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老宅的早饭才吃了一半,城主府的传令差役就敲开了大门。
薛城主再次召集各大世家、商行主事,前往议事厅开会。
起因是昨晚后半夜,妖族聚居地边缘的一排破木棚突然着火了。
火势虽然被及时扑灭,没烧死人,但大半夜的冲天火光,加上这半个月来接连不断的半妖抛尸案,直接把聚居地里那些底层妖族紧绷的神经给彻底点炸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今天天刚亮,几百号半妖就堵在了聚居地的街口,手里拿着生锈的铁叉和木棍,吵嚷着要城主府给个活路。
南怀瑾听到传令,连粥都没喝完,放下筷子就换上了身长衫。南云和南素微自然也跟了过去。
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气氛比前几天那次还要压抑。没人喝茶,也没人交头接耳。几个商行的胖掌柜坐在太师椅上,不住地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南云和姐姐依旧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双手拢在袖子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视线在厅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南言家主坐在左首第一位,眼皮微垂,看着手里的茶盏,像是一尊入定的泥菩萨,对周围的气氛视若无睹。
不一会,议事厅的侧门被推开。
薛城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锦缎长袍,腰间那双鱼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张发福的脸上,依然挂着招牌笑容,仿佛城西那场差点引发暴乱的火灾,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都坐,都坐。”薛城主在主位上落座,双手往下压了压,“今天把大家请来,是为了昨晚城西走水的事……”
“砰!”
薛城主的话还没说完,议事厅沉重的正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虎钊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他今天那身粗糙的皮甲都没穿,只套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胸膛上还沾着几块黑灰色的烟火痕迹,显然是昨晚去救火留下的。
魁梧的身躯往大厅中央一站,挡住了门外大半的光线。精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薛城主那张笑脸上。
“薛城主,火是我手底下的弟兄扑灭的,就不劳你在这儿说场面话了。”虎钊的嗓门还是震耳朵,语气毫不掩饰的火药味,“半个月,好几条命!昨晚又有人在聚居地放火!我们妖族在青州城也是交了税的,城主府要是管不了这治安,我们自己管!”
几个世家家主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妖族要是自己组织护卫在城里巡逻,那青州城非得乱套不可。
薛城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虎统领,稍安勿躁。昨晚的事,城卫军已经在查了。最近确实有些宵小之徒在城中作乱,我这不是正召集大家来商议对策吗?”
“商议对策?”虎钊大嘴一咧,露出森白牙齿。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薛城主的主位。
“既然薛城主说到防备宵小,那我倒是有个事想请教请教。”虎钊没有顺着火灾的话题往下扯,而是话锋一转,“最近我手底下的弟兄夜里巡逻,倒是看到了些有意思的光景。”
南云坐在角落里,后背挺直了些,虎钊要抛诱饵了。
“这几天夜里,亥时过后,总有几辆连个徽记都没有的马车,在城西那片转悠。”虎钊盯着薛城主,“车上盖着厚油布,不知道装的什么金贵东西。押车的人,穿的也不是城卫军的制式铠甲。我让人去查了查,那些马车出入的地方,好几处都是跟城主府沾亲带故的产业。”
大厅里瞬间死寂一片。
几个商行掌柜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南言家主拨弄茶盖的手指也停住了。
虎钊没有点明那几个问题,用来扣在薛城主头上。他只是把那几辆无名马车和城主府的产业联系在了一起。
“薛城主。”虎钊双手按在长案的边缘,身子前倾,“这青州城里,能养得起这么多不在册的私卫,还能在夜禁之后大摇大摆运东西的,除了您,怕是没有别人了吧?既然您说要严查治安,那不如先把城主府那些私卫的规模,还有这些天夜里出动的调度记录,拿出来大家伙儿看看。也好洗清您府上‘窝藏宵小’的嫌疑,对吧?”
这是一招有够恶心。
南云在角落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薛城主的那张脸。
就在虎钊说出“不在册的私卫”和“调度记录”这几个字的时候,薛城主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僵硬。
那真的只是一瞬间。
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眼神里的温和变换了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呢。
“虎统领这话,可就有些不中听了。”
薛城主坐直了身子,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他语调没变,也听不出恼怒。
“青州城这阵子确实不太平。为了城主府的家宅安宁,我确实多雇了些护院。这事儿,没违背青州城的律法吧?”薛城主放下茶杯,迎上虎钊的视线,“至于你说的什么夜间运输,城主府名下产业众多,各处庄子、铺子之间调拨些物资,为了赶早市,夜里走动也是常有的事。”
他用理由把事情圆了过去。
“既然虎统领对城主府的护院调度有疑虑,觉得这和妖族的案子有关。”薛城主大度地笑了笑,“那好。为了安抚妖族各位的心,也为了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三日内,我会让人把城主府近期的护卫调动记录,以及各大产业的夜间运输清单,整理成册,公开张榜。虎统领,你看这样可好?”
虎钊盯着薛城主看了三息。
他哪里相信薛胖子的鬼话,不过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好!薛城主痛快!”虎钊直起身子,冷冷地扔下一句话,“那我就等城主府三日后的交代。要是交代不清楚,我们妖族,自己去查!”
话毕。他转身,看都不看在场的其他人一眼,迈着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一场剑拔弩张的质问,就这么被薛城主打太极地化解了。
大厅里的气氛松懈下来,几个世家家主开始互相打圆场,薛城主也顺势说了几句安抚人心的话,便宣布散会。
南云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虎钊在利用我的信息。”南云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虎钊根本没指望今天能扳倒薛城主。他把南云给他的“货栈地契”和“深夜马车”这两条线索,变成一把软刀子,当着所有世家的面,戳了薛城主一下。
这一下能让薛城主不好受。
薛城主答应三天内给记录,那这三天,他一定会把那些东西处理干净。只要他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众人陆陆续续地起身离开。
南言家主走在前面,南怀瑾跟在后面,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南素微看了南云一眼,南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走。
南云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他跨出议事厅门槛时,虎钊的身影刚好拐过前方的街角。从始至终,这位妖族统领都没有和南云有过任何交流。两人就像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平行线。
深秋的风顺着长长的回廊灌了进来。
吹得议事厅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南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厅。
主位上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薛城主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阴冷眼神,表明了他心中的猫腻。
“三天。”
薛城主给了虎钊三天时间,南云也只有三天时间。抓住这个机会,
南云收回视线,拉了拉灰褐色长衫的领口,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往家走去。
“得抓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