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暗度真元
清晨,山间薄雾未褪。
问雪峰顶的风雪虽歇,但刺骨的极寒之气依旧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屋内。
榻上的苏清璇缓缓睁开凤眸,长翘的睫毛上凝着一丝微寒的清霜。她微侧过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右肩与后背的筋骨。
经过昨夜那一整鼎活血药汤的浸润,加之老奴两两个时辰的推拿与厚厚敷裹的灵膏,背部那原本如火灼般的剧烈撕裂感已然消退了大半,只余下一阵阵微弱的麻痒。
然而,金丹魔兽爪刃上附带的暗劲终究震伤了骨膜。若是今日依然御剑前往半山腰的悬崖平坪,在罡风中连番施展重身法与剑路,新愈的细嫩皮肉难免会再度崩裂。
【月皎与怀安二人,这几日已将九式基础与步法方位记熟,招式也有了雏形。】
苏清璇在识海中暗自思忖:
【今日便让他们在听雪庐中各自闭关研读经卷、自行复盘。待后背的创口彻底长实,再去石坪督导亦不迟。】
做下决断,苏清璇翻身下榻。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换上那一身厚重利落的真传纯白法袍,亦未去取挂在架上的【冰魄雪涟剑】,仅仅着了一袭质地轻软的月白居家常服,长发随意以素带拢在身后,迈步推开了主卧的雕花木门。
“吱呀——”
……
木门轻启,前院天井中一片冷寂。
地面上方砖的积雪早被清理干净,在东侧回廊拐角处,身穿深灰色粗布短打的莫枯,正微弓着干瘪佝偻的背脊,两手紧紧攥着一把竹丝扫帚,正一下接着一下、极其缓慢地将几片枯叶往墙根扫拢。
听到开门的声响,莫枯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身子深深地弯了下去,将脑袋死死埋在胸口,两手贴着裤缝,用粗粝沙哑的嗓音低声问安:
“仙子晨安。”
苏清璇立在回廊台阶上方,神色清淡如水,朱唇轻启,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
然而,立在下首躬身的莫枯,等了片刻,却始终没听到头顶传来那熟悉的飞剑破空呼啸。
他有些困惑地悄悄抬了抬眼皮,用眼角的余光自下而上偷偷一瞄。
只见苏清璇静静立在回廊下,腰间没有佩剑,身上穿着的也只是一袭轻便宽松的素白长袍,全然没有往日清晨急着御剑前往半山腰授课的架势。
莫枯壮了壮胆子,沙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仙子……今日不去宗门传功了么?”
站在阶上的苏清璇,清冷的凤眸淡淡扫过空旷的天井,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清脆平缓:
“待伤养好再去。”
……
一听“待伤养好再去”这几个字,莫枯那张干瘪焦黑的老脸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关切。
他想都没想,两手一松,“啪嗒”一声便将手里的竹丝扫帚直接扔在了脚边的泥地上。
莫枯把双手在深灰色的杂役袍上胡乱蹭了蹭,神情显得有些急切而殷勤:
“那老奴这就去后厨给仙子准备早膳!”
苏清璇秀眉微蹙,下意识地便想开口推拒。
她辟谷多年,体内真气充盈,若非重伤损耗,平日里本就无需这般频繁地摄入凡俗饮食。
然而,还没等她出声,站在阶下的莫枯却抢先一步抬起头,满脸认真地急声说道:
“仙子!您现在身上受着伤呢,内里亏损着气血,以前在凡间常听郎中讲‘伤筋动骨需食补’。这早膳、午膳、晚膳那是一顿都少不得的!多喝些热腾腾的米粥,后背的皮肉和筋骨才能长得快、长得实啊!”
莫枯眼巴巴地望着苏清璇,生怕仙子嫌麻烦不肯吃。
看着老汉急切的模样,听着这番朴素的凡间医理,苏清璇到了嘴边的拒绝之词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再开口。
她神色依旧冷淡,只是站在原地未动,算是默许了他的安排。
“老奴这就去熬,片刻就好!”
