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涩谷的黄昏与手心
周一上班时,佐藤部长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不是为了工作。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指尖划过纸面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很短暂,但足够让我后背一紧。
“这份合同,”她说,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客户反馈说条款表述有些模糊。你下午去拜访一下,当面沟通。”
“是。”我接过文件。
她身体后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今天的西装裙是深蓝色的,丝袜是极薄的肤色。她的腿优雅地交叠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地。
“山田君最近精神不错。”她忽然说。
我心里一紧。
“可能……最近睡眠好些了。”我说。
“是吗。”她微笑——那种公式化的、不带温度的微笑,“我还以为,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她的眼睛像探测器,一寸寸扫过我的脸。我努力保持表情平静,手心却在冒汗。
“周末做了什么?”她问得很随意,像上司关心下属。
“去了图书馆。”我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和谁一起,“查些资料。”
“一个人?”
“……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挥挥手:“去吧。客户地址在最后一页。”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每次内线电话响起,我都会惊一下。但佐藤没再找我。她在办公室里正常办公,开会,打电话。午休时我看见她从休息室出来,手里端着咖啡,和财务部长谈笑风生。
完全是个正常的上司。
这种正常比异常更可怕。
下午拜访完客户,我提前下班。和美羽约了五点,在涩谷站前的八公像前见面。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周一下午的涩谷人潮汹涌,学生、上班族、游客,像彩色的河流在十字路口交汇。我站在忠犬八公像旁,看着那些巨大的电子广告牌,霓虹灯在还未暗下的天光里已经开始闪烁。
四点五十五分,我看见她了。
她今天穿了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白色针织开衫,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头发编成了松散的侧麻花辫,垂在肩头。她在人群中张望,看到我时,眼睛亮起来,小幅度地挥手。
“山田先生!”她小跑过来,微微喘气,“抱歉,电车有点挤,没迟到吧?”
“没有,我也刚到。”我微笑,“今天很漂亮。”
她的脸红了红,低下头:“谢谢……您也很帅。”
这不是客套话。我特意换了身休闲装——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深色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岁,但又不会太像学生。
“我们先去哪里?”我问。
“嗯……”她想了想,“要不先去宫下公园?最近那里改建后很漂亮,有露台可以看街景。”
“好啊。”
我们并肩走在涩谷的街道上。起初有些拘谨,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人潮太拥挤,过马路时,我轻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小心车。”
“谢谢。”她小声说,手臂在我掌心停留了一秒才收回。
宫下公园的改造确实很棒。旧停车场改造成的多层立体公园,绿植、水池、休息区错落有致。我们走上顶层的观景露台,整个涩谷十字路口尽收眼底。黄昏时分,天空是渐变的橘粉色,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
“好美。”她趴在栏杆上,风吹起她脸颊边的碎发。
“嗯。”我站在她身边,侧脸看她。
她真的很像年轻时的佐藤——那种轮廓,那种眼睛的形状。但气质完全不同。佐藤的眼神总是带着评估和距离,美羽的眼神是敞开的,像还没学会设防。
“山田先生经常来涩谷吗?”她转过头问。
“偶尔。多是工作应酬。”我说,“像这样纯粹来逛,很少了。”
“那今天我很荣幸。”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我们在露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天色慢慢变暗,看涩谷的霓虹一盏盏亮起。聊的话题很轻松——她学校里的事,教授有多严格,同学有多有趣。我讲些工作里的趣事(当然是美化过的版本),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出轻笑。
“山田先生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她说,“感觉您懂得很多,很稳重。”
“还好。”我说,“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妈妈也是……她工作很忙,经常很晚回家。有时候我都睡了,她才回来。”
“你妈妈很厉害。”我说,语气自然。
“嗯。”她点点头,但表情有些复杂,“可是……有时候我希望她能多在家。虽然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
“不,很正常。”我看着远处闪烁的霓虹,“孩子都会希望妈妈多陪陪自己。”
她转头看我:“山田先生的妈妈呢?”
