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神识孤疑
静室之内,烛火微晃,将屏风与木椅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下拉得狭长。
万籁俱寂,唯有沉香木椅后方传来的微弱衣料摩擦声与略显沉重的苍老呼吸声。
苏清璇端坐在雕花木椅之上,腰背挺拔,双眸紧阖。
而在她身后半步之处,莫枯正微微弓着干瘪的身躯,一双刚刚用皂角水搓洗得通红发烫的大手,正隔着单薄的月白常服衣料,沉重而用力地按压在苏清璇修长平直的双肩之上。
莫枯手上的老茧厚重而坚硬,那是数十年来在凡俗底层劈柴、挑水、干粗重苦活所磨砺出来的风干老皮,粗糙得宛如陈年的枯树皮。
每一次大拇指与掌根的下压,粗砺的摩擦感便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到皮肉深处。
沉重的凡俗力道极深,顺着双肩的“肩井穴”一路向上推移,顺着颈椎两侧紧绷的筋络,缓缓游走拿捏到了苏清璇白皙修长的后颈之上。
然而,因莫枯身形干瘪矮小,站在木椅后方发力推拿之时,手掌的转折难免略显局促。
就在他双手大拇指用力自下而上揉推颈侧“天柱穴”的刹那——
那粗糙布满厚茧的虎口与掌侧边缘,因发力过猛的顺势滑移,毫无预兆地……极其轻微、极其敏感地擦过了苏清璇那一对晶莹剔透、白润如玉的娇嫩耳垂!
“嗡……”
肌肤相触。
老树皮般的粗砺触感擦过耳廓边缘薄如蝉翼的皮肉,一股前所未有、带着凡俗老奴温热体温的强烈电流感,如同一道微弱的雷霆一般,瞬间顺着耳后的大穴轰然炸开!
一股直往神魂深处钻的异样酥麻之感,毫无防备地席卷了苏清璇的半边天灵盖!
苏清璇端坐在椅上的修长身形,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轻轻战栗了一下!
【放肆……】
一股强烈的本能羞恼在心头一闪而过。
然而,苏清璇毕竟是名门首席。
她强压下耳畔那一层骤然泛起的微弱滚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摒弃所有的凡尘杂念。
【清心如水,微风无起……】
为了驱散这股令人不适的异样酥麻与肉体触碰感,苏清璇在识海深处默念道诀,丹田深处的金丹微微一转,极其自然地调动起体内的《太阴凝霜诀》,试图以极寒清冽的太阴真气洗练神台,维持住道心的绝对冰封与从容。
然而——
就在她体内那一缕精纯冰凉的太阴灵力刚刚顺着周天经脉流转至心脉灵墟的刹那!
不可思议的惊天异变,毫无预兆地在她的神魂深处轰然爆发!
“嗡————!!”
在神识的虚空之中,原本那一道横亘在她面前整整大半个月、任凭她如何推演剑意皆如万丈神山般坚不可摧的“第七重道心屏障”——
在这一刻!
在这一具冰清玉洁的通灵剑体,正与身后那一介至浊至秽、卑微如蝼蚁的凡俗老奴产生直接肉体摩擦与温度传递的电光火石之间!
那一层顽固至极的万载坚冰,竟仿佛撞上了一团能够融化乾坤的极阳真火一般!
连半点迟疑与阻碍都未曾泛起!
“咔嚓……”
原本死死锁住大门的坚硬屏障,在瞬息之间寸寸消融瓦解,彻底化作了一片通畅无阻的虚无!
阻碍消失了!
屏障……竟然真的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
【怎么可能……?!】
苏清璇的神魂陷入了一片巨大的空白与震骇之中!
体内的经络在失去了这道无形枷锁的瞬间,原本因瓶颈而停滞不前的太阴冰灵力,如同决堤的溪流汇入大江一般,前所未有地顺畅奔腾咆哮起来!
真元流转周天,速度快了数倍不止!
那一颗悬浮在丹田正中央的金色内丹,在清浊交融的微妙刺激之下,散发出一缕缕璀璨凝练的幽蓝光晕,内里积攒的法力本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精纯!
功力……当真有了极为明显的涨幅与精进!
原本被困在金丹大圆满边缘停滞不前的气息,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向前迈出了极为扎实的一大步!
然而,苏清璇神识极其清明。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虽然屏障消散、功力有了清晰的涨幅,但体内的金丹距离真正碎丹成婴、由死向生孕育出本源元婴,底蕴与火候依然远远未到,前方依旧隔着漫长的大道积累。
可即便如此,这等无需闭关苦修、仅仅是一次经络行气便带来的功力涨幅,已然颠覆了她的全部修行认知!
