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微服私访忆旧年
闺房之中,清幽静谧。
苏清璇立在屏风之后,纤纤玉手轻轻解开了穿戴的仙宗道袍。随着层层叠叠的流云白缎滑落,那一具宛如极北玄冰雕琢而成的玉体在午后的光影中展露无遗。
苏清璇拿起母亲送来的淡青色百褶长裙,动作轻柔地穿戴整齐。
裙料是凡间上好的细棉软缎,触感温软。长裙顺着她修长挺拔的身体线条垂落而下,将那股属于修仙者的凌厉与锋芒悄然收敛,反倒添了几分凡俗大家闺秀的温婉与清丽。
她将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随意用一根素青色的丝带在脑后半挽起,其余青丝如瀑布般披散在双肩。至于那柄形影不离的【冰魄雪涟剑】,则被她以法决收纳进了指间的储物戒中。
没有了护体灵光的缭绕,亦没有了飞剑散发的阵阵玄霜。
此时的她,褪去了仙宗首席的滔天威严,宛若一位初涉人世的深闺绝色。
“吱呀——”
雕花木门被苏清璇再次推开。
她提起裙摆,轻移莲步,从光线昏暗的屋内缓步走入了洒满阳光的庭院之中。
立在回廊台阶下的顾怀安闻声抬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走出房门的苏清璇身上时,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放大,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此时的苏清璇,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衣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那张绝美精致的冷艳面庞上未施半点粉黛,皮肤却白皙莹润如上好的羊脂美玉;她身姿修长匀称,站立在阳光下,整个人宛如一株在空谷中静静盛开的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即便换下了流光溢彩的仙袍,收敛了那惊天动地的剑意,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尊贵与疏离感,却依旧美得令人心惊胆战。
“清……清璇妹妹……”
顾怀安喉头微微滚动,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艳与痴迷,嘴唇有些发干,喃喃地开口道:
“你……你真美。哪怕换上了这凡俗最普通的常服,也……也比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要好看千倍万倍。”
这番发自肺腑、毫无修饰的赞美直白而炽热,在安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璇微微一怔。
【好看千倍万倍……?】
【在宗门里,同门师兄弟见了我,向来只有躬身行礼,称一声‘苏师姐’或是‘首席师姐’,何曾有人敢这样当面评头论足我的容貌?】
【这种话语……好生古怪,为何听在耳中,脸颊竟会微微有些发烫?】
苏清璇那张终年冷若冰霜的雪白双颊上,极不明显地浮现出一抹极其淡薄的粉意。但她修道多年,心志远比凡人坚定,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便迅速压下了心头那一丝罕见的羞怯与局促。
她神色如常地走下台阶,清冷若泉水击石的声音在大院中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从容:
“怀安哥哥过誉了,不过是寻常衣物罢了。今日有劳怀安哥哥带路,带我去镇上走走看看。”
顾怀安见她并未生气,反而这般温和地回应自己,心中顿时像吃了蜜糖一般甜丝丝的,连忙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爽朗干净的笑容: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能给清璇妹妹带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走,咱们这就去街上逛逛!”
……
两人并肩走出了苏府的大门。
午后的临川镇,阳光明媚,市井喧嚣。
虽然苏清璇已经换下了那身引人注目的纯白仙袍,收起了冰寒刺骨的飞剑,也将自身的灵力波动尽数敛入体内,但当她与顾怀安并肩踏上青石板长街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仿佛再度凝滞了。
一米七二的高挑身材,在一众身材矮小寻常的凡俗百姓中显得鹤立鸡群、出拔萃绝;那匀称修长的体态,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却又挺拔如松;加之那一身宛如雪山冰莲般的清冷气质,与凡尘俗世的喧闹显得格格不入。
街道两旁的小贩、茶客、过往的行人,纷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原本嘈杂的长街上,渐渐响起了阵阵压低的议论声与交头接耳的惊呼:
“快看……那位姑娘是谁?”
“好高挑俊俏的身段!这脸蛋生得……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模一样!”
“这是咱们镇上哪家的大小姐?怎么从前从未见过?”
“嘘!你没看她身旁走着的是顾家那个读书习武的顾怀安么?莫不是顾家从外地迎回来的贵客?”