见苏清璇没有阻拦,莫枯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连忙转身,一瘸一拐地快步跑向了后院厨房。
……
清晨的天井中薄雾缭绕。
苏清璇在回廊下独自站了片刻,山巅清凉的风拂过衣袂,让她的心神一片清明。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屋内,随手掩上了房门。
迈步走到那面半人多高的紫铜雕花铜镜前,室内光线幽微,苏清璇立在镜前,纤细素手轻抬,解开了腰间的束带与暗扣。
月白色的常服与雪蚕丝内衫顺着削瘦的双肩滑落,褪至腰际下方。
她将那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拢到胸前,侧过身子,透过澄澈的铜镜倒影,向着右肩后方的伤处仔细端详望去——
只见镜中。
那原本白皙无瑕的后背之上,昨日清晨还深达寸许、皮肉外翻焦黑的两道狰狞爪痕,此刻在经过药浴、灵膏与推拿之后——
伤口的范围与深度,竟然明显比昨日缩小了近半!
翻卷撕裂的血肉已然彻底平复贴合,表面结上了一层淡粉色的薄薄细嫩新皮;
四周原本被金丹魔气侵蚀出的乌青紫胀也消退殆尽,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血色温痕,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下,已全无昨日那般惨烈可怖的模样。
【伤口……当真愈合得这般快。】
苏清璇注视着镜中的倒影,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淡淡的动容。
【生肌玉灵膏虽是极品灵药,但若单凭自身灵气慢慢吸收,至少需得数日方能结痂。】
【以药汤化开暗劲,再借由凡俗手法在穴位四周揉按……药效吸收的速度,确实比单纯涂抹快上数倍。】
【那老汉这套粗浅的医理,倒还真不是信口胡诌。】
确认了伤势的好转,苏清璇神色从容地拉起衣袍,重新将后背遮好系严。
……
“笃、笃。”
刚系好束带,门外便传来了莫枯极轻的叩门声。
“仙子,热白粥熬好了。”
苏清璇走到桌旁坐下,清声道:
“端进来吧。”
木门推开,莫枯端着托盘快步走入,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粘稠软烂的碧粳白粥摆放在桌案上。
搁下瓷碗,莫枯把头垂得很低,双手紧贴裤缝,躬着身子便准备自觉退出去。
就在他刚后退了两步时,苏清璇清冷的声音在屋内淡淡响起:
“先退下。待我叫你,再进来替我换药。”
……
“是,老奴就在门外候着,随时听候仙子吩咐!”
莫枯应承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门,顺手将门拉拢合严。
……
苏清璇执起象牙白箸,小口细致地将那一整碗温热的白粥用尽。
米汤温热,落入腹中化开一股柔和的暖流,让丹田内的气血愈发安稳。
用完早膳,她取过丝帕擦了擦嘴角,起身走到正厅中央那面小巧的紫檀木圆凳前坐下,清脆的声音顺着门缝送出:
“进来吧。”
……
“吱呀——”
莫枯立刻推门迈步而入。
他一过门槛,便极其熟练地转过身去,面朝紧闭的木门,眼睛死死盯着门缝,老老实实地背身站定。
而在他身后,轻微的衣料摩挲声再次响起。
苏清璇坐在木凳上,神色平淡地解开衣带与暗扣,将月白长袍与内衫褪至腰际下方,乌发拢在身前,将后背那两道明显好转的粉白伤口露在空气中。
整理妥当后,苏清璇淡淡开口:
“上药吧。”
……
听到吩咐,莫枯这才极其小心地转过身来。
他走到桌旁捧起那一盒【生肌玉灵膏】,迈着极轻的碎步来到苏清璇身后半步处站定。
看到那两道明显收口变浅的创痕,莫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伸出洗得干净的食指,挖出一块碧绿温润的药膏,极轻地落在了伤痕正上方。
指腹在结痂的皮肉上一点点涂抹推匀,清凉的药力渗入,后背泛起一阵舒适的生肌之感。
莫枯一边细致地抹着药,一边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道:
“仙子……后背这药力,今日可还需要老奴像昨夜那样,帮仙子在四周按揉活血?”