【不可再继续运转下去了!】
苏清璇心神一凛,凭借着通灵剑体极强的自控力,强行止住了体内奔腾的真气周天!
“唰!”
苏清璇猛地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
眸光如两柄破空出鞘的绝世寒剑,清冷凌厉到了极点!
朱唇轻启,清脆如高山冰泉碎裂般的嗓音在死寂的静室内冷冷吐出:
“到此为止。”
……
这四个字冰冷得不带半点人间的温度。
站在木椅后方正卖力推拿按揉的莫枯,听到这声清冷敕令,浑身猛地一颤!
他极为识相,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不敢有,如同触电一般,瞬间将那一双按在苏清璇后颈与香肩上的粗糙大手飞速收了回来!
莫枯连忙后退了两步,将那条干瘪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脑袋死死低垂在胸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紧贴裤缝,战战兢兢地低声应道:
“是!老奴遵命!”
苏清璇端坐在椅上,甚至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她强行平复着体内翻涌澎湃的气血,神色冷淡如万古冰湖,清冷的声音在静室中淡淡落下:
“退下吧。”
“是……老奴告退,仙子好生安歇。”
莫枯不敢多问半句,把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倒退着脚步,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主卧大门,顺手将沉重的木门轻柔合拢。
“咔哒。”
房门合拢,莫枯弓着身子,脚步极轻地退下了回廊台阶。
直到一路穿过前院月亮门、钻进了后院那一间偏僻阴暗的破柴房里,莫枯方才“砰”的一声将破木门死死反扣上门闩!
屋内一片漆黑,浓稠的夜色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呼……哈……呼……哈……”
莫枯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泥墙,浑身干瘪的皮肉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因极致的亢奋与刺激而陷入了一种近乎痉挛的战栗之中!
他颤抖着抬起那一双刚刚在仙子肩颈上反复揉捏推拿过的粗糙大手。
在漆黑的虚空之中,莫枯将两只大手缓缓凑到了自己的鼻尖之下。
“吸————!!”
莫枯深深地闭上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鼻翼剧烈地张合着,拼尽全力将指尖与掌心所残留的气息,一口气疯狂地吸入了胸腔肺腑最深处!
粗糙的老茧之上,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残存着一股极淡、极清冷,宛如空谷幽兰与极北寒梅交织在一起的雪莲冷香!
那是独属于九天剑仙冰肌玉骨之上的纯净仙香!
“香……真他娘的香啊……”
莫枯整个人靠在墙根下,两只大手在自己的面颊与鼻端疯狂地蹭动嗅闻着,焦黄丑陋的老脸上彻底被一股无法言喻的病态贪婪与下作得逞所占领!
他咧开那一嘴残缺发黄的烂牙,喉咙里发出极压抑、极黏稠的沙哑怪笑:
“摸到了……老子这双劈柴挑水的烂手……今天当真结结实实摸在那位大仙子的身子上了!”
“那脖颈……那肩膀……滑嫩得跟刚剥了壳的软蛋一样……”
“仙子……苏清璇……你再高贵又如何,身上这股子神仙香味……还不是被老子这双脏手给沾了个结结实实……”
在这间终年发霉发臭的破柴房里,老奴捧着自己的双手如痴如醉地贪婪狂吸着,久久舍不得放下……
而与此同时,前院主卧静室之内。
独自一人坐在雕花木椅上的苏清璇,那一双狭长清冷的凤眸之中,此刻却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与极度荒谬的震骇!
她缓缓抬起那一只白皙纤细的素手,按在自己心脉平稳流转的经脉之上。
【为什么……会这样?】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喃喃自语,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动摇之中:
【前几日……在那柴房门外,他因生出心魔恶念、吐出那些下作污秽之语,方才引动了屏障的一丝剧烈震颤。】
【可今夜……他从始至终战战兢兢、未曾吐露半句污言秽语,甚至连呼吸都透着凡俗老奴的卑微。】
【为何……仅仅是他那双肮脏粗糙的双手在我的后颈与双肩上触碰按压……仅仅是这等微不足道的皮肉接触……】
【竟能让我数月无法逾越的道心屏障在一瞬间彻底消融?竟能让我停滞不前的功力……真真切切地精进了一丝?!】
一股无法言喻的荒谬感与耻辱感,如同一团冰冷的烈火,狠狠灼烧着苏清璇那颗骄傲的剑心。
她是九天之上的剑仙天骄,一生不染尘埃。
然而方才体内经脉的畅通无阻与法力涨幅,却是那般真真切切、铁证如山地发生在了她的肉身之中!
