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南云便出了老宅的门。
他今天换了一身褐色粗衫,将青影斜跨在背后,一路绕到了铁匠铺。
在风箱旁边的青砖上用木炭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半圆符号,这是南云和梅月约定好的紧急碰头暗号。
画完之后,他没有在原地等,而是退到了胡同外头一个卖杂碎汤的摊子前,要了一碗汤,慢吞吞地喝着。
直到那碗杂碎汤快见底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轻轻地走进了胡同。
南云放下几个铜板,起身跟了进去。
铁匠铺里,梅月正靠在根焦黑的横梁上。她左臂上的伤口好了不少。
“出什么事了?”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我想见虎统领一面。”南云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坚决。
梅月仰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盯着南云看了一会儿。
一个人类修士,还是流云宗的真传弟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去见那个恨不得把所有人类都生吞活剥了的妖族统领。南云想寻短见?
但她并未阻止,已经猜到了南云想做什么。
“虎钊脾气很臭,而且身边一直跟着死士。”梅月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黎宗在妖族聚居地那边,还有两个半妖暗桩。我可以试着递句话进去,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我就不知道了。就算见了,能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看你自己的本事。”
“只要把话递到就行。”南云点了点头,“告诉他,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关于那些尸体最后去了哪里的东西。”
梅月没再吭声,转身像个幽灵一样消失了。
接下来的两天,是难熬的等待。
青州城里的气氛愈发紧张。城主府的巡逻队增加了整整一倍,那些穿着玄色铠甲的城卫在大街小巷里来回穿梭,看谁都像是在看贼。
覆盖全城的杀人事件到如今,已经开始影响百姓生活了。
南云耐得住性子。每天按部就班地在房间里打坐、巩固修为,表面上看着心如止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里的真气运转得有多躁。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
南云正在院子里陪着姐姐聊天,一片枯叶落在他手背上。落叶的背面,被人用指甲掐出了一个十字。
那是梅月传来的消息。
南云将那片枯叶踩进泥里,转身回房拿起了裹着破布的青影剑。跟南素微简单交代了一句“出去走走”后,他便出了门亲赴鸿门。
碰头的地点定在南城外十里地的一座废弃磨坊。
城外的官道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秋风一吹,荒草倒伏,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像是独步在江。
那座磨坊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屋顶的茅草早就被风吹没了一大半,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骨架。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跟城里废弃区的建筑没什么两样。
南云推开破门,一抹谷粉味道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
磨坊内部的空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丈长的圆形石磨盘。八根榆木分散伫立在屋内,几只受惊的灰老鼠顺着墙根“哧溜”一下窜进了地缝里。
南云挑了一个背光的角落,靠着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柱站定。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无声地蔓延出去,覆盖了磨坊周围方圆百丈的范围。
没有埋伏,没有暗哨。
他安静地等了大约一刻钟。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步伐很重,踩在荒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猛兽正在靠近。
“砰!”
那扇破烂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那力道带起一阵狂风,直接把门板扯掉了一半,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团灰尘。
虎钊大步跨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粗糙的皮甲,铁塔般的身躯把整个门口都堵死了。浓眉阔口,脸上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显得不好招惹。虎纹从皮甲领口蔓延到脖颈,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没有带随从,单枪匹马地走进了这座磨坊。
虎钊一进门,那双精光四射的虎目就锁定了藏在阴影里的南云。独属于山中猛虎的豪勇血气,夹杂敌意,凝实成一座山朝着南云压了过来。
磨坊里的空气翻腾。
“一个流云宗的真传弟子。”虎钊开了口,嗓门极大,震得头顶的横梁都嗡嗡作响。他语气带着嘲弄和审视,“放着好好的仙山福地不待,回青州城过个中秋,突然对我们妖族的死这么上心。你图什么?!”
他又往前踏出两步,巨大的阴影将南云笼罩在内:“别跟我扯什么除暴安良的屁话。你们人类修士的肠子有多弯,我比谁都清楚。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咬下哪块肉?”
