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拍在桌上的警官证
一月上旬的凛冬清晨,省城的大街小巷被一层厚重阴冷的灰白霜雾笼罩,前夜断断续续飘落的零星细雪被早高峰汹涌的车流与行人的鞋底反复碾磨,在柏油马路上糊成一片片冰冷脏污的深灰色冰泥。陈阳两手插在黑色加厚冲锋衣的口袋里,右手手指隔着一层薄塑料袋捏着两只温热的白菜鲜肉包子和一杯封口的纯豆浆,顶着如刀割般刺骨的干冷北风,快步穿过写字楼前空旷坚硬的花岗岩广场。
当他搭乘货梯上到工作室所在的八楼、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透过长廊尽头的观景大落地窗向下漫不经心地扫视时,眼角余光掠过临街第一排划线车位,陈阳脚下的步子猛地生生顿住,心脏在胸膛深处毫无防备地重重漏跳了半拍。
在楼下靠近辅道花坛的专用停车位上,正不偏不倚地横停着一辆通体覆盖着干涸泥浆点子的藏青色硬派越野车。车头悬挂着清晰醒目的白底红黑字警用机动车牌照,车顶上方那一排红蓝双色的长条形警灯虽然在晨光中保持着静止休眠,但整辆车方正粗粝的重型防撞钢梁与高耸宽大的底盘车架,在这片被高级白领与金融机构包围的现代商业写字楼前,散发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严煞气。
陈阳紧紧咬了咬牙关,右手指尖隔着塑料袋死死捏扁了包子的面皮,滚烫的油汤烫在指骨皮肤上,带起一阵清晰锐利的灼痛感。他深深吸了一口长廊里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凉空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江倒海的本能惊惶,放缓脚步,刻意让自己的厚底运动鞋在防滑地砖上踩出最寻常、最懒散的摩擦节奏,伸手推开了工作室那扇贴着磨砂半透明防爆膜的双扇大玻璃门。
清晨八点半的工作室里一片幽暗死寂,空气净化器在墙角发出单调平稳的低频运转风声,苏晴还在出租屋里化妆洗漱,前台兼职的小夏更是要到九点半才来交接打卡。陈阳刚把热豆浆平稳搁在接待台内侧的木隔板上,还没来得及脱下厚重的防寒外套,身后那扇刚刚合拢的磨砂玻璃门,便被一股带着决绝意味的巨大力量由外向内猛然推开!
咔嗒!砰!
伴随着厚重铝合金门框撞击橡胶阻尼胶条发出的沉闷巨响,一阵卷携着室外暴风雪与冰冷柴油机尾气味道的凛冽气流呼啸灌入前台长廊。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富有极强穿透力与节奏感的硬质鞋跟敲击地砖声,由远及近,每一步的落脚间距精准得宛如军用卡尺,透着一股不容任何置疑与阻拦的绝对压迫感。
陈阳猛然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高挑修长、挺拔如出鞘战刀般的年轻身影。
进来的年轻女人身穿一件极其利落干练的藏青色冬季执勤警服防寒夹克,宽阔平直的直角双肩上端端正正地佩戴着一级警司的一杠三星硬质金属肩章,在室内惨白的荧光灯直射下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反光。夹克下摆利落地收束在一条笔挺如刀切斧凿般的藏青色警用多功能战术长裤内,长裤布料紧紧包裹着一双修长笔直、毫无半点冗余赘肉的健美长腿,脚下踩着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鞋帮紧绷的高腰纯黑警用战术皮靴。
她有着一米七二的惊人身高,整个人站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阶下方,视线几乎完全平视着陈阳的面庞。一头乌黑浓密、发质坚硬的长发在脑后被一根没有任何多余花哨装饰的深蓝色军规尼龙发圈死死扎成一束极紧的高马尾,由于马尾扎得过于用力紧绷,将那张线条分明、透着凌厉英气骨感的麦色鹅蛋脸线条拉扯得格外立体峭拔,饱满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双细长锐利如高空鹰隼般的丹凤眸子,冷冷扫视过来的时候,仿佛两把刚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雪亮解剖刀。
那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专案大队的一级警司温妍,今年刚刚从全省最负盛名的警官学院刑事侦查专业以全优成绩毕业半年。整个人带着一股刚刚经过高强度擒拿格斗与战术摸排淬炼出来的铁血锐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寻常市民下意识想要退避三舍的威严气场。
女孩大步流星地跨步走到前台大理石台面正前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在陈阳脸上做半秒钟的迟疑停顿,那只套在纯黑色战术薄羊皮手套里的修长右手从夹克内侧口袋猛然探出,掌心里抓着一本镶嵌着纯铜立体国徽与金色警徽的深红色硬皮警官证,手臂发力向前一甩,啪的一声刺耳爆响,毫无征兆地重重拍击在平整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温妍,负责辖区特种行业与心理服务机构违规线索专项摸排核查。」温妍的嗓音清脆洪亮得宛如两枚精钢齿轮在严密咬合,每一个字眼都带着职业警察特有的顿挫与穿透力,那双锋利如冰刃般的眸子死死钉死在陈阳的眼球中央,不带半分多余的人情温度,「近期市局接连收到多起市民热线反映,称写字楼周边存在利用非法违禁精神镇静类化学制剂、以及非标神经阻断催眠技术实施侵害的线索。这是市局法制处开具的协助调查函,请你们工作室的法定代表人苏晴以及所有在册从业人员,在二十四小时内如实提供过去半年内所有来访者的预约流水底册、测评原始量表以及处方跟踪记录。」