【难道……】
【难道我苏清璇修行的无上大道……当真要受制于这个低贱卑微的市井老奴?】
【难道我若想真正破开元婴瓶颈……就必须依靠他那一双肮脏粗糙的大手,在我的冰肌玉骨之上反复推拿触碰?!】
“不……绝不可能!”
苏清璇眼神一凝,骨子里属于真传大师姐的傲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不信邪!
她决不相信天地间至高至纯的无上仙道,会这般荒唐可笑地系于一个凡俗老汉之手!
苏清璇霍然站起身来,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走到了静室正中央那一面万年青灵草蒲团之前。
她提起月白常服长袍的下摆,端庄盘膝坐下。
五心向天,双手在膝头结成太阴引气印,阖上双眸,整个人在刹那间强行进入了极深层次的“神识内视”之境!
神识沉入丹田。
在没有了莫枯那双温热粗糙大手的触碰之下,在只有她一人独处清修的纯净环境之中——
苏清璇再次调动起体内刚刚有所精进的真气,化作一柄开天辟地的通天神剑,裹挟着滔天的纯阳剑意,悍然向着那座横亘在前方的无形大门轰然斩落!
然而——
“铛————!!”
一声沉闷刺耳的金铁撞击巨响,在神识的虚空之中轰然炸响!
那一座在方才推拿时分明已经彻底消融的万丈道心坚冰——
在失去了那具凡俗老躯的直接接触之后,竟如同受到某种天地法则的严苛重置一般,再次冰冷、沉重、死死地横亘在了识海正前方!
任凭她的剑意如何狂暴激荡,屏障纹丝不动,再次将她那磅礴的真气生生反震了回来!
“唔……”
经脉受阻,苏清璇娇躯微微一晃,不得不散去了周身汇聚的真元,自入定之中猛然睁开了双眼!
静室内,烛光摇曳。
苏清璇端坐在冰冷的蒲团之上,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定定地注视着空无一物的洁白墙壁,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庞之上,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良久。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苏清璇极其缓慢、极其无力地将自己的螓首轻轻摇了一摇。
【果然……】
【离开了那个老汉的触碰……屏障便会立刻重新锁死。】
虽然距离真正的破境凝婴还相差甚远,但那种唯有在触碰时才能松动瓶颈的残酷事实,却如同一根冰冷的尖刺,深深扎进了她的道心深处。
一声极幽微、极自嘲的叹息,自这位绝代仙子的唇间轻轻溢出,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没有再强行去冲击关隘。
压下心头那团纷乱如麻的思绪,苏清璇站起身来,走回床榻边合衣躺下,阖上双眸,在深沉的困惑与复杂心绪之中,渐渐沉入了浅浅的休眠……
……
翌日,晨光熹微。
天际破晓,淡淡的金色朝阳穿透了问雪峰上翻滚的浩瀚云海,在雪霁别院平整的青石方砖上洒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苏清璇自床榻上悠悠转醒。
当她站起身来、舒展双臂的那一瞬间——
原本笼罩在后颈与双肩之处整整四五日的沉重酸痛、滞涩与僵硬感,在这一刻竟然彻底荡然无存!
双肩轻盈自如,颈部的经络气血通畅无阻,整个人从内而外透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与舒泰,连带着手臂握剑的发力感都变得无比顺畅自若。
苏清璇立在窗前,抬起素手轻轻按了按后颈处的大椎穴。
触手之处,原本坚硬如铁的肌肉结节早已被揉散化开,唯余一片温软。
【那老头……】
苏清璇在心中极其平淡地掠过一丝客观的念头:
【在推拿正骨一事上,倒当真是有些凡俗真本事的,并未在这上头弄虚作假。】
虽然昨夜那场神魂层面的荒谬异变依然如同一团迷雾般横亘在心头,但肉身疲累的化解与功力的微弱涨幅,却是不争的事实。
苏清璇神色恢复了往日那般清冷淡漠,不再多作耽搁。
她换上一袭纤尘不染的真传纯白仙袍,青丝以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冰魄雪涟剑】,推开房门迈步走入了清晨的寒雾之中。
“吱呀。”
天井之中,莫枯正低着头在墙角扫雪。
苏清璇甚至未曾在院中停步,莲步轻移,足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锵——!”
一声清越龙吟,冰蓝色的璀璨剑芒撕裂长空!
苏清璇白袍翻飞,御剑凌空而起,身姿修长挺拔如九天惊鸿,迎着初升的朝阳与漫天云海,径直朝着半山腰的悬崖传功平坪破空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