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鹏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城外的土腥气。
他比岳明高出大半个头,肩宽腰窄,一身玄色骑装沾着泥点和露水,左臂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洇出一小片暗红。可他脸上一点事没有,进门先给爹娘行了礼,被岳夫人拉着嘘寒问暖的时候还笑,说“蹭破点皮,路上马崴了脚摔的”。
岳夫人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摔的?你糊弄鬼呢。哪家马崴脚能把你胳膊崴出这么大口子?”
“真是摔的。”岳云鹏面不改色,“娘你别瞎想。”
岳明靠在廊柱上看他哥睁眼说瞎话,没拆穿。
等岳夫人念叨够了,岳云鹏才腾出空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岳明身上。兄弟俩对了个眼神,岳云鹏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让哥看看。”
岳明趿着鞋走过去。岳云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拿那只没受伤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眉头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嘴里“嘶”了一声:“淬体九重?还开了气海?”
“摔了一跤,摔通了。”岳明笑得人畜无害。
岳云鹏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眼神挺复杂。他是化神境的修士,南域这块地方能跟他掰手腕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自家弟弟什么资质他比谁都清楚。半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这小子还卡在淬体三重,现在直接开元境了,这速度搁整个南域都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岳明的后脑勺:“行,摔得好。回头哥给你封个红包,庆祝你摔跤摔出个开元境。”
“红包就免了,给点实在的。”岳明搓了搓手指,“丹药灵材什么的,我不挑。”
岳云鹏笑骂了一声“你小子”,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锦囊丢给他:“拿着。培元丹十颗,聚灵散三包,还有一块我从前线带回来的寒铁,你找个匠人打把趁手的兵器。”
岳明接过来掂了掂,锦囊看着不大,份量不轻,里头的东西品相都不错。培元丹是凝丹境修士用的,比他铁片里那些低阶丹药高出一截。
“哥。”他把锦囊收好,抬头看岳云鹏,“胳膊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岳云鹏脸上的笑淡了些,左右看了一眼,府门口人多眼杂,他揽着岳明的肩膀往里走,一直进了书房关上门才开口。
“调令的事你知道吧。”他往椅子里一坐,那只受伤的胳膊搁在扶手上,姿势有点僵,“南域高层连着三道调令催我回城,理由一个比一个好听。可我在前线待了三年,异族什么时候最活跃我比谁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让我把兵撤回来,跟把羊圈门打开没区别。”
“所以你拖了两天才动身。”
岳云鹏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岳明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你要真听话,三天前就该到了。拖了两天,说明你在留后手。”
岳云鹏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你小子,摔一跤不光摔出修为,还摔出脑子了。”
“本来就有脑子,以前懒得用。”
岳云鹏没接这句玩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在前线留了三千精锐,分散藏在边境三处要隘,没挂军旗,不走官道。明面上我带回来的是老弱残兵,实际上那三千人随时能拉出来打一仗。调令让我回城休整,我休整个屁,我倒要看看南域城里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手。”
岳明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岳云鹏继续道:“我查了半个月,线索断了好几次,但每次断之前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吹雪宗分舵。”
岳明放下茶杯:“吹雪宗不是正道魁首吗?”
“正道魁首。”岳云鹏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他弟弟那天在街上说的一模一样,“正道魁首的门槛高,底下的人想往上爬,就得自己找门路。南域分舵这几年胃口越来越大,手伸到军饷和边境防务上了。我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要调我回来。”
他抬起受伤的胳膊看了看,冷笑一声:“路上遇了一拨‘山匪’,来得太巧了,刀刀往要害招呼,像是提前知道我走哪条道。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多带了几个老兄弟,这回还真不一定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岳明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心里有数了。帛书上那几根线,跟哥哥说的对上了。吹雪宗分舵在南域经营多年,根须扎得深,想动它不能硬来。但岳明前世在仙域玩了几万年权谋,收拾一个分舵跟玩似的。问题在于,他现在的修为太浅,手里也没有可用的人。
“哥。”他开口,“你这几天在家养伤,别出门。”
岳云鹏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伤没好之前,外头的事我来跑。”岳明说得随意,“你去见南域高层的时候,就说伤得重,需要静养,把事都推给下面的人。他们看你缩了,自然会放松警惕。”
“你让我装病?”