这个问题让我顿了顿。
“她……不在了。”我说的是实话,只是没说是怎么“不在”的。
“啊,对不起!”她立刻慌乱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太冒失了,我——”
“没事。”我微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同情,或者共情。这种情绪很有效。弱者形象容易激发保护欲,而“失去母亲的男人”这个设定,对年轻女孩有特殊的吸引力。
“我们去看电影吧?”我转移话题,“听说最近有部文艺片评价不错。”
“好呀。”
电影院在涩谷中心街的一栋大楼里。我们选了部法国爱情片——不是我的口味,但美羽说想看。黑暗的放映厅里,荧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电影很慢,很细腻。讲的是中年男女的婚外情,拍得极其克制。美羽看得很投入,看到某些片段时,我感觉到她呼吸的变化。
我的手放在扶手上。
她的也是。
荧幕上,男女主角在雨中的巴黎街头拥抱。音乐响起。我的小指轻轻动了一下,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没动。
过了几秒,我的小指又动了动,这次是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还是没有动,但呼吸明显乱了。荧幕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我就这样勾着她的小指,直到那场雨戏结束。
电影散场时,我们都没提刚才的事。但走出放映厅时,她很自然地走在我身边,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
“饿了吗?”我问。
“有点。”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居酒屋,就在附近。不太吵,东西也好吃。”
“好。”
那家居酒屋在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里面只有七八个座位。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人家,看到我时点点头:“山田君,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我说,带美羽在最里面的座位坐下。
我们点了烤串、炸鸡块、冷豆腐,还有两杯梅酒。美羽喝酒时很小心,只小口抿,但还是很快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这家店真不错。”她环顾四周,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山田先生常来?”
“以前常来。”我说,“压力大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这里喝一杯,感觉很放松。”
“您也会压力大吗?”她好奇地问,“感觉您总是很从容的样子。”
我苦笑:“都是装的。成年人嘛,总得学会把情绪藏起来。”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梅酒,手指摩挲着杯壁。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也很会装。在妈妈面前装作很独立,不需要她担心。在同学面前装作很开朗,什么都无所谓。但其实……有时候觉得很孤独。”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懂。”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水光。不是要哭,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感动。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孤独,关于伪装,关于在人群中依然感觉自己是异类的时刻。她说了很多心里话,说她其实对艺术史没那么大热情,只是不知道还能学什么;说她羡慕那些有明确目标的人;说她有时候害怕毕业,害怕进入社会。
我说得少,听得多。偶尔回应,偶尔给些温和的建议。扮演一个可靠的、善解人意的年长朋友。
结账时,我坚持付了钱。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好AA的……”
“下次你请。”我笑着说。
走出居酒屋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涩谷的夜晚比白天更喧嚣,霓虹灯把街道染成不真实的颜色。人潮依旧汹涌,年轻的男女成群结队,笑声尖叫声混杂在电子音乐里。
“我送你到车站。”我说。
“谢谢。”
我们并肩走着,穿过拥挤的街道。她的手偶尔会碰到我的手。一次,两次,第三次时,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
但没抽走。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心有点潮湿。我握得不紧,给她随时抽走的余地。但她没有。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走过涩谷最繁华的街道。周围都是人,但那一刻我感觉很安静。只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和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走到涩谷站入口时,我松开了手。
“到了。”我说。
“嗯。”她低着头,脸很红,“今天……很开心。谢谢山田先生。”
“我也是。”我微笑,“下次再约?”
“好。”她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我先进去了。”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在车站明亮的灯光下,她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了检票口。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人潮里。
然后我才转身,朝反方向的地铁口走去。
手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很柔软,很干净的温度。和佐藤的完全不同——佐藤的手总是微凉,指甲修剪得完美,触碰时带着一种掌控的意味。
手机震动。
是美羽发来的Line消息:「到家了。今天真的很谢谢您,山田先生。我很开心:)」
我回复:「安全到家就好。我也很开心,晚安。」
几秒后,她又发来一条:「那个……牵手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但……不讨厌。晚安。」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涩谷街头汹涌的人潮中,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霓虹灯太刺眼了。笑声太吵了。我的手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但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佐藤部长在办公室的百叶窗前,双腿张开,蕾丝内裤上深色的湿痕。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
走到地铁站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莉帆妈妈。
「小健,回家了吗?妈妈煮了红豆汤,等你回来喝。」
我盯着屏幕,忽然很想听她的声音。
我拨通了电话。
“妈妈。”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疲惫。
“怎么了,小健?”她的声音温柔,“累了?”
“嗯。”
“那就快点回来。红豆汤还热着,妈妈给你放好洗澡水。”
“好。”
挂掉电话,我走进地铁站。车厢里挤满了晚归的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我靠在门边,闭上眼睛。
手心还热着。
但那里已经开始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