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暖阁夜话
跨进苏府厚重的朱漆大门,门外的深秋寒意与阴暗夜色瞬间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满院通明的红灯笼与融融的人间暖意。
穿过雕花回廊,苏清璇回到了灯火通明的中堂内厅。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苏正德与苏夫人正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品茶。见门帘掀起,一袭淡青色衣裙、身姿修长匀称的苏清璇缓步走入,两人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温暖的笑意。
“爹,娘,女儿回来了。”
苏清璇微微欠身行礼,清冷如泉水击石的音色中透着晚辈特有的恭谨。
“快过来坐,外头风大,可冻着了?”
苏夫人连忙放下茶盏,快步上前拉住苏清璇温润修长的玉手,将她引到桌旁坐下。
桌上早已备好了温热的夜宵小点:一砂锅文火慢炖的鲜笋土鸡汤、两碟色泽清亮的素炒山珍、以及一小屉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玉马蹄糕。
苏夫人一边盛着汤,一边满眼慈爱地打量着女儿,温声道:
“这是后厨一直温着的鸡汤,最是滋补。你平日在山上清修惯了,多喝两碗暖暖身子。”
苏正德也抚着颌下短须,关切地笑问道:“今日同怀安那孩子出去走走,镇上的景致可还合心意?”
苏清璇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青花瓷碗,用汤匙轻尝了一口鲜醇微烫的鸡汤,神色平和地答道:
“怀安哥哥一路照顾得很周到,带我看过了镇上的新街与老槐树,也讲了许多这些年镇上的趣事。临川镇繁华安宁,女儿心中甚是开怀。”
至于在暗巷中遭遇几个不长眼的痞子一事,苏清璇并未向父母提及半个字。
【市井宵小不过是微尘蚍蜉,既已被随手打发,何必说出来让爹娘平白惊扰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
苏正德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神情渐渐变得庄重了几分:
“清璇,今日你刚归家,有些家族正事方才宴席上未便详说。关于此次苏氏全族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方才我和族中几位叔伯翻看了老黄历与宗门吉日,已经彻底定下了时辰。”
苏清璇放下瓷匙,抬起那双清澈沉静的眸子:“爹爹请讲,定在何时?”
“定在后日,也就是第三天清晨的辰初时分。”
苏正德神色肃穆,眼中带着身为家主的威严与对先祖的敬畏:
“咱们苏氏祖陵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栖凤山麓。后日大早,全族老小皆要穿戴整齐,乘车马前往祖陵举行三牲祭祀、修缮族谱。你作为咱们苏家这一代唯一的仙门天骄,届时需登临祭坛主位,替先祖上第一炷玄天长香,以告慰苏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后日?
苏清璇心中微一思索,随即释然。
【如此甚好。明日辰时已答应指点怀安哥哥剑法,若祭祖定在明日,时间未免仓促冲突。后日前往栖凤山祭祖,明日正可全心为他梳理剑路。】
“女儿明白。”苏清璇微微颔首,“后日大祭,女儿定当恪守礼节,告慰列祖列宗。”
正事谈毕,堂内的气氛重新变得欢快温馨起来。
听到大姐回来的动静,尚未睡下的几个弟妹也纷纷从侧屋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小堂妹苏灵儿乖巧地搬了个小绣墩,紧挨着苏清璇坐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满是崇拜地看着这位仙姿绰约的长姐;大哥苏文渊也坐在下首,温和地同苏父商讨着后日祭祖的车马用度。
苏夫人则拿过一把木梳,温柔地替苏清璇打理着顺滑披垂的青丝,絮絮叨叨地讲着这多年来小镇与家里的各色琐事:东街的张裁缝娶了媳妇、后院的桂花树前年开了满树金花、灵儿这丫头淘气弄脏了新裙子……
屋中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
苏清璇静静地坐在父母与弟妹之间,端着温热的茶盏,偶尔轻声应和一句。
没有刀光剑影的冰冷,没有大道无情的孤寂。
这种被血浓于水的亲情层层包裹的感觉,让这位清冷仙子,心神彻底放松了下来。
直至二更更鼓敲响,夜色已极深,苏夫人才依依不舍地催促着弟妹们回屋就寝。
苏清璇也向父母道了晚安,缓步走回了自己的闺房。
褪去外衫,盘膝端坐在纤尘不染的软榻之上,苏清璇缓缓闭上双眸。她并未全力运转《太阴凝霜诀》去引动天地灵气,只是任由体内精纯的冰灵力如潺潺溪流般在经脉中温和周天运转,温养神魂。
窗外秋风轻拂,夜色如水,一夜无话。
……
翌日,晨光熹微。
当第一抹鱼肚白自东方天际破晓而出,问雪峰养成的修行习惯便让苏清璇准时睁开了双眸。
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那双冰泉般的清冷凤眸中一片澄澈清明。
她起身下榻,换上一身干练利落的素白色收腰劲装。长发以一根素白绸带高高束成马尾,垂直垂至腰际。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材在这身劲装的勾勒下显得英姿飒爽、比例极佳,修长的双腿与纤细的蛮腰展现出一种力量与柔美兼具的挺拔体态,仙骨天成。
至于那柄威能惊人的【冰魄雪涟剑】,依旧静静温养在储物戒中。
今日传剑,重在凡俗筑基与招式化繁为简,无需动用本命飞剑。
苏清璇推开房门,步入苏府后院的一处开阔练武场。
此地原是苏家子弟平日里强身健体之所,地面铺着平整厚重的青石大砖,四周栽种着数株苍翠的青松与古梅,清晨的寒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松的清苦香气。
“当——当——”
远处临川镇的晨钟刚刚敲响辰时的第一声,后院的月亮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清璇妹妹!”
