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空庭复跪
晨光熹微,宿霜覆阶。
问雪峰顶的极寒晨风呼啸着掠过雪霁别院,将前院天井的青石方砖刮得泛起一层森冷的青灰色。
“吱呀——”
主卧沉重的雕花木门自内缓缓推开。
苏清璇一袭纤尘不染的真传纯白仙袍,三千青丝以羊脂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通体晶莹的【冰魄雪涟剑】。清冷如初雪般的绝美面庞上没有丝毫凡俗波澜,步履轻盈而平稳地踏上了回廊的台阶。
然而,当她的凤眸淡淡扫向前院天井正中央的那一刹那——
一道干瘪佝偻、披着单薄深灰色杂役袍的身影,赫然依然死死跪在冰凉刺骨的青石地面之上!
整整一夜过去了。
莫枯保持着五体投地的长跪姿势,额头紧紧抵在冻结成冰的青砖缝隙里。他浑身上下早已覆满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身躯在清晨的极寒之中剧烈地筛糠颤抖着,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冻得青紫发僵,整个人虚弱得宛如风中残烛。
听到主卧开门的声响,莫枯拼尽了浑身残存的所有力气,艰难地将冻僵的脑袋从冰面上拔了起来。
两只深陷在枯黄眼窝中的浑浊老眼里布满了绝望的血丝,声音沙哑干涩得如同碎石摩擦,带着哭腔,拼命将额头再次重重砸在冰面上:
“仙子开恩……老奴知罪……老奴罪该万死……”
“求仙子饶老奴一条狗命……求仙子开恩啊……”
微弱而凄惨的求饶声在空旷的天井中回荡。
立在台阶之上的苏清璇,清澈幽深的凤眸居高临下地从他那冻僵的残躯上掠过,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她没有出声呵斥,亦未曾施舍半句言语。
纤足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腰间飞剑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冰蓝长虹破空而出!
苏清璇白袍翻飞,御剑凌空而起,身姿如同一道决绝傲世的九天惊鸿,瞬间穿透漫天晨雾,径直朝着天穹之巅疾驰而去,将那道跪伏在泥雪中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身后。
……
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然而,苏清璇脚下的飞剑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径直落向半山腰的悬崖传功平坪,而是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径直降落在了主峰巍峨庄严的“凌雪殿”大门之前。
时辰尚极早,整座凌雪殿内万籁俱寂,唯有十二根通天彻地的玄冰玉柱散发着幽幽蓝光。
大殿深处,素璇真尊一袭月白间杂幽兰暗纹的广袖仙裙,正端坐于冰莲玉座之中闭目调息。
“弟子苏清璇,求见师尊。”
苏清璇迈步走入大殿,在殿阶之下整肃衣冠,双手合拢躬身下拜。
素璇真尊缓缓睁开深邃温和的凤眸,看着清晨便破例赶来的首席爱徒,眼中闪过一抹关切与探寻,微笑道:
“清璇,今日这般早便来主峰,可是修行之中又生出了难解的疑惑?”
苏清璇直起身来,立在冰凉的汉白玉石阶之下。
那一双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凤眸注视着高座之上的师尊,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压抑了一整夜的深深困惑与求道执念:
“启禀师尊,弟子今日前来……是想向师尊求教何为‘包容’。”
苏清璇秀眉微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严肃:
“昔日师尊曾教导弟子,若要破开第七重关隘,当去包容万物、将动摇自身之物化作淬炼剑心的天地薪柴。”
苏清璇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抗拒与困顿:
“敢问师尊……难道修仙求道,当真要不分青红皂白、将世间所有一切肮脏污秽、血腥残暴、下作不齿的恶劣之物,统统都要去包容忍受么?!为了修仙飞升……难道连自身的高傲自尊与光明剑心,都要向那等泥淖妥协忍让么?!”
……
这番掷地有声、满含激烈情绪的反问,在大殿之内回荡不息。
高座之上的素璇真尊,凝视着阶下那位一身仙骨、满眼写着倔强与清傲的爱徒,凤眸深处流露出一抹看透红尘万象的悠远与慈柔。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自冰莲玉座上飘然而落,缓步走到了苏清璇的身前半步之处。
“清璇,你这孩子……终究还是将为师的话给想偏了。”
素璇真尊伸出一只温润如脂的素手,轻轻按在苏清璇削瘦挺拔的香肩之上,语重心长地缓缓道来:
“你以为为师所说的‘包容’,是凡俗妇人那般委曲求全、忍气吞声地去讨好污秽么?”
