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仪玄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哪儿,猛地坐起身。被子滑下去,露出肩头一片青红交错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嗷”一声又缩回被子里,脸烧得厉害。
榻里侧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矮几上搁着一套干净衣裳,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粥在灶上温着,从后窗走,前廊有丫鬟。
仪玄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做贼似的溜下榻。走路的时候腿根酸得厉害,步子迈大了就牵扯着疼,她扶着墙缓了两步,咬着牙骂了一句“岳明你个混账”,骂完自己先心虚地看了看门口,赶紧把衣裳换好,从后窗翻了出去。
岳明这会儿正坐在前厅陪岳夫人吃早饭。
岳夫人给他碗里夹了个肉包子,上下打量他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气色好多了,前几天脸上白得跟纸似的。看来这摔一跤也不全是坏事,人看着都精神了。”
“娘说得对。”岳明咬了口包子,笑得乖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岳夫人又夹了个包子给他,忽然想起什么:“仪玄那丫头呢?平时吃饭比谁都积极,今天怎么不见人。”
“可能睡过头了。”岳明面不改色,“昨晚她说要抄书,估计熬得晚。”
岳夫人不疑有他,转头吩咐丫鬟去叫。过了一会儿丫鬟回来,说小姐在屋里洗漱,让先吃不用等她。岳夫人念叨了两句“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也就过去了。
岳明低头喝粥,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翘了一下。
吃完早饭,他回屋把门一关,正式开始重修。
铁片里那三瓶丹药,一瓶洗髓丹已经用了一半,剩下一瓶培元丹、一瓶聚灵散,都是淬体境冲关用的好东西。他盘腿上榻,先吞了一颗洗髓丹,运起星河劲把药力化开,一寸寸淬炼筋骨。
这具身体的底子确实一般,经脉细,窍穴堵,骨头缝里还积着不少后天饮食和修炼不当攒下的杂质。好在星河劲最擅长的就是“洗炉重造”,他前世从最底层杀上来,靠的就是这门功夫把烂泥一样的根骨一点点熬成仙君之躯。
药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岳明咬着牙引导,额角渗出细汗。疼是真疼,像有人拿细针顺着骨头缝往外挑东西,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前世比这疼十倍的场面见多了,这点苦头算个屁。
一个时辰后,第一颗洗髓丹药力耗尽,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浑身轻快了不少。
“八重成了。”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筋骨间比方才强出一截的力道,“再来一颗,冲九重。”
第二颗洗髓丹下去,药力更猛。这回他干脆把星河劲催到极致,灵力裹着药力往四肢百骸里灌,把最后一层淤堵硬生生冲开。疼到最厉害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后背衣裳湿了一片,但只持续了十几息,那股堵着的东西就“噗”地散了,灵力哗地涌过去,通体舒泰。
淬体九重。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又腥又臭,是筋骨里逼出来的最后一点杂质。他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起身推开窗透气,顺便活动了几下拳脚。九重的淬体境,力气比之前大了两三倍不止,寻常凡俗武者已经不够他打了。
“还差一步。”他自言自语,“开气海,入开元。”
开气海是修士的第一道大关。凡俗武者打熬筋骨到淬体九重,能不能更进一步,就看能不能在丹田里开辟出气海,引天地灵气入体。南域这种地方,十个淬体九重里能有一个开成气海就算不错,剩下的全卡在这道门槛上,一辈子当凡俗武夫。
但对岳明来说,开气海跟喝水差不多。他前世开过一回,还是最烂的开法,靠蛮力硬冲。这回他打算用星河劲里附带的“九转开脉法”,一层层把丹田壁膜往外撑,撑到极限再引灵气灌进去,开出来的气海比寻常修士宽三倍不止。
说干就干。他重新盘腿坐好,运起星河劲往丹田压。丹田里那层看不见的壁膜被灵力一点点顶开,酸胀感从下腹蔓延开,像吃撑了又弯不下腰,难受得厉害。他耐着性子慢慢磨,磨了半个时辰,壁膜终于薄得透光,最后一记灵力撞上去,丹田里“轰”地一声闷响,那层膜破了。
天地灵气顺着周身毛孔往里灌,丹田里迅速积起一小汪灵液,清亮亮的,转着细碎的旋儿。
开元境,一重。
岳明长长吐出一口气,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换了副筋骨,耳聪目明,连窗外院子里丫鬟走路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行。”他伸了个懒腰,“比预想的快半天。”
正想着晚上吃点什么补补,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但比平时急促。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仪玄探进半个脑袋,先往榻上瞟了一眼,见他已经下了地,松了口气似的把整张脸露出来。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色衫裙,墨绿长发重新挽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根乌木簪,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就是耳朵尖还有点红。
“娘让我来叫你吃饭。”她站在门口不进来,语气跟平时差不多。
“站门口干嘛,进来。”
“不进。”仪玄别过头,耳尖更红了,“你有话就那儿说。”
岳明看着她这副别扭样子,忍不住笑了,几步走过去,伸手把她拽进门里。仪玄“哎”了一声,被他按在门板上,两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
“还疼不疼?”他低声问。
仪玄脸腾地红透,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你、你还问!不许问!”
“那就是还疼。”岳明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晚上睡前再抹一次,明天就好了。”
仪玄攥着瓷瓶,又气又羞,眼睛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拿瓷瓶戳他胳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白天人模狗样的,晚上就……就……”
“就什么?”
“就胡来!”她说完自己先跑了,跑到廊下才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快出来吃饭,娘等急了又要念叨。”
饭桌上岳夫人果然念叨,说仪玄下午躲在屋里不出来,晚饭再磨蹭就别吃了。仪玄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眼睛偷偷瞟岳明。岳明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给娘夹菜,脸上半点破绽没有,仪玄看得牙痒,桌底下伸脚踢了他一下。
岳明面不改色,脚往回一缩,躲开了。仪玄不甘心,又踢。这回没躲开,被他拿脚背勾住了脚踝,轻轻一拽。仪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慌忙扶住桌沿,脸都白了。岳夫人看过来:“怎么了?”
“没、没事,腿抽筋。”仪玄坐直了,规规矩矩把脚收回去,再也不敢乱动。
岳明端起碗喝汤,遮住嘴角的笑。
饭后岳明回屋继续巩固修为,仪玄被岳夫人叫去说话,临走前冲他比了个“你等着”的口型。岳明笑着冲她摆摆手。
夜里他正运功巩固开元境一重,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回不是仪玄那种轻巧鬼祟的步子,是府里的护院,跑得又急又重。
“二少爷!”护院在门外喊,“大少爷回来了!刚进城门,正往府里来!”
岳明收了功,起身披上外袍。岳云鹏比他预想的回来的快了一天,这倒没什么,但他从土地阁那张图上看到的那几根线,也正好该趁哥哥回来理一理了。
他推开房门,夜风扑面,带着南域城特有的潮湿暖意。远处府门外已经亮起了灯笼,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岳崇山吩咐下人备水的吆喝声。
岳明站在廊下,望着灯火晃动的府门方向,慢慢勾了勾嘴角。
“哥,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