“你本来就有伤,装都不用装。”岳明指了指他胳膊,“就是演得像一点,别让人看出你还有后手。你在前线的三千人别动,等我消息。”
岳云鹏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表情有点微妙:“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摔了一跤摔出个开元境我信,摔出个满脑子算计,我不太信。”
岳明早有准备,把白胡子老头那套说辞搬出来:“昏迷那几天做了个长梦,梦见个老头,教了我不少东西。醒来之后就觉得脑子清楚了不少,看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
“什么老头这么厉害?”
“他说他叫星河散人,你听过吗?”
岳云鹏摇头:“没听过。”
“那就对了,高人都没名气。”
岳云鹏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他这弟弟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以前是懒,现在勤快起来了,做哥哥的乐见其成。至于那些说不通的地方,等以后慢慢再问也不迟。
“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我歇两天,外头的事你跑。不过有一条,碰上摆不平的别硬扛,回来告诉我。”
“放心。”岳明笑吟吟的,“我什么时候硬扛过。”
岳云鹏被他笑得后背有点发凉,总觉得这小子憋着什么坏。但他实在太累了,连着赶了两天路,胳膊上的伤也在抽着疼,没精力再细想。
“早点睡。”他摆摆手,往自己院子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仪玄那丫头这两天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岳明面不改色,“挺乖的。”
岳云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回答本身就不太对劲。仪玄乖?那丫头不把房顶掀了就算给面子了,还“挺乖的”。但他实在太累,懒得深究,挥挥手走了。
岳明回屋路上经过后园,看见仪玄趴在池边的栏杆上喂鱼。月光底下,她拿掰碎的糕点往水里丢,锦鲤挤成一团,水花溅得老高。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岳明,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岳明走过去,往她旁边一靠:“我哥回来了。”
“知道。前厅那么大动静,我又不聋。”
“他问起你了。”
仪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乖的。”
仪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拿手里的糕点碎块砸他:“岳明你要不要脸!你跟我哥说我乖?他信了才有鬼!”
岳明偏头躲开,笑得肩膀直抖。仪玄追着他打了两下,自己也没绷住,跟着笑起来,笑完了又想起什么,凑近两步压低声音:“你哥胳膊上的伤,怎么回事?”
“路上遇了‘山匪’。”
仪玄不傻,一听就明白,脸上那点笑意收了:“冲着咱们家来的?”
“冲着哥来的。”岳明望着池子里抢食的锦鲤,语气很平,“不过冲他,就是冲岳家。冲岳家,就是冲我。”
仪玄歪头看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线条分明,嘴角还带着笑,眼底却沉着冷意。她看了几息,伸手拽了拽他袖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哥养伤,把外头的水搅浑。”岳明转头看她,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样子,“明天陪我去趟茶楼,你负责跟人闲聊套话,我负责听。”
“套话?”仪玄眼睛一亮,“套谁的?”
“南域城里最近跟吹雪宗走得近的那几家。”岳明从袖子里抽出帛书,借着月光指了两处给她看,“这两家的女眷常去长宁街的听雨茶楼,你明天去坐坐,跟她们混个脸熟。别问正事,就聊衣裳首饰,谁家男人最近不着家,谁家铺子换了掌柜,这些闲话里藏着东西。”
仪玄把帛书上的标记记下来,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岳明,你以前怎么不这样啊。你要是早这么有意思,我早就……”
她说到一半忽然打住,脸红了。
“早就什么?”岳明偏要问。
“早就把你踹池子里喂鱼了!”仪玄把手里最后一点糕点碎全砸他身上,转身就跑。
岳明站在池边,低头抖了抖衣襟上的碎屑,笑着摇了摇头。夜色温柔,池水映着月亮,锦鲤抢完了食,懒洋洋地散开。
他站了一会儿,收了笑。
明天开始,他要让南域这潭水底下的大鱼,一条条浮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