南云靠在木柱上,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面对虎钊的怒火,他懒得解释。和这种粗犷的妖族统领打交道,任何多余的废话都降低好感度。
他直接把手伸进怀里。
虎钊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浑身的肌肉暴起,皮甲下的虎纹隐隐泛起红光。
南云没有拔剑,而是掏出了一张折叠好的纸片,手腕轻轻一抖,纸片像长了眼睛一样,平稳飞向虎钊,最终落在了那个巨大的石磨盘上。
“城西,贫民窟最深处,有一间废弃了七八年的皮货货栈。”南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响起,平稳,冷静,“那家货栈的地契,挂在一个叫王大富的凡人商贾名下。但实际上,王大富只是个白手套。那块地契真正的持有者,是薛城主的一个远房亲戚。”
虎钊的目光落在石磨盘的那张纸片上,没有去拿,眼底的凶光收敛了几分。
南云继续说道:“前天夜里,我进过那个货栈。主仓库的门上挂着三阶法器锁。地窖里,堆满了木箱。”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那双虎目,一字一顿地把筹码抛了出来:“木箱里没有皮货,只有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大小不一的妖族骨骸。其中,还有幼童的头骨。”
磨坊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虎钊那张布满伤疤的脸抽搐了一下,粗壮的双手死死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他盯着南云,呼吸粗重,像是要吃人的狂兽。
“你亲眼看到的?”虎钊的声音响起。
“我不仅亲眼看到了骨骸,还拿到了他们用来记录货物进出的账册残页。”南云语气平静地补充道,“上面记录的重量和日期,和你们妖族最近半个月失踪、死亡的几个人,完全对得上。”
他没有多说,还不该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虎钊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虎目里翻涌着愤怒、杀意。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自我消化完毕。
虎钊松开了拳头,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南云。
“薛城主府上的护卫人数,这两年明显增加了很多。”虎钊突然开口,说出了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
虎钊开始和自己交换筹码了。
“我曾经派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弟兄,暗中盯过城主府的后门。”虎钊的声音恢复了沉闷的雷音,“连续好几天,在亥时过后,都有没有标识的马车从后门驶出。方向,就是城西那片贫民窟。”
他嘴角冷笑:“我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因为那些马车周围,跟着的都是城主府里那些不在册的私卫。但我能确定,那些平时在城主府里打杂的护工,参与了晚上的运输和清理。”
南云心里一震。
虎钊果然知道城主府有鬼!他不但知道,而且早就派人去查过。但他却在议事厅里只字不提,只是拿着几具尸体去大闹一通。
这个看似毛躁的妖族统领,心思竟然如此深沉。他故意在明面上大闹,把水搅浑,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在等。
等一个给他递刀的人。
而南云,就是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刀子。
“你既然知道城主府有问题,为什么在议事厅上不说?”南云反问道。
“说?拿什么说?”虎钊冷笑一声,“就凭几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薛胖子有一百种理由把这件事推得干干净净。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当场抓获,我在议事厅上说出来,只会让那些蠢货看笑话。”
他认真说道:“我需要证据。能把薛胖子弄死的铁证。”
南云明白了。
虎钊没有透露具体的观察细节,有意放饵。他也需要一个不会被聚焦的帮手。
“我可以继续往下查。”南云没有退缩,“但我需要你手里捏着的东西。那些尸体的具体信息。”
磨坊里再次安静下来。
耳边只有秋风,吹得木门“哐当哐当”作响。
虎钊看着眼前这个修为不高的人类青年,兴趣莫名的被提了起来。
“城南,浆洗衣服的猫妖寡妇,叫三娘。初九夜里去河边打水,再也没回来。尸体是十一早上在城隍庙后头的垃圾堆里发现的。”
虎钊开了口,声音像是在念悼词。
“城东,打铁的牛老汉。初七晚上收摊后失踪,初九在乱葬岗被狗刨了出来。”
“还有一个,刚化形没多久的雀妖,叫小翠。在城中酒楼里卖唱。十三那天晚上被几个客人叫去陪酒,第二天早上,尸体被扔在聚居地的臭水沟里。”
虎钊一口气报出了三个名字和死状。这些信息详尽,包括死亡时间、失踪地点和发现位置。
南云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脑子里。
猫妖寡妇、牛老汉、卖唱的雀妖,这些人没有任何共同点。唯一的共性就是,他们都是生活在青州城最底层的妖族百姓。
“多谢。”南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准备离开这座压抑气息的磨坊。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需要传话。”南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让人把信送到城西妖族聚居地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压在左边第三块青石板底下。”
说完,他一步跨出破门,身形一晃,真气流转,整个人消失在层层草浪之中。
废弃的磨坊里,只剩下虎钊一个人。
他没有回应南云最后留下的联络方式,只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冷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