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主峰问禅
清晨,万籁俱寂。
雪霁别院的主卧静室之内,一缕极淡的凝神冷香在青铜炉中静静燃尽,余下一抹清雅的冷香。
苏清璇盘膝端坐于紫檀木雕花的软榻之上,五心向天,双手结太阴定心印。长翘如雪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缓缓自深层次的入定之中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如冰泉般的绝美凤眸。
眸光流转之间,那张终年冷若冰霜、不染凡尘的面容上,却极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沉郁与困惑。
【还是未能勘破……】
苏清璇抬起一只白皙如羊脂美玉般的纤细素手,轻轻按在自己光洁平滑的额前。
识海深处,那一道自寒髓洞强行破关受挫后便横亘在眼前的无形道心屏障,依旧如同一座万丈神山般巍峨不动,任凭她如何运转剑意神念,皆如泥牛入海,翻不起半分波澜。
这两个月来,她每日依照师尊的点拨,暂缓强行运转灵力,转而以剑洗心、静悟天地自然。
然而,无论她如何在后山寒潭之畔推演剑道,无论她如何研读宗门藏经阁内的古老道藏,她那颗自幼便被万载玄冰洗练得纯净无暇的道心,却始终如同一汪死寂冰封的古井,泛不起半点涟漪。
师尊口中那能够令《太阴凝霜诀》第七重由死向生、阴极阳生的“未曾拥有过的情绪”,于她而言,依旧如同镜中花、水中月般遥不可及。
“呼……”
苏清璇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微弱霜气的浊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一丝极淡的烦闷与滞涩。
她站起身来,那一袭宽大飘逸的纯白仙袍顺着修长挺拔的身姿自然垂落,三千青丝如瀑披散。未施半点粉黛,眉心浅白色的冰晶印记若隐若现,整个人美得清绝出尘,令人不敢逼视。
“吱呀。”
推开房门,苏清璇迈步踏上了庭院的回廊。
清晨的山风迎面吹来,拂动着她雪白的衣袂,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松木清香。
天井之中,地面上的积雪早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下方青黑色的整齐方砖,连廊柱底下的石缝中都未曾落下一片枯叶。而在回廊尽头的一处青石蓄水缸旁,那个身穿深灰杂役袍的干瘪老汉正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只木瓢擦拭着水缸边缘凝结的浮冰。
听到开门的声响,莫枯浑身极其自然地微微一颤。
他没有抬头,甚至未敢多看台阶上的白衣身影一眼,只是本能般地将佝偻的脊背弯得更低,双脚规规矩矩地退到了回廊石阶三步开外的雪地里,将头颅死死埋在胸前,用沙哑低微的市井老奴腔调恭敬行礼:
“仙子晨安。”
苏清璇清冷的目光从他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面孔上淡淡扫过。
见他身上穿着整洁的宗门杂役袍,手脚勤快老实,将整个院落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苏清璇神色平静无波,只是微微颔首,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晨风中淡淡应了一声:
“嗯。”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
言罢,苏清璇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腰间本命飞剑【冰魄雪涟】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冰蓝色惊鸿稳稳托起她的玉足。
剑光破空而起,撕裂重重晨雾,苏清璇白衣翻飞,径直朝着问雪峰主脉巍峨宏伟的凌雪殿方向疾驰而去。
……
不多时,主峰凌雪殿。
整座大殿依万丈玄冰绝壁而建,十二根通天彻地的玄冰冷玉柱散发着幽幽蓝光。大殿正上方,素璇真尊一袭月白间杂幽兰暗纹的广袖仙裙,端坐于冰莲玉座之中,周身仙气缭绕,凤眸深邃温和。
“弟子苏清璇,拜见师尊。”
苏清璇落在大殿阶下,收起飞剑,合拢双手恭敬下拜。
素璇真尊微微抬手,一股柔和深厚的无形灵力将爱徒轻轻托起。凤眸打量着眼前清冷如初的少女,见她眉宇间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神魂深处那抹隐约的滞涩之感依然未曾散去,素璇真尊温和地开口笑问道:
“清璇,近来在后山清修推演,修行进境如何?此前在寒髓洞中撞上的道心疑惑,可曾有所解开?”