……
苏清璇微阖着凤眸。
昨夜推拿时后背经络被温热药力彻底化开的通泰感在识海中掠过,既然已知这手法切实有益于伤口愈合,她自然不会无端拒绝。
她神色未变,自喉间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听到这一声应允,莫枯立刻将药盒收好,搁在了一旁的矮架上。
而端坐在木凳上的苏清璇,并未直接任由他动手——
她神色从容地抬起双手,将滑落至腰际的月白常服长袍重新向上提拢,遮盖住了后背如雪的肌肤,将衣襟暗扣与腰间丝带一丝不苟地重新系紧扣好。
将整具身躯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袍内之后,苏清璇方才重新挺直腰背,端坐不动。
莫枯极为规矩,两只大手沉沉地隔着那一层厚实的常服丝缎,落在了苏清璇后背右侧肩胛骨的周围。
大拇指与掌根沉沉发力,隔着布料,顺着伤处周遭的大穴沉稳揉按。
药膏在隔衣的推拿与摩擦生热之下,化作一股股温热的药力,透过布料与皮肉,慢慢渗透进骨膜深处;
按完了后背四周,莫枯的双手又顺势滑移向上,揉捏着后颈处的大椎与风池各处穴位。
一会按肩颈,一会移动到背部。
……
然而,推拿了片刻之后,莫枯掌下的触感却让他微微迟疑了一下。
苏清璇端坐在那张小巧的紫檀木圆凳上,为了维持大师姐从容端庄的仪态,整条脊梁骨与腰腹都在暗暗向上挺直发力。
这使得她背部中下段与腰际的筋肉始终处于紧绷收缩的状态,大手的力道按压下去,肌肉本能地回弹,骨缝深处的暗劲很难彻底揉透。
莫枯一边用力揉按着苏清璇的脊椎两侧,一边把脑袋凑近了些,沙哑着嗓子极其小心地进言道:
“仙子……老奴按揉时发觉,您这样端坐在凳子上挺直腰背,后背和腰里始终暗暗绷着一股硬劲儿……”
莫枯顿了顿,试探着建议道:
“绷得太紧,老奴这手劲按不进最深处的骨缝里……要是能……能【伏卧在榻上】趴着,身子彻底松弛下来,才好顺着脊梁自上而下把里面的暗劲彻底揉散……”
……
伏卧在榻上?趴着?
听到这个建议,苏清璇修长挺拔的身姿微微顿了一顿。
她自幼清修,何曾在一个异性下人面前整个人趴在床榻上任其按捏?那等姿态未免显得过于失了仙门首席的体统。
苏清璇坐在木凳上,凤眸微垂,没有出言斥责,但也未曾应声,屋内陷入了一片清冷的沉默。
身后的莫枯极有眼色,见苏清璇没有接话,便知仙子心有顾虑,不敢再多嘴相劝。
他知趣地闭上嘴巴,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继续隔着衣物,沉稳均匀地为她按揉着肩颈与后背。
……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背部伤口周围的药力已然被手劲彻底揉透,温热舒畅。
莫枯缓缓收回双手,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
这一次,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更未去出声询问是否要按脚。
莫枯轻手轻脚地绕过木凳,走到了苏清璇的正前方。
“噗通。”
他极为熟练地双膝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干瘪佝偻的身躯深深弯下,脑袋抵在胸前,两只大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头两侧,安静地跪伏在脚踏前。
木凳上的苏清璇垂下长睫,看着跪在身前低头不语的老奴。
对于这具凡俗老躯,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抵触与犹豫,在清冷理智的权衡下,这不过是用来磨砺自身金丹的一块磨刀石。
月白长袍的下摆轻轻一动。
苏清璇神色淡漠,极为从容自然地将那一双包裹在雪白罗袜中的修长双足,自裙摆下平平稳稳地伸出,递到了莫枯面前。
……
看到眼前出现的脚影,莫枯深陷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连忙伸手托住苏清璇的右脚,动作轻柔地褪去鞋袜。
粗糙发热的大手沉沉握上了冰凉的足底,大拇指精准地落在了涌泉穴上,沉重有力地推揉按压起来。
就在那粗硬的老茧贴上足底皮肉的一刹那——
