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了过道口，刘洋还没下班，在前台大厅和一拨客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郝宇航和赵旭涛在电梯口，郝宇航说向你学习，赵旭涛说走得太快扯到蛋什么的。
葛颂和王安走到了前台旁边等潘毅，林孜艺站着撑在台子上写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放着一小摞手写的财务记录表。
葛颂顺手拿起来看看，上面字体很娟秀。日期、包厢号、应收、实收、挂账、月汇总还有备注。看了两页笑了笑，他认识赵旭涛比认识这家店还早，看了眼爆满的过道，瞥了眼正在和郝宇航撇比的赵旭涛，又转回头问林孜艺：“你写的？”
她停了，手还抓着笔：“嗯。”
葛颂点了点头。
王安在他旁边看着大厅七八个客人，是同一批，等了十几分钟没有空包厢，准备走了，刘洋在留，说马上就空出来了。
感觉到葛颂叫自己，回头看着他正指着林孜艺那一块的区域，说：“林带训挺认真的，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记这些。”
林孜艺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王安。
“有她在我平时会放心很多。”王安先是回了葛颂。
然后才发现林孜艺一直在看他，等他回话。王安想了想，看到她一根睫毛掉在了清秀的脸上，声音稍微小了一些：“脸上有睫毛，客人见了不好看。”
这时潘毅过来了，王安回头也没看见她的表情。
“318包厢可以了，久等，您套餐里缺壶茶，给您送壶菊花茶吧，甜甜的小朋友比较喜欢。”这时刘洋带着那批客人往前台这边走。
“你这小子，茶水多放点冰糖啊。”一个中年男人拉着一个小女孩对着刘洋说。
“没问题哥。”
潘毅看了一眼，没停，往电梯走。老板离店，几人肯定要跟着电梯下去送一送。
到了一楼门外，龙城这个季节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不远处飘着烧烤摊的烟，像一团雾一样。
送走了三人，赵旭涛和王安回了店。
赵旭涛带着刘洋转了一圈，然后走了，店里只剩夜班的人。
“王经理。”
王安正站在前台旁边，看着斜对面的电梯口，闻言看向左边。
“那个，休息室还有饭，有给你留着的。”林孜艺把那一摞东西收拾好有一会儿了，手里拿着笔看他。
“谢谢。”他看了看那一摞。“下了班早点休息。”
进了休息室，放着他吃饭的不锈钢盆，盖着一个粉色的饭盒盖子。
斜对面衣架上搭着一件黑马甲，一个袖子垂下来，是刘洋的。
掀开是今晚的伙食，鱼香肉丝，炒油麦菜，下面是米饭。满满的，粉色盖子上也沾上了红油。
他坐下来开吃，拿手机看了看。
手机里有妹妹的两条消息，蛋糕给自己留了一块，让下了班当早饭吃，然后是一张图片。他回了个嗯。
安玥说这周六晚上她表姐过生日，让留个小包，转了500块钱过来，说是开张会员卡。看了看，钱拒收了，点开输入框。
魔音-王经理：【开卡赠送啤酒12支，小包三小时，小吃两份，果盘一份纸巾一盒。】
吃完去洗了，找到林孜艺的柜子，没锁，他打开把盖子盖到那个粉色饭盒上。
巡场巡到过道，韩俊杰下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工具箱。
“空调弄好了？”
“弄好了，那个口子我用布兜住了。但是那块布是我自己找的，真要修，得把上面那块板拆了，找人做保温。”
王安想了想：“多少钱？”
“不知道，得报。”
“行。”王安往前走了两步，“等下，303那个麦怎么回事？”
“哦，”韩俊杰回头，“看过了，咪头虚焊了，我掰了掰。”
“什么叫掰了掰？”
“震久了焊点脱开，一碰就滋滋啦啦乱响。我重新按紧点、掰一下焊点，暂时能稳住，但是板子老化，想彻底好就得换咪头或者整支麦。”韩俊杰解释了一下。
“王经理，那玩意儿老了。”他把塑料盒子换了个手，“能凑合就凑合一阵，要用长久，得换。”
“来办公室。”王安看他换了只手，让他进来坐着说。
坐下之后王安点了根烟，问他要换多少。
“现在只有一个，要把现在所有包厢有问题的换了，得六个，一个18块钱。”韩俊杰把东西放下，揉了揉胳膊。
王安拽了拽袖口，抽了两口烟：“找赵店报吧。”
“明天再说，今天累了。”韩俊杰自顾自点了根烟。
王安看了看他：“空调和咪头，今晚把单子写好放机房桌子上，微信说一声，他会看见的。”
“大哥我才刚坐下不得歇一歇？”韩俊杰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搞的有些烦躁。“一直都这样，能凑活凑活。要全换，先不说钱不钱，这工程量多少？包厢有客人还要先配个麦过去，进进出出的。又要管维修，还要管外场，有这么急吗？”
王安抽了口烟。
办公室的桌子上还放着半页客诉表，这是没拿给潘毅看的。客诉的标签是，因为要记录客诉内容导致服务不及时的客诉。
“前几天让你带人，带得怎么样了？”
“没时间，这几天客人太多。忙得顾不上，到处没人，不可能带着一个人什么也不干就学习。”韩俊杰甩了甩那头碎盖。
“先把这两样的报修搞定，夜班我会给你弄人。”王安把烟掐了。
韩俊杰还要说什么，对讲机响了。
“王经理王经理，前台有个客人要退单。”
“怎么回事？”
“说团购券买了不能用，过了时间现在退不了了。”
“好的马上过去。”放下对讲机，和韩俊杰交代了一下出去了。