“啧啧,这般容貌与身段,就算是京城里的大官千金,恐怕也比不上分毫吧……”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惊艳与打量目光,苏清璇神色平静无波。
【凡人总是这般容易被表象所吸引。】
【皮囊不过是一具红粉骷髅,唯有大道方能永恒长存。不过换了这身青衣,至少没有人再当街跪拜高呼‘神仙下凡’,倒也省去了不少无谓的麻烦。】
苏清璇目不斜视,步履从容而优雅地向前走着。
顾怀安走在她的身侧稍前半步的位置,听到周围那些艳羡与惊叹的窃窃私语,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眼中满是少年人的自豪与骄傲,但同时又有些局促地放缓了脚步,生怕走得太快让苏清璇感到不适。
“清璇妹妹,别理会那些市井闲话,咱们镇上平日里很少来外人,大家难免有些少见多怪。”顾怀安侧过头,温声解释道。
“无妨,习惯了。”苏清璇淡淡道。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走着走着,顾怀安看着身旁神色清冷的少女,犹豫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神情变得有些认真与严肃起来:
“对了,清璇妹妹……我听说,三个月后,太玄天宗便要在山下的几个大城池,举行三年一度的招收新弟子试炼大典了,是吗?”
苏清璇微微侧目,清澈如水的眸子看向顾怀安,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宗门每隔三年便会大开山门一次,广纳天下有灵根或武道出众的年轻才俊,选拔外门弟子。怀安哥哥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顾怀安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苏清璇。
阳光洒在青年那张斯文干净的脸上,他的眼神中没有了方才的腼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与执着。
“清璇妹妹,三个月后的试炼……我一定会去参加的!”
顾怀安的声音铿锵有力,双手在青衫袖中死死握紧成拳:
“我日日苦读道藏,夜夜在后山打熬筋骨、苦练拳脚剑法。我知道我资质平庸,没有你那般惊才绝艳的天赋……但我一直在拼命努力!我想要通过这次试炼,堂堂正正地进入太玄天宗!”
他深深地注视着苏清璇那双冰泉般的凤眸,深情而坚定地说道:
“只要能进入宗门,哪怕只是从最底层的外门杂役弟子做起我也心甘情愿。我只想……能够早日登上那座仙山,能够离你近一点,能够有机会和你一起修炼,哪怕只是在山脚下远远看着你也好!”
这番话语,带着一个少年所有执念与深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苏清璇静静地立在微风中,青色的裙摆轻轻抚过石板路。
【外门试炼……】
【太玄天宗乃当世第一仙门,每一次开山招徒,何止数万人争抢?那问仙梯上有九百九十九道重压阵法,洗髓池更是痛苦万分。寻常凡人要想脱颖而出,其艰难程度无异于凡鸟登天。】
【怀安哥哥身负凡骨,若要走上这条路,所要承受的苦难与凶险,将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一心求道者,当有不屈之志。他既有这份坚韧与向道之心,我自不该出言打击他的锐气。】
苏清璇看着眼前这位满眼都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清冷的面庞上虽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但那双好看的眉眼却微微舒展了几分。
她朱唇轻启,声音如清泉般悦耳,给出了最真挚的鼓励:
“仙道艰险,逆水行舟。怀安哥哥既有此等宏愿,那便全力以赴去拼一次吧。”
苏清璇微微颔首,清声道:
“我会在问雪峰上等你。若你真能通过大典拜入山门,无论你是外门还是内门,你我皆为同门道友。”
听到这句“我会在问雪峰上等你”,顾怀安心中猛然涌起一股滔天的热流与动力,眼眶微热,重重地抱拳应道:
“好!一言为定!清璇妹妹,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
解开了心中的执念,顾怀安整个人显得格外轻松畅快,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许多。
他开始热情地履行起向导的职责,带着苏清璇穿街走巷,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地向她介绍着小镇的每一处变化,顺带着勾起两人儿时的回忆。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小镇中央的一座古朴石桥边。
桥下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拂。
“清璇妹妹,还记得这座洗墨桥吗?”