端坐在凳子上的苏清璇,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更未曾捏出半点引人怀疑的法诀手势。
她只是极其自然地阖上了清冷的双眸,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看起来宛如在闭目小憩。
然而在肉眼难见的体内,她已然悄无声息地将自身的全部神识沉入了极深的内视之中。
神识内视之下,丹田深处的金色内丹开始自行缓缓旋转。
借由足底大穴传来的那一丝至浊至秽的凡俗触感刺激,第七重坚固的道心屏障再次顺畅地裂开了一道微细的缝隙。
苏清璇心神如古井死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极其冷静地引动体内的太阴真气,借着这股外界的清浊冲击,在体内无声无息地运转着周天大阵,暗暗淬炼温养着金丹本源……
……
约莫两刻钟后,足底的穴位经络已被老奴沉重的掌力尽数推开,后背与双足皆泛着一股温润的暖意。
体内的气血彻底归于平稳,苏清璇神识微动,缓缓自极深的内视之中退了出来。她长睫微掀,清澈幽深的凤眸重新睁开,淡淡开口:
“收手吧。”
跪在地上的莫枯极为识相,没有多说半个字,立刻松开双手,将那一双温热的赤足轻柔放回脚踏上,随后躬身退出了主卧,一路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后院柴房之中。
苏清璇从容穿好雪白罗袜与云丝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常服长袍,在桌案旁静坐调息。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渐渐升至了中天。
正午明媚的阳光穿透问雪峰顶散开的薄雾,金灿灿地洒在别院的天井之中,驱散了深秋的大半寒意。
“咚、咚、咚。”
就在此时,别院前院厚重的朱漆大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极有节奏的清脆敲门声。
“苏师姐!你在屋里吗?月皎过来看你啦!”
门外传来了姜月皎那干脆利落如青竹作响的清亮嗓音。
苏清璇微微侧首,清澈的凤眸中掠过一抹了然。
【这丫头……想必是念着昨日黑风谷替她挡下的那一爪,心里始终放不下。】
苏清璇站起身来,提起长袍下摆,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走出主卧,踩着回廊台阶穿过天井,伸手拉开了别院的大门。
“吱呀——”
……
门扉敞开,只见姜月皎正一身干净利落的天青流云道袍立在阶下,那一柄【流光剑】严整地负在身后,长发扎成高马尾,一张眉眼如画的清秀面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担忧与关切。
一见苏清璇开门,姜月皎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立刻上下打量着自家大师姐,有些急切地跨过门槛迎了上来:
“师姐!你今天早上没去石坪传功,我和顾师兄都担心坏了!你后背的伤势究竟怎么样了?可还疼得厉害?”
看着小师妹那满脸掩饰不住的焦灼与自责,苏清璇清冷绝伦的面容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和。
她侧过身子将姜月皎迎进门内,清脆如泉水击石般的嗓音平缓响起:
“无碍,不过是些皮肉外伤,敷了灵药已然好转大半。平坪风大,这两日暂且留在别院温养罢了,你不必如此挂怀。”
姜月皎跟着苏清璇一路穿过回廊走入主卧内厅。
苏清璇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正值正午时分,便在紫檀木桌旁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姜月皎,淡淡开口留客道:
“既然正午过来了,便留在别院一同用个便饭再回吧。”
姜月皎一听能留在大师姐这里用膳,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亮,连忙笑着点头:
“好呀!谢谢师姐!”