素璇真尊凤眸微凝,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在苏清璇识海中轰然炸响:
“大错特错!”
素璇真尊神色庄严,一字一句地阐述着这天地间至高无上的大道真谛:
“天地生万物,清浊同流。这世间本就有九天皓月,亦有九幽泥淖;有浩然正气,亦有下作恶念。你若连这些客观存在的事物都视若蛇蝎、畏之如虎,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要道心动荡……那不是高傲,那是软弱与逃避!”
素璇真尊目光灼灼,直视着苏清璇那双动摇的眼眸:
“为师所说的包容,是让你以无上超然的道心,去‘直视万物、接纳其存在’;而在这包容之后,最关键的下一步——乃是‘征服’!!”
“征服?!”苏清璇身躯微震。
“不错!”
素璇真尊傲然拂袖,广袖如云海翻卷:
“见其污秽,知其卑劣,而后以你手中的三尺青锋、以你体内澎湃的浩然道力,将其彻底踩在脚下,化作任由你驱使掠夺的修行动力!”
“当你能够将世间所有能够影响到你、能够激荡起你心神波澜的事物彻底降伏征服之时——”
素璇真尊的声音带着主宰乾坤的大能威严:
“这苍茫天地之间,便再无任何肮脏泥淖,能够动摇你苏清璇半分!”
……
先包容万物,而后征服万物!
将能动摇自身之物,彻底降伏踩在脚下、化为己用!
素璇真尊这番霸道绝伦、直指天地本质的至高道音,如同一道惊天神雷,瞬间撕碎了苏清璇心头所有的迷雾与束缚!
原本困顿于“被老奴触碰是受辱妥协”的狭隘认知,在这一瞬间被生生拔高到了“将极浊之物作为工具彻底征服掠夺”的无上维度!
苏清璇神识一片清明澄澈。
她后退半步,对着眼前的师尊深深一躬到底,清脆冰凉的嗓音中透着一股脱胎换骨般的坚定:
“弟子苏清璇……叩谢师尊传道解惑之恩!”
素璇真尊微笑着将她扶起,温声道:
“去吧,莫要耽误了授课。”
“弟子告退!”
……
离开凌雪殿,苏清璇御剑飞向半山腰的悬崖平坪。
接下来的半日里,平坪之上剑气纵横。
苏清璇如常指导着姜月皎与顾怀安二人演练实战拆招,纠正步伐,督导桩功。
直至正午时分,主峰传来了清脆悠扬的午间钟鸣。
“收剑。”
苏清璇收起白玉剑鞘,面向大汗淋漓的二人,淡淡开口道:
“随我去灵膳堂用午膳。”
作为问雪峰真传首席,苏清璇平日里的作息极有规律——由于白天需全程督导弟子练功,她午间向来皆是带着师弟师妹前往主峰半山腰的“灵膳堂”用膳,唯有晚膳方才会回雪霁别院独自食用。
三人沿着青石古道缓步走入灵膳堂的二楼雅座。
堂内菜肴清淡可口,以各色富含温和灵气的灵谷、灵菜与山珍为主。
三人落座用膳,吃至中途,苏清璇放下手中的玉筷,清澈幽深的凤眸在对面的姜月皎与顾怀安身上扫过。
回想着清晨在凌雪殿与师尊的对话,苏清璇心中微动,破天荒地以一种极其抽象的玄理方式,向二人淡淡开口询问道:
“月皎,怀安。我且问你们二人一事。”
二人闻言立刻放下碗筷,肃容以对。
苏清璇神色平静,清声问道:
“若有朝一日,你们在修仙求道途中,撞见极难堪、极污浊之物,甚至动摇了你们的道心防线,依你们之见,当如何自处?”
……
突然被大师姐这般郑重地问及道心困惑,姜月皎与顾怀安皆是一愣。
二人虽然根本不知晓大师姐究竟遇到了什么具体的难处,但以他们各自的性格,很快便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纯粹回答。
姜月皎率先握紧了拳头,那张英气勃发的清秀脸庞上满是不容置疑的倔强与干脆,脆生生道:
“师姐,这有何难?若是有恶心污秽的脏东西敢挡我的路、恶心我的眼睛,我便拔出流光剑一剑把它剁成肉泥!若是当下砍不断,我就拼了命练功,等我变得比它强上一百倍的时候,再把它狠狠踩得粉身碎骨!”
姜月皎眨巴着大眼睛,满脸都是对苏清璇不加掩饰的盲目崇拜:
“师姐在我和顾师兄心里是天下最厉害的大剑仙!世上哪有能难倒师姐的事?不管遇到什么妖魔鬼怪,师姐动动手指头肯定就能把它给灭了!”