伴随着一声清朗而沉稳的呼唤,顾怀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了练武场边。
今日的顾怀安显然经过了一番极其认真的准备。
他穿着一身利落干净的墨青色窄袖武服,腰间紧束着皮质护腰,整个人显得精瘦挺拔、神采奕奕。那柄伴随了他多年的精钢长剑严整地佩在左侧,额头上还带着清晨赶路凝结的微弱晨露,一双斯文端正的眼眸中,燃烧着炽热而坚定的求道之火。
辰时方至,分秒不差。
苏清璇负手立在场中,看着眼前这名守时且精神抖擞的青梅竹马,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赞许。
【守时重诺,心神凝聚,不骄不躁。怀安哥哥虽无惊世灵根,但这股坚毅心性,倒确是修道练剑的好苗子。】
“怀安哥哥很准时。”苏清璇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如冰凌碰撞。
顾怀安走上前来,郑重地抱拳躬身:“妹妹相邀传道,怀安岂敢有半分懈怠?今日有劳妹妹费心指教了!”
“不必多礼。”
苏清璇转过身,面向空旷的青石场地,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与清冷:
“在教你新剑路之前,你且将你平生所学最纯熟的一套凡俗剑法,从头至尾在场中演练一遍。用尽你的全力,莫要有所保留。”
“好!”
顾怀安深吸一口气,神色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肃然。
“锵——!”
一声清脆龙吟,长剑悍然出鞘!
顾怀安身形如豹,踏步破风,手中精钢长剑在青石场中化作道道雪白匹练。
劈、刺、撩、挂、点、崩……
他的招式沉稳刚劲,一招一式皆带着呼呼风声,显然在这套基础剑术上下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苦功。剑锋过处,落叶纷飞,青年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滚烫的汗水,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将一套三十六路凡俗《穿云剑法》演练得淋漓尽致。
片刻之后,顾怀安收剑归鞘,平复着微喘的气息,有些紧张地看向苏清璇。
苏清璇立在三步之外,神情淡漠如水,一针见血地开口评判道:
“力道尚可,苦功亦足。但你错在‘过刚易折,神气脱节’。”
苏清璇迈步走向场地中央,修长的玉指凌空虚点:
“方才你第七招‘翻身探海’,出剑太急,体内气息未曾随剑势沉入丹田,导致下盘虚浮了半寸;第十九招‘分水刺’,你一心求快,手臂过于紧绷僵硬,不仅威力大减,反而将自身的左肋空门彻底暴露于敌前。”
“凡俗武者以为挥剑有力便是快,实则大错特错。真正的剑道,在于以神御气,以气驭剑。力从地起,通于脊骨,达于剑尖,如水之流,绵延不绝。”
字字珠玑,直击要害。
顾怀安听得心头剧震,回想起自己平日里练剑时常常感到的滞涩与胸闷,顿时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
“清璇妹妹……那我该当如何化解?”顾怀安急切求教。
苏清璇随手自一旁的古梅树上折下一根长约三尺、粗细均匀的青翠梅枝。
她握着梅枝,身形在青石场中微微一侧。
“看好了。”
苏清璇清喝一声,手中梅枝轻轻一抖。
刹那间,那根看似脆弱不堪的凡俗梅枝,在她的手中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刃!