……
安顿好姜月皎在正厅落座,苏清璇转身迈出房门,穿过雕花月亮门,一路走到了后院东侧那一间偏僻阴暗的柴房前。
莫枯正坐在柴房门前的矮木凳上收拾柴草,一见苏清璇亲自走入后院,吓得连忙扔下手里的柴木,整个人一骨碌跪倒在地,把脑袋深埋在胸前:
“仙……仙子!不知仙子亲自过来有何吩咐?”
苏清璇负手立在回廊下,神色平静淡漠,居高临下地淡淡吩咐道:
“前厅有师妹过来看望,正值正午,你去厨房做几道像样的饭菜端过来。”
听到是贵客要用午膳,原本战战兢兢的莫枯精神猛地一振,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杂役袍上用力拍了拍,干瘪焦黑的老脸上立刻堆满了十足的底气与殷勤,大声应诺道:
“包在老奴身上!仙子放一万个心,后厨里新鲜的灵蔬和灵禽全备着呢,老奴这就去起火下锅,绝不给仙子丢面子!”
说完,莫枯甚至连膝盖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一骨碌爬起身来,脚下生风般一溜烟冲进了后厨之中。
……
苏清璇神色从容地转身走回前院主卧。
正厅之内,姜月皎正规规矩矩地坐在紫檀木椅上,双手搭在膝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清雅出尘的陈设。
苏清璇在主位落座,提起青玉茶壶给姜月皎斟了一盏清澈温热的雪魄灵茶,随口闲聊般淡淡询问道:
“昨日自黑风谷归来之后,你体内的剑气与功法运转得如何了?”
提及修行,姜月皎整个人瞬间神采奕奕起来。
少女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苏清璇,言语间满是兴奋与冲劲:
“师姐!昨天从大殿出来之后,师尊赐给我和顾师兄一人一瓶极品凝血仙丹!我昨晚回听雪庐服下之后,丹田里就跟有一团火在烧一样,通体经络全被冲开了!”
姜月皎挥舞了一下握拳的手臂,神情坚毅中透着自信:
“体内的真气比前几天浑厚了整整一倍!我感觉照这个速度练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彻底冲开筑基初期的瓶颈、到达新的境界了!”
看着小师妹那股纯粹炽热的向道之心,苏清璇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许,微微颔首道:
“师尊赐的丹药固然神妙,但更要紧的是你自身剑骨扎实。不可急躁贪功,根基打得越深,往后结丹之时方能越稳。”
“嗯!月皎谨记师姐教诲!”
……
二人正闲聊着宗门剑诀与心法关隘。
不多时,门前回廊下便传来了极其稳健沉重的脚步声。
“笃、笃。”
敲门声在门外恭敬地响了起来,伴随着莫枯那沙哑苍老的通报声:
“仙子,午膳已然全都准备齐备了。”
苏清璇放下茶盏,淡淡道:
“端进来吧。”
“吱呀——”
木门推开,莫枯双手稳稳托着一只巨大的红漆雕花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入房内。
托盘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道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精致佳肴——
一盘切得薄如蝉翼、透亮脆爽的【清炒雪玉灵笋】;
一盆文火煨透、汤汁金黄浓郁的【赤霞灵菇炖灵雉】;
一碟以野山灵蜜慢渍而成的【荷香蜜渍脆藕脯】;
一小钵滑嫩如脂、鲜香扑鼻的【虾籽鲜煨灵豆腐】;
以及一盘酱香四溢、油润发亮的【干煸酱香灵肉丝】。
五道菜肴荤素搭配,色泽鲜亮,浓郁扑鼻的人间烟火香气瞬间在整间静室之内弥漫开来。
莫枯将饭菜一盘盘规规矩矩地码放在桌案正中央,又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碧粳白粥,随后把腰深深弯下,两手紧贴裤缝,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
……
“哇————!!”
坐在对面的姜月皎一看到这一桌子丰盛无比的大菜,一双英气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少女深吸了一口浓郁的肉香与灵笋清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两只手兴奋地搓了搓,由衷地大声赞叹道:
“太丰盛了吧!师姐你不知道,我在外门吃了好几天的辟谷寡淡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自打上回在师姐这儿吃过一顿之后,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口呢!”