而坐在一旁的顾怀安,温润斯文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深思。
青年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那一双深邃坚毅的眼眸注视着苏清璇,言语温和沉稳,字字发自肺腑:
“师姐,怀安资质平庸,但自幼读书明理。在怀安看来,天地万物本就清浊同流。泥淖虽脏,但只要自身心怀光明、坚守本心,泥淖亦不过是用来磨砺剑锋的粗粝磨刀石罢了。”
顾怀安目光中带着至死不渝的信任与敬仰:
“怀安坚信,以师姐的至高剑心与通天悟性,这世间绝无任何污秽之物能够真正玷污师姐分毫。师姐定能傲立绝顶,破尽万难。”
听着眼前这两位师弟师妹那毫无杂质的纯粹信任与真诚话语。
苏清璇端坐在椅上,那一双终年冷若冰霜的凤眸深处,极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淡淡的融融暖意。
【斩断它……磨砺剑锋……】
【是啊,世间泥淖,不过是磨砺我这柄通天神兵的粗石罢了。】
苏清璇微微颔首,清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浅笑:
“用膳吧。”
……
午膳过后,三人重返悬崖平坪。
经过正午的开解,苏清璇下午授课时的剑势愈发大开大合、出神入化。
直至暮色降临,天边晚霞漫天。
告别了精疲力竭的姜月皎与顾怀安,苏清璇足踏飞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在暮色四合之中落回了雪霁别院的大门前。
“吱呀。”
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苏清璇迈步踏入院中。
然而,当她的目光投向前院天井之时——
原本今晨还死死跪在天井正中央的莫枯,此刻在空旷的青石方砖上,已然彻底不见了踪影!
天井之中空空荡荡,唯余几缕清冷的晚风。
苏清璇立在回廊台阶下,凤眸微敛。
【天井中已无踪影……】
【他到底还是惜命。受了昨夜的雷霆一击,自知继续留在此处唯有死路一条,终于识相地收拾行囊下山去了么。】
苏清璇在心底极其平淡地掠过一丝了然。
虽然少了一个能够催化功力的大道工具,但院落重归清静,亦算全了规矩。
苏清璇神色从容,提起纯白仙袍的下摆,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径直朝着主卧的方向缓步走去。
然而——
就在她刚刚踏上回廊的刹那!
“吱呀——”
后院厨房沉重的木门忽然被猛地推了开来!
一道干瘪佝偻、浑身瑟瑟发抖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自厨房内一路跌撞着跑了出来!
正是莫枯!
莫枯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深陷红肿,整个人虚弱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一见到回廊上那道白衣胜雪的绝美身影,莫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一般扑倒在地,“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苏清璇的脚下!
他将脑袋死死磕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眼泪鼻涕横流,带着极度虚弱的哭腔绝望哀求道:
“仙子!求仙子开恩!求仙子给老奴一条生路啊!!”
莫枯浑身剧烈颤抖着,指向身后的厨房,带着哭腔拼命表功作保:
“老奴知错了!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今天一天没敢歇着……晚膳的灵米稠粥和小菜全在锅里煨得热热的……后院大铜鼎里的洗澡水也全在大鼎里烧沸了……求仙子别赶老奴走!老奴做牛做马伺候仙子一辈子啊!!”
……
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浑身发颤却依然死死赖在院中为自己张罗好了饭菜热水的干瘪老奴。
苏清璇停下了脚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具卑微丑陋到了极点的凡俗残躯。
凤眸之中没有怒火,亦没有怜悯,唯有一片宛如万古玄冰般的绝对冰冷与俯视。
她没有出声斥责,亦未曾施舍半句言语。
那一袭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在夜风中决然拂动,苏清璇直接绕过了跪在台阶下的莫枯,径直走到了主卧门前。
迈步跨过门槛。
“砰——!!”
主卧沉重坚硬的雕花木门,在苏清璇身后重重合拢并闭死,将外界所有的风雪与哀求彻底阻隔在门外!
……
前院的天井之中。
莫枯整个人僵死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看着那扇死死紧闭的房门,莫枯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与泪水,他不敢起身,亦不敢退回柴房。
他只能像一条被主人彻底厌弃却死不肯离去的赖皮老狗一般,在深秋刺骨的夜风之中,死死跪在主卧紧闭的房门之外,任由刺骨的寒意一点点侵蚀着他那具残破不堪的凡俗身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