没有动用半点灵力威压,仅凭最纯粹的身法与肉身气劲的运转。
苏清璇的身姿修长挺拔,在空旷的武场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白衣劲装随风猎猎作响,那一头乌黑的高马尾在半空中划出凌厉优美的弧度。
她的动作极轻、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大开大合的玄妙韵律。
挑枝如拨云见日,折转如寒梅傲雪。
梅枝扫过之处,空气中竟发出了清脆锐利的破空啸音,地面的落叶随着她的步伐轨迹自动盘旋成一个完美的阴阳圆弧,气机浑然一体,毫无半分破绽!
这便是她根据道藏基础推演而出的凡人筑基绝学——【折梅剑路】。
站在场边的顾怀安早已看呆了去。
他从未想过,原来剑法竟然可以这般优美、这般灵动,却又蕴含着如此恐怖的杀机与生生不息的连贯气韵!
一套七七四十九式剑路演示完毕,苏清璇轻飘飘地收住身形,面不红气不喘,神情从容自若。
“此套《折梅剑路》,核心不在于‘招’,而在于‘息’。”
苏清璇将梅枝递向顾怀安,清声传授口诀关窍: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你且拿剑照着方才前九式的轨迹练一遍,我替你纠正周身气机。”
顾怀安回过神来,双手接过梅枝,眼神中满是无法遏制的狂热与感激:“是!妹妹看我练!”
当下,顾怀安握紧铁剑,按照苏清璇方才展示的身法与口诀,开始一板一眼地拆解习练起来。
“手肘再下沉两分。”
“这一步迈得太重,落足要如猫行雪地,无声而借力。”
“呼吸!不要憋气!出剑时吐气三分,留七分气力护住心脉周天!”
苏清璇立在顾怀安身侧,指导极其严格苛刻。她每一次出言,都能精准捕捉到顾怀安筋肉与步伐最细微的失误。
起初,习惯了旧剑路的顾怀安只觉得浑身经脉骨骼说不出的别扭与酸痛,每一次纠正都像是在强行撕扯自己的筋骨。
但顾怀安天生便有一股不服输的坚韧狠劲。
即便汗水浸透了整个衣衫,顺着下巴如雨点般砸在青石板上;即便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柄,他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在苏清璇一遍又一遍的严厉指正下,不知疲倦地重复挥剑数百次、上千次!
从早晨辰时,一直练到了日上三竿。
当顾怀安第七次演练前九式折梅剑路时,体内的气息终于福至心灵般顺畅地贯通至剑尖,“嗡”的一声,长剑竟在凡人体内激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凝练的寸许剑风!
剑风扫落数片梅叶,干净利落!
顾怀安收剑而立,浑身大汗淋漓如从水中捞出,胸膛剧烈起伏,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脱胎换骨般的狂喜!
“成了……我感觉到了!体内的气劲……竟比从前顺畅了数倍不止!”
苏清璇看着满头大汗却脊背笔直的青年,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抹真切的赞许笑意:
“你的悟性比我想象中要好。今日的前九式,你已初窥门径。”
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雪白干净的素帕,递到顾怀安面前:
“擦擦汗吧。过犹不及,今日的剑路演练便到此为止。”
顾怀安受宠若惊地接过手帕,闻着手帕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幽雪香,心头猛地一颤,耳根瞬间涨得通红,连忙低头擦拭着额头的汗水:
“多……多谢清璇妹妹!”
苏清璇神色平静,负手看向天边正烈的日光,正色叮嘱道:
“回去之后,用温水浸泡双臂筋骨,夜间静坐时依照我教你的吐纳法调息,不可强行急躁贪功。后日一早,我需随苏家族人前往栖凤山祖陵进行祭祖大典,届时无法指导你。明日你便在自家庭院中自行温习巩固这前九式,待后日祭祖事了,我再传你中段剑路。”
听到苏清璇如此细致周到的安排,顾怀安心头暖流汹涌,郑重地将手帕收好,躬身深施一礼:
“怀安谨遵妹妹教诲!今日传道之恩,怀安铭感五内,定不辜负妹妹期望!”
“去吧,早些回去调养气血。”
“好!妹妹后日祭祖,一路顺遂!”
顾怀安再次抱拳行礼,随后带着满腔的干劲与希望,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苏府后院。
晨风拂过,落叶飘摇。
苏清璇独自一人静立在青石练武场中央。
她抬起头,望向城西三十里外那座云雾缭绕的栖凤山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