说着,姜月皎转过头去,满脸笑容地看向站在桌旁躬身垂首的莫枯,毫不客气地拱了拱手,清脆响亮地道谢道:
“谢谢大爷!大爷,您这手艺未免也太厉害了!比山下大酒楼的掌勺大厨还要香上十倍呢!”
……
突然被眼前这位背负绝品神剑、英姿飒爽的名门仙子这般直白热情地唤作“大爷”,甚至还被当面劈头盖脸地夸赞手艺好——
躬身立着的莫枯,整个人猛地一僵。
那张满是深沟皱纹的焦黄老脸上,破天荒地泛起了一抹极其不自然的涨红,显得有些局促与不好意思。
他在深宅大院里当了一辈子的下作老奴,平日里受尽了白眼与呵斥,何曾被这等名门正派的年轻剑仙如此平等而真诚地当面道谢过?
莫枯连忙将腰弯得更低,两只粗糙的大手在杂役袍上搓了又搓,诚惶诚恐地结巴回道:
“哎哟……仙子姑娘过奖了……老奴当不起……当不起仙子姑娘一句大爷啊!姑娘喜欢吃便好,粗茶淡饭,姑娘不嫌弃就是老奴的福分了……”
莫枯连连作揖,生怕打扰了主子们用膳,极为识相地弓着身子,倒退着脚步退出了房间,顺手轻柔地将雕花木门合拢。
……
待莫枯退下之后,屋内的门帘合拢。
姜月皎拿起象牙白箸,有些好奇地看着门外那个远去的佝偻背影,转过头来,眨了眨大眼睛向苏清璇询问道:
“师姐,刚才那位在后厨做饭的大爷是谁呀?怎么身上穿着粗布杂役衣服,从前在峰上好像从未见过呢?”
面对姜月皎那纯真好奇的询问,苏清璇神色平静,并未有任何隐瞒。
她端起面前的清茶轻抿了一口,清冷的声音在静室内淡淡响起:
“他是我早前下山途中偶然救下的一个凡俗可怜人。因在山下无依无靠、无处容身,我便暂且留他在后院劈柴挑水、打理杂役粗活。”
说到这里,苏清璇清澈幽深的凤眸微凝,注视着姜月皎,语气极为郑重地认真叮嘱道:
“此事关乎宗门规矩,你在心里知晓便可,切记……不可将他的存在告知师尊与戒律堂,免得徒生波折。”
……
听到大师姐这番信任的交代,姜月皎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露出一抹爽朗而狡黠的笑容,笑嘻嘻地作保道:
“放心吧师姐!我嘴严得很,绝对不会跟师尊多吐露半个字的!”
姜月皎夹起一筷子酱香肉丝送入口中,美滋滋地嚼着,满脸回味地笑道:
“这么好吃的饭菜,我以后还想着天天来师姐这儿蹭饭呢!要是被师尊知道把大爷赶下山了,我上哪儿去吃这么香的灵笋肉丝呀!”
看着小师妹这副豪爽护短又嘴馋的娇憨模样,苏清璇那一双清冷如霜的凤眸深处,极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温婉动人的浅笑。
她微微摇了摇头,唇角微扬,清脆的嗓音中带着长姐特有的宠溺与威严:
“快些吃吧。”
苏清璇拿起玉筷,看着姜月皎,正色提醒道:
“吃完午膳,下午记得按时回传功坪修炼剑招。我后背这伤需再温养两日,这几日我便先不过去了。”
苏清璇凤眸微敛,带着长姐的严厉叮嘱道:
“你与怀安师弟在石坪上好生演练,可不许趁着我不在偷懒懈怠,听明白了么?”
“知道啦师姐!我和顾师兄绝对不偷懒,保证把九宫步法练得滚瓜烂熟!”
姜月皎大声应承着,欢快地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饭香四溢,一阵阵清脆欢快的笑语,在清冷孤绝的雪霁别院中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