苏清璇微微垂首,清冷的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罕见的无奈与困惑,如实摇头答道:
“回禀师尊,弟子愚钝。这两月来,弟子翻遍了藏经阁内关于阴阳化生的前贤道藏,亦在后山推演剑路数万遍。但弟子神魂深处……始终是一片冰封死水,依旧未能真正参透师尊所言的‘能够触动自身、由死向生的强烈情绪’究竟为何物。”
看着爱徒这副执着于从典籍和招式中死抠答案的严谨模样,素璇真尊不由得哑然失笑,凤眸中满是慈爱与疼惜。
“你这孩子,在剑道上是一等一的奇才,可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真是一张白纸。”
素璇真尊轻轻招了招手,柔声道:
“过来,坐到为师身边来。”
苏清璇依言走上白玉台阶,在素璇真尊身侧的温玉软垫上端庄坐下。
素璇真尊伸出一只温润如脂的素手,轻轻握住了苏清璇那有些冰凉的柔荑,语重心长地缓缓教导道:
“清璇,求道破关,非同世俗读书考取功名。道由心生,境由心转。你越是刻意去经卷中寻找批注、越是强行在剑招里推演生克,你的心念便越是被困在那些死板的规矩与字句之中。”
素璇真尊目光深邃,望向殿外翻滚的浩瀚云海:
“《太阴凝霜诀》第七重所求的造化,乃是‘红尘百态,洗练凡心’。破关的契机与你未曾拥有过的情绪,绝不可能印刻在那些冷冰冰的竹简残卷上,亦不可能藏在那不染尘埃的寒铁飞剑之中。”
素璇真尊转过头,定定地凝视着苏清璇那双清澈如初雪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轻声点化道:
“不要急躁,更不要整日将自己锁在死寂的静室里苦思冥想。有时候,破解之道或许就在你的身边,就在你的眼前。放下剑,多去看一看周遭的风吹草动,多去观察观察那些你平日里视若无睹的尘世细微之处。唯有见过泥淖,方知冰雪为何物;唯有历经细碎,方能勘破这道心之壁。”
“破解之道……就在身边和眼前?”
苏清璇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虽然以她那一贯清冷非黑即白的心境,依旧未能彻底悟透师尊话中关于“泥淖与尘世”的深意,但师尊那份如母亲般的关怀与点拨,还是让她原本紧绷的心神缓缓放松了下来。
苏清璇微微欠身,真诚行礼:
“弟子多谢师尊教诲。弟子定当谨记师尊叮咛,不再强求急躁。”
“善。”素璇真尊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主峰内务堂送来了一批关于下月外门大典的物资卷宗,你且去执事阁替为师核验一二,权当散散心境吧。”
“弟子遵命。”
苏清璇再次行礼,随后起身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步出了凌雪殿,前往主峰各处处理宗门杂务……
……
而与此同时,在问雪峰偏僻清幽的雪霁别院之中。
天光渐高,已至巳时末分。
莫枯将庭院四周沟渠里的落叶清理完毕,又将前院几株古梅树下的干枯泥土好生松了一遍,这才拖着略显酸痛疲惫的干瘪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后院柴房门前。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用粗糙的衣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渍,靠坐在柴房那扇破木门的厚重门槛之上,微微闭着双眼,抓紧这难得的片刻空闲歇息回气。
“踏、踏、踏……”
一阵轻快平稳的脚步声自回廊拐角处传来。
只见巧儿穿着一袭干净利落的素青色侍女长裙,手里正端着一只刚刚洗晒干净的雕花青玉托盘,自前院正房缓步走了过来。
听到脚步声,原本正瘫坐在门槛上的莫枯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干瘦佝偻的背脊瞬间弯到了极点,两只沾满泥灰的大手紧紧贴在深灰色杂役袍的裤缝两侧,满脸堆着极尽谦卑老实的谄媚笑容,躬身迎上前两步:
“巧儿姑娘!您出来了……不知姑娘可还有什么脏活粗活,需要老奴去办的?”