这一番如同连珠炮般的严厉质询在空旷的工作室前台激荡起一阵令人窒息的真空回音。
苏晴在半小时后踩着五厘米细高跟匆匆赶到工作室,在看清大理石台面上那本闪闪发光的纯铜警官证与加盖了刑侦支队鲜红公章的协查公函刹那,表姐那张向来孤高自许的面孔也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层苍白。但凭借着多年在学术圈与高端客户群中摸爬滚打的世故手腕,表姐迅速换上了一副端庄温和的专业笑容,拉开抽屉取出高档青瓷茶盏泡上热气腾腾的明前龙井,将这位年轻冷峻的女刑警迎进了主会客区的沙发里。
然而这位刚刚走出警校校门不久的年轻女警,身上有着一种让所有投机取巧者头皮发麻的一根筋偏执。在随后整整两个星期的时间里,这具身穿藏青色警服的高挑身躯,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没有任何事先预约与电话通报的前提下,隔三差五便会突兀地推开工作室的大门。
有时候是清晨八点二十,清洁工刚刚拖完走廊的当口;有时候是正午十二点一刻,苏晴正准备吞下白色小药片的午休空隙;更有几次是在傍晚六点过半,整栋写字楼都已经亮起下班警报的深夜时分。
那辆裹满灰泥的藏青色越野警车总是不声不响地停在楼下的阴影里,粗壮的排气管在零下十度的冷风中规律地喷吐着一团团白色的浓烟。温妍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战术皮靴踩在防滑地砖上发出的规律敲击声,像重锤一样敲打在陈阳脆弱的耳膜神经上。
女孩坐在主会客区宽大的深灰色单人皮沙发上,坐姿永远笔挺得像一条直角三角板,双肩平直下沉,后背甚至从来不肯触碰柔软舒适的靠垫。她的双膝并拢,在大腿上方平铺摊开一本用加厚防水黑牛皮包裹的警用现场勘查工作笔记本,修长有力的右手指骨握着一支全金属战术水笔,笔尖在平整的纸面上划出密密麻麻、如同军队密码簿般工整严密的条目清单。
她逐行逐字地比对每一位来访者留下的手机号码、身份证后四位以及职业背景,甚至直接调取了大楼物业安保中心过去六十天的货梯出入录像带,对照着工作室每天清运的医疗垃圾袋重量进行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轴复核。温妍盘问的切入点极其刁钻老练,从苏晴开具的常规安神类处方药领用去向,一直盘问到陈阳每天倒水的具体水温、滤水壶滤芯的更换批号,甚至连陈阳记在前台硬皮台历上的每一张外卖小票与快递单号,都要逐一翻看核查。
陈阳每天清晨从出租屋走出的第一件事,变成了站在街角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心惊肉跳地窥视楼下是否有那辆藏青色越野车的身影;在工作室弯腰拖地或者装订量表的时候,只要身后响起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沉重皮靴声,他的后背神经就会瞬间紧缩成一团坚硬的铁疙瘩。这种如影随形的刑侦审查,如同一柄悬在头顶上寸许、泛着刺骨寒芒的达摩克利斯重剑,让陈阳体内的肾上腺素每天都维持在几近崩溃的临界极限。
然而在长达半个月近距离的高压交锋中,陈阳那双从小在阴暗处观察人性的眼睛,也逐渐在那张刚毅冷酷的面具深处,捕捉到了一处致命的破绽。
温妍是个在严苛的警校纪律与铁血军事化管理中被彻底规训成型的极端产物,女孩在骨子里极度抗拒甚至厌弃自己作为成熟女性的身体与生理特质。她习惯性地将自己所有的柔弱与情感封死在一具冰冷的刑侦机器铠甲之中,哪怕在暖气开得燥热难耐的室内,也绝不肯松开夹克最上面那颗紧锁喉管的风纪扣,整张英气逼人的鹅蛋脸上素面朝天,连最基础的润肤霜都不涂抹,无论面对何等复杂的案情博弈,面部肌肉都像冻原上的磐石般毫无波动。
但在某次陈阳低头递交一份打印好的季度测评汇总表、右手手指不经意擦碰到温妍手背皮肤的瞬间,陈阳分明清晰地看到,尽管女孩整张英气冷艳的面庞依旧冷如寒铁、目光依旧凌厉如刀,那两只被高马尾紧紧束缚拉扯、裸露在空气中的小巧白皙耳根,在短短三秒钟的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层熟透樱桃般的刺目殷红!
那副看似刀枪不入的刚硬战甲内部,严丝合缝包裹着的,实际上是一具由于长年缺乏异性触碰而极度敏感、被强行压抑到窒息边缘的纯洁处子肉体。
更关键的是,连续半个月白加黑的跨区追逃摸排与高强度审查,让温妍的神经系统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深度耗竭。每次合上笔记本的刹那,这位铁血女警的右手虎口都会不由自主地剧烈颤动一下,眼眶深处的猩红血丝比苏晴最严重的时候还要密集几分。
一张针对这位年轻女刑警的绝密陷阱,在暗流涌动的对峙长廊里,终于露出了致命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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