前台，一个男的正把手机递给林孜艺看，屏幕上一张团购券，三百九十九。
看见王安过来，想着应该就是这里管事的，直接把手机递给王安：“那我们现在买了，怎么办，它没办法退了？”
王安把手机接过来，划了两下，那是静水区店的券。
“您这张是静水区那边的，”王安说，“不是我们这的，您可以在我们家再买一张。”
那男的看了看周围几个朋友：“我靠，意思你们不是一个老板？大晚上你叫我去静水区？还那家店的在你这不能用？”
“那您稍等，给您找个包厢先坐下，我和那边沟通一下。”说着让旁边服务员先带客人进了包厢，给送了一壶热水过去，他拿手机到机房给葛颂打了个电话过去。
静水区，库房里的办公桌前，葛颂正和薛刚说回上方区交流培训的事情，电话响了。
“葛店，我这边有个客人音符买券买到那边了，已经过了退款时间，看能不能操作给退了。”
等了十秒钟左右那边才回了两个字。
“可以。”
那间房客户退钱了，也没有在这里再买。走了，进了新客人。
后半夜四点多王安回了办公室坐下，面前摊着那半页客诉表。
潘毅那句话他答不上来，转不转得动，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这么多年是怎么干活的，把每件事摆整齐，把每个可能出错的地方先按住。
干什么都轻，像怕吵到谁。
门响了两声，很轻。
“进来。”王安抬头。
林孜艺双手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摞钱和几张表。
“今天的交接表，这是今天的现金。”
“嗯。”王安今晚一直在想事情，他注意到了一个动作。
“门不难开吧？”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王安在说什么，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王安已经确认完签了字了。
“其实我们是一类人。”王安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出去了。
五点半，他去了过道，走了一圈。二十三个包厢，门都开着，灯亮着，一个客人也没有。空调口那个桶还放在原地，水已经满到一半。服务员来来去去的，没人管。
他去库房拿了一个新桶，把满的那个搬到洗手间倒了，又把新的换上去。
六点半出了电梯，天亮得差不多了，外面的空气沉而润，吸进肺里带着凉。
路边有家早餐铺，搭着个棚子。煤气灶上一个蒸笼，白气往上冒。那气在棚顶积了一下，散了一半，剩一半往外飘，飘不了多远就淡了。
“两笼包子，一份小米粥。”
“哎。”
老板夹了两笼小笼包装在塑料袋里，又打包了杯粥。
到家七点，灯开着，卧室的门也没关。
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个奶油的枣糕，厨房有东西煮着。王晗笙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黑色的半袖，黑色的裤子，黑色的短袜，黑色的头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还穿得跟特务一样？”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起来上厕所看你没回来就睡不着了。”她抬头。
“今天事多。”王安在客厅坐下，把买的包子和粥放下。“给你也买了早餐，一起吃。”
“我有煮粥。”她把对面的椅子拉过来，和他挨着。
“哦。”
“但是我吃你买的这份，嘻。”王晗笙把那杯粥拿吸了一口过来，不烫，刚好喝。“加糖了嘛？”
“让加了点，你们小女孩不是很喜欢吃甜吗。”王安看向旁边的妹妹，她低着头吃包子，看不清表情。
王晗笙是比较圆润的身材，配上这一身全黑穿搭让她显得有点瘦，有种服务行业工作者特有的利落。
她吃小笼包一口一个，嘴小，把腮帮子撑大了。
“我是女人。”王晗笙说着又吸了口粥。
“嗯，还难受吗？”
“就刚来的时候，现在好多了，就是还有点腰疼。”她又塞了个包子。
两人吃完感觉不饿了，但也没怎么饱，不过早饭吃多了其实也难受。
厨房的也煮好了，盛了两碗出来晾着。
王安瘫到沙发上，王晗笙左右看了看，绕到后面。
“嘶！”
“我从网上学的，是不是很得劲？”王晗笙的手又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
“霍！还行！”王安呲了呲嘴，才慢慢适应。
捏了一会儿，王晗笙去看粥还烫不烫，王安把客厅阳台的窗帘拉开。屋里瞬间亮了一个度，穿过薄雾，太阳已经露头。
“哥，可以喝了。”王晗笙说完坐下自顾自把那块裹着奶油的枣糕拆开，掰了一半拿着筷子就着吃。
“好一个龙城饮食，碳水配碳水？”王安看着妹妹溜边喝粥。这下能看清了，她在笑。
“可是真的很好吃啊。”她转过头来，嘴边还挂着一粒小米。
他笑了，靠前把她嘴边的那一粒舔到自己嘴里。
“不亲你舔我干什么？”王晗笙舌尖还没收回去，王安已经开始喝粥了。
“吃饭。”
收拾完，阳光从阳台照进客厅。
沙发上，王晗笙坐在他腿上玩他的头发，说有一根白头发要给他揪了。
王安把她一双小手抓过来轻轻捏了捏，王晗笙叫着疼。
“一次性手套戴得手都有点干了。”想到这双手刚刚还给自己揉过肩膀，手上的力气小了些。
“哥，八点了。”
“嗯。”
“你早点睡。”
“好。”
王晗笙上班走了，王安把窗帘拉上，屋里变成了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