顾怀安指着石桥下方的一片浅滩,笑着说道:
“咱们六岁那年夏天,天热得厉害,你非要来河边摸小红鱼。我不小心脚下一滑,‘扑通’一声直接栽进了河里,呛了好几口泥水!最后还是你吓得哇哇大哭,一路跑回苏府把苏伯父叫来,才用竹竿把我从水里捞上来的!那天回家之后,我被我爹用藤条狠狠抽了一顿屁股,连坐了三天硬板凳呢!”
听着顾怀安绘声绘色的描述,苏清璇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当年那个浑身湿漉漉、像个落汤鸡一样在岸边打喷嚏的小男孩,清冷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
“自然记得。那日你浑身沾满了绿油油的浮萍,哭得比我还大声。”
“哈哈,哪有!我那是男子汉大丈夫,只是被水呛到了眼睛而已!”顾怀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两人相视一笑,原本的那一丝生疏,在昔日的欢笑声中荡然无存。
随后,顾怀安又领着苏清璇来到了镇东头的一处开阔广场。
在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足有数人合抱粗细的千年老槐树。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遮蔽了半个广场,粗壮的树干上挂满了百姓祈福用的红色布条。
“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当年更加繁茂了。”
顾怀安仰望着古树,感慨道:
“当年咱们经常在树底下踢毽子、捉迷藏。你每次都能找到最隐蔽的树洞躲起来,我怎么找都找不到,急得团团转,你就在树杈上笑话我。”
苏清璇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上老槐树粗糙沧桑的树皮。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十四年光阴,于这株千年古木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我们,却已是沧海桑田。】
“清璇妹妹,走,我再带你去看看这几年新建的好地方!”
顾怀安兴致勃勃地带着苏清璇走向了小镇南侧新开辟的繁华商业街。
这里是临川镇近几年才修建起来的新街区,青石板路更为宽阔整洁,两旁林立着两层高的茶楼、酒肆、胭脂铺与绸缎庄。
新修的石拱桥“万安桥”横跨在宽阔的人工开凿河道上,桥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桥下画舫穿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芦苇荡呢,后来镇上的商户集资修了这条街,如今成了临川镇最热闹的地方了。”
顾怀安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当他路过一家门面精致、飘散着诱人甜香的糕点铺子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铺子门前排着不少妇人与孩童,挂着的招牌上写着“聚芳斋”三个烫金大字。
顾怀安转头看向苏清璇,温声笑道:
“清璇妹妹,你在街边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不等苏清璇回答,顾怀安便快步挤进了排队的人群之中。
不多时,他便满头微汗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精美小食,快步走回到了苏清璇面前。
“给,清璇妹妹!”
顾怀安有些气喘地将手中的油纸包一一打开,献宝似的递到苏清璇眼前:
“这是聚芳斋最有名的‘玫瑰酥糖’和‘冰糖金丝蜜饯’!还有这串刚出锅的‘糖霜山楂果’!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嘴馋这些酸酸甜甜的零嘴了,每次赶集都要缠着苏伯父买。你尝尝看,味道比当年街边摊子卖的好吃多了!”
油纸包里,金黄剔透的蜜饯散发着果香,切得方方正正的玫瑰酥糖裹着一层细腻的白糖霜,红艳艳的山楂果上挂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脆糖衣,煞是诱人。
苏清璇看着顾怀安递过来的零嘴,又看了看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与那双满含期待与纯真的眼睛,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软。
在问雪峰上,她接触的都是冰冷的飞剑与灵丹;宗门之内,同门切磋只论胜负高低,何曾有人会特意跑到凡俗集市上去为她排队买这样一包微不足道的小零食?
“多谢怀安哥哥。”
苏清璇伸出白皙如玉的纤指,从油纸包中轻轻捏起了一块裹着糖霜的玫瑰酥糖,优雅地送入了口中。
酥糖入口即化,浓郁的玫瑰花香伴随着细腻的甜味在舌尖层层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股让人心情愉悦的人间烟火味。
“味道如何?”顾怀安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苏清璇眉眼微弯,那张清冷无瑕的面庞上,再次绽放出一抹极浅、却温婉动人的笑意:
“很甜,很好吃。”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边柳树的枝桠,斑驳地洒在两人的身上。
青衣少女绝色倾城,青衫少年温润挺拔。
在这喧闹而又安宁的人间街道上,两人并肩漫步,分享着凡俗的甜点与旧时的记忆,岁月在这一刻显得如此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