看着莫枯这副随叫随到、恭顺到了极点的老奴模样,巧儿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圆圆小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满意的神色。
在这大半个月里,眼前这个干瘪老汉的表现确实挑不出半点毛病。
以往院子里那些最繁重、最耗费力气的粗活——天不亮起来顶着刺骨严寒扫雪、去后山砍柴劈木、将百十来斤的大水缸挑满、清理沟渠柴灰……全都是她这个做贴身丫鬟的需要亲自咬牙去干的苦差事。
如今有了莫枯在这里任劳任怨、从不偷懒抱怨地全盘接手,巧儿每日里只需负责给自家小姐泡泡灵茶、整理整理贴身衣物,日子过得比往日不知清闲松快了多少倍。
巧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莫枯一眼,微微歪着小脑袋思索了片刻。
想到今晨小姐出门前神色似乎有些疲惫,巧儿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清亮甜柔的声音在后院中脆生生地响起:
“前院后院的杂物你收拾得倒还算齐整。不过……小姐这几日修炼辛苦,今晚回院之后,我打算在净房里烧热灵汤,伺候小姐好生沐浴解乏。”
巧儿伸出一根纤细嫩白的手指,指向后山绝壁的小径方向,吩咐道:
“咱们院子里水缸里蓄的只是寻常山泉,水质太硬。后山悬崖边上的那个‘寒湖池子’,那里的湖水是极寒纯净的雪玉灵水,最是滋养冰肌玉骨。”
巧儿看着莫枯,语气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大丫鬟对粗使老奴的居高临下,但已然没有了最初那种咬牙切齿的嫌弃:
“你待会儿挑着水桶,去后山悬崖那个池子里,挑三担干净清冽的冷湖水回来,倒进净房外头的那口青铜大温水鼎里备着,明白了吗?”
后山悬崖……寒湖池子?
听到这个地名,莫枯心头猛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那正是白日里那位白衣仙子每日练剑驻足的隐秘幽绝之地!
莫枯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贪婪精光死死按捺在识海深处,表面上却立刻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生怕办砸了差事的老实模样,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般,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是!老奴明白!老奴一定小心翼翼地去挑,挑最底下最清澈的灵水回来,绝不掺杂半点泥沙草屑,保证误不了仙子今晚沐浴的大事!”
“算你机灵,等着,我去给你拿家伙。”
巧儿撇了撇嘴,转身走入旁边的杂物库房之中。
不多时,巧儿便提着一根由坚韧老毛竹削制而成的扁担,以及两只用坚硬生铁箍紧的大沉木水桶走了出来,“咚”的一声搁在了莫枯的面前。
“喏,拿去吧。路上慢着点,后山崖壁陡峭湿滑,别脚下一滑把自己给摔下万丈深渊去了,到时候小姐可没功夫再去深山老林里捞你一次。”
巧儿半是警告半是提醒地轻哼了一声。
“哎哟,多谢巧儿姑娘提点!老奴一定看准了路走!”
莫枯满脸堆笑地连连作揖道谢。
随后,他弯下佝偻干瘪的腰身,伸出一双满是粗厚老茧的大手,将沉重的毛竹扁担稳稳架在了自己那消瘦却干硬结实的肩膀之上。
两只硕大的空木桶在身前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荡,莫枯紧了紧腰间的布带,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却步伐极其稳健地穿过后院月亮门,顺着那一处通往后山悬崖寒湖的崎岖雪道,缓缓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