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在艺术书店的相遇
接下来的一周,佐藤部长没有在办公室再对我做什么。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更重了。晨会时,她的目光扫过我时总会多停留半秒;批阅我提交的报告时,她会用红色钢笔在某些句子下画线,然后把我叫去,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问:“这里,为什么用这个表述?”
每次靠近她办公桌,我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我的眼睛会不受控制地瞟向桌下——地毯还是那块地毯,但我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先崩溃,或者等我主动再去跪下来。我不确定。
周五下午,我提前一小时下班——以拜访客户为借口。其实我去了那栋一户建附近的街区。
我花了三天时间观察。佐藤的女儿(后来我在信箱上看到名字:美羽)生活很规律。周二、周四下午没课,她会骑那辆白色自行车去附近的图书馆。周三晚上会去一家叫“椿屋”的咖啡馆,坐在靠窗位置写东西。周六上午通常会去超市采购。
今天周五,根据前几天的观察,她下午四点左右会去一家书店。
我提前到了。
书店在商店街一角,门面不大,但很深。专门卖艺术、设计类书籍,还有一些进口画册。我猜她是艺术相关专业的学生——书架间看到她翻看的书多是绘画、摄影集。
我假装在摄影区浏览,眼睛却盯着门口。
四点十分,她推门进来。
今天她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下身是深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开门时更年轻,也更……柔软。不是佐藤那种干练的锋利感,而是一种未经世事的柔和。
她径直走向绘画区。
我深吸一口气,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杉本博司的摄影集,朝她的方向走去。
时机要准。
她在浮世绘的书架前停住,仰头看着上层的一排书。她踮起脚尖,手指够向一本厚厚的《歌川广重全集》。
就是现在。
“需要帮忙吗?”我走到她身边,声音尽量自然。
她转过头,眼睛眨了眨。近距离看,她的睫毛很长,瞳孔是浅棕色。
“啊,麻烦您了。”她微微后退半步,让出空间,“最上面那本蓝色封面的。”
我伸手轻松取下那本厚重的画册,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抱在怀里时显得书很大,“您也对浮世绘感兴趣?”
“算是一点。”我说的是实话——之前陪莉帆妈妈看过一次浮世绘特展,她当时挽着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轻声讲解那些春画里的细节。“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很有名,那种雨景的处理方式很特别。”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知道!”她语气里的惊喜很真实,“我最喜欢的就是《庄野·白雨》那幅,雨丝的画法简直像能听见声音。”
我们自然地聊了起来。她说话时会有一些小动作——捋头发,咬下唇,眼睛会专注地看着对方。和佐藤完全不同。佐藤的眼神总是带着评估,像在计算什么。美羽的眼神是单纯的,投入的。
“我是附近大学艺术史专业的学生。”她说,手里翻着画册,“正在写关于江户时期风景浮世绘的论文,所以……”
“难怪。”我微笑,“很专业的领域。”
“您呢?”她抬起头,“看您刚才在摄影区,是摄影师吗?”
“不是,普通上班族。”我顿了顿,补充道,“但对摄影有点兴趣。刚才在看杉本博司的《海景》系列。”
“啊,那个!”她又兴奋起来,“我也超喜欢。明明是同样的构图,但因为光线、天气不同,每一张的情绪都完全不一样。像是在看时间的标本。”
她的比喻让我愣了一下。很准确,甚至有点诗意。
我们聊了大概二十分钟。从浮世绘聊到当代摄影,从葛饰北斋聊到荒木经惟(聊到后者时她脸红了红,说“那个太大胆了”)。她知识面很广,但不会炫耀,反而经常会说“这个我也不太懂”“只是个人感受”。
很讨人喜欢的性格。
“啊,抱歉。”她忽然看了眼手机时间,“我是不是耽误您太久了?”
“完全不会。”我说得很诚恳,“很久没和人聊艺术聊得这么开心了。平时工作……”我适时地停顿,苦笑了一下,“都是些无聊的数据。”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那下次如果您再来书店,我们可以继续聊。我每周五下午基本都会来。”
“好啊。”我点头,然后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对了,我叫山田。山田健一。”
“我是佐藤美羽。”她说,然后补充,“不过不是跟父姓,是跟母亲姓。我母亲再婚了。”
这个信息很重要。
“这样啊。”我表情不变,“那你和你母亲感情一定很好。”
“嗯。”她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很温和,“虽然她工作很忙……但她很支持我学艺术。即便很多人说这个专业不好找工作。”
典型的母女关系——女儿崇拜忙碌但支持自己的母亲。她完全不知道母亲的另一面。
又聊了几句,她说要去结账了。我看着她走向收银台,抱着那本厚重的画册,帆布包在身侧晃荡。
在她推开店门离开前,我做了决定。
我跟了出去。
“佐藤小姐。”我在店门口叫住她。
她回头。
“刚才忘记说了。”我走到她面前,拿出手机,“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交换一下Line吗?我对荒木经惟早期的作品其实有些资料,如果你写论文需要参考的话……”
这是个合理的借口。艺术史学生不会拒绝资料来源。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不是警惕的犹豫,更像是害羞的犹豫。
“好啊。”她掏出手机,“那我先把杉本博司那本《剧场》的电子版发给您,那本书现在很难买到了。”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的Line头像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窗台上一盆多肉植物。朋友圈很简单,偶尔分享展览信息,拍的食物照片,还有一些风景速写。
没有她母亲的照片。
“那我先走了。”她朝我微微鞠躬,“今天真的很开心,山田先生。”
“我也是。”我说,“下次见。”
我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离开,白色的车身在夕阳下闪着光。
回到家时,莉帆妈妈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围裙,正在煮味噌汤。听到开门声,她回头,露出那种温柔的、妈妈式的微笑。
“欢迎回来,小健。”她说,“今天公司怎么样?”
