳的桌上,必须得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稠粥备着!把菜品伺候得精细些,要是敢有一星半点的懈怠惹得小姐吃不下饭,等我一个月后回了山,看我不拿戒尺狠狠抽你的手板心!”
……
面对巧儿这连珠炮似、巨细靡遗的严厉叮咛,莫枯整个人几乎快要把脑袋低到了泥土里。
他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紧紧贴着裤缝,满脸堆着极尽忠诚老实的苦相,沙哑着嗓子指天画地地大声作保道:
“哎哟!巧儿姑娘!我的好姑奶奶!老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在仙子的饭食和洗澡水上动半点歪心思啊!”
莫枯眼眶微红,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老奴这条贱命是仙子救回来的,老奴能在山上吃上一口热饭全托仙子和姑娘的福!老奴一定把浑身解数全使出来,每天变着花样给仙子熬最软糯的白粥、炒最清爽的时蔬,每天按时把洗澡水烧得滚烫温热!姑娘您就安安心心地回凡间给老母亲祝寿去吧,老奴若是办砸了一样,不用姑娘动手,老奴自己从这万丈悬崖上跳下去谢罪!!”
看着眼前这个老汉赌咒发誓、满头大汗的诚惶诚恐模样,巧儿心中最后那一丝担忧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小丫头仔细在脑海中把所有该交代的事物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神色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她轻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腰间的长剑,临走前最后警告了莫枯一句:
“行了,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就好!老老实实在后院干活,不该去的地方别去,我这便动身下山了!”
“恭送巧儿姑娘!祝姑娘一路顺遂、早日平安归山!”
莫枯深深地弯下腰去,躬身作揖到底。
巧儿没有再多耽搁,转过身去,提着沉甸甸的小包袱,迈着轻快决然的小碎步,穿过了雪霁别院敞开的朱漆大门,顺着那一处蜿蜒崎岖的万丈下山雪道,身形渐渐消失在了茫茫云海薄雾的尽头……
……
“嘎吱——”
一阵深秋的晨风吹拂而过,别院厚重的朱漆大门在风力的推动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闭合轻响。
回廊之下,后院之中。
原本躬身垂首、满脸惶恐恭敬的莫枯,在听到大门合拢声彻底沉寂下去的那一瞬间——
他那条干瘪佝偻的脊梁骨,极其缓慢、却无比有力地……一点一点,重新彻底笔直地挺立了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来。
原本那一脸卑躬屈膝、老实巴交的奴才相,在这一刹那荡然无存!
一双深陷在枯黄皱纹里的浑浊老眼,猛地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与狂喜!
整张焦黄丑陋、满是深褶的老脸之上,皮肉因极致的兴奋而剧烈颤抖着,嘴角咧开那一嘴焦黄残缺的烂牙,笑得脸上的深沟几乎堆叠在了一起!
狂喜!
高兴得简直像是一万朵野花在心底里轰然炸开!
“嘿……嘿嘿……哈哈哈哈!!”
莫枯再也按捺不住胸膛中翻江倒海般的巨大激动,右手死死攥成拳头,在原地兴奋地狠狠挥舞了一下,自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微、却痛快到了极致的阴暗怪笑:
“走了……那多管闲事的小丫头……当真走了!!”
莫枯环顾了一圈四周空旷死寂、白雪皑皑的巨大庭院,眼神中的贪婪与亢奋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满溢出来:
“整整一个月啊!!”
“从今往后……这偌大而清幽的整座神仙别院里……就只剩下老子……和那位天仙大美人孤男寡女两个人了!!”
“做饭归老子管……洗澡水归老子挑……烧灵汤也是老子全权伺候!!”
“仙子每天吃的每一口热粥……每天泡的每一桶热汤……全都是经过老子这双手打理出来的!!”
这种近乎真正成为这间神仙洞府“半个大管家”的巨大成就感与隐秘掌控欲,如同一壶烈酒一般,瞬间烧得莫枯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战栗!
然而——
莫枯毕竟是个在深宅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在短暂的极度狂喜过后,他那颗老辣阴险的心智便迅速重新占据了上风。
【冷静……必须冷静!】
【越是这个时候,老子越是不能出半点岔子!】
【那小娘皮虽然走了,但仙子可不是瞎子!若是饭做糙了、水挑晚了,惹得仙子动了怒,老子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局面可就全砸了!】
【表现……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把老子这辈子最勤快、最听话、最能干的本事全给仙子亮出来!!】
心念既定,莫枯眼中的狂喜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劲与狂热!
他没有片刻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后院东侧的墙角下。
伸出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抓起那一根沉重的毛竹扁担,将两只大号沉木水桶“哐当”一声稳稳架在了自己那消瘦干硬的肩膀之上!
“吱呀!”
莫枯一把拉开通往后山悬崖的窄小木门。
深秋刺骨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动着他深灰色的粗布杂役短袍。
莫枯紧了紧腰间的布带,挑着空荡荡的沉重大木桶,脚下生风,迈开大步,甚至连右腿那点微弱的瘸拐都顾不上了,整个人神采奕奕、充满干劲地顺着崎岖湿滑的万丈雪道,一路朝着后山悬崖边的极品寒湖狂奔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