我放下公文包,走到她身后,抱住了她的腰。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发生了一些事。”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白檀香味。
“哦?”她关了火,转过身,双手捧住我的脸,“告诉妈妈。”
我把和美羽相遇的事说了。省略了跟踪的部分,只说是在书店偶遇的艺术系学生,聊得很投机,交换了Line。
莉帆听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佐藤部长的女儿啊。”她轻声说,手指抚过我的眉毛,“小健想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是觉得……这是个机会。”
“机会?”她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是想报复她母亲,还是单纯对那女孩有兴趣?”
“都有。”我坦白。
莉帆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我懂你”的、带着宠溺的笑。
“那孩子多大?”
“二十三。”
“比小健小四岁呢。”她松开我,重新打开火,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年轻,单纯,学艺术……一定很有理想,很干净。”
她说“干净”这个词时,语调很特别。
“你想把她弄脏吗,小健?”她忽然问,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汤。
我没有回答。
但莉帆已经懂了。她关火,盛汤,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茶道。
“那就好好做吧。”她把碗递给我,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划过,“先成为她的‘山田先生’,那个懂艺术、温柔、可靠的年长朋友。让她信任你,依赖你,觉得你和那些幼稚的男同学不一样。”
我接过碗。
“然后呢?”我问。
莉帆坐到我对面,双手托腮,歪着头看我。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个少女。
“然后啊……”她拖长声音,“等她开始对你有好感,等你了解她更多,等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害怕什么……那时候,再决定下一步。”
她喝了一口汤,继续说:“不过小健要记住,做这种事就像走钢丝。一边是佐藤部长,一边是她女儿。如果让部长发现……”
“我知道。”
“而且,”莉帆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如果那女孩真的对你动心了,小健打算怎么办?玩够了就扔掉?”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我不知道。”我重复道。
莉帆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
“算了,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先吃饭吧。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汉堡肉。”
晚饭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美羽发来的Line消息。
「山田先生,这是杉本博司《剧场》系列的电子版链接。希望您用得上:)」
附带了一个网盘链接。
我放下筷子,回复:「太感谢了。你吃饭了吗?」
几乎是秒回:「刚吃完!自己煮了乌冬面,虽然卖相不太好(笑)」
莉帆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已经开始了啊。”她轻声说,然后夹了一块汉堡肉放到我碗里,“多吃点,小健。你需要精力。”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温柔,有宠溺,有兴奋,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妈妈在想什么?”我问。
她摇摇头,微笑:“在想我的小健长大了,学会自己狩猎了。”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
“但别忘了,你永远是妈妈的孩子。无论你在外面做什么,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
她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耳垂。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美羽发来一张照片——一碗卖相确实不太好的乌冬面,旁边摆着那本《歌川广重全集》。
「明天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山田先生周末有什么计划吗?」
我打字回复:「还没定。也许也会去图书馆查点工作资料。」
「那说不定会偶遇呢:D」
我盯着那个笑脸表情,又看了看身旁的莉帆。
两个女人。一个在手机屏幕里,干净、单纯、对我一无所知。一个在我身边,知道我最深的秘密、最脏的欲望,依然抱着我说“你是我的孩子”。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妈妈。”我轻声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你还会要我吗?”
莉帆放下筷子,双手捧住我的脸,让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无比认真。
“小健,”她说,“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会无条件接受你的一切。好的,坏的,干净的,肮脏的。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她吻了吻我的额头。
“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妈妈在这里等你回来。”
那个晚上,我抱着莉帆入睡时,脑子里反复出现两个画面:美羽在书店仰头拿书时纤细的脖颈,和佐藤部长在办公室桌下张开双腿时,蕾丝内裤上深色的湿痕。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一下。
美羽:「晚安,山田先生。今天聊得很开心,期待下次见面:)」
我没有回复。
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莉帆的胸口,闻着她身上让人安心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很亮。
狩猎开始了,而我既是猎人,也可能成为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