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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浮屠塔,第三十三层。
昏黄的暮色如融化的金液,缓缓浸染了天际,为连绵的山林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顾砚舟随意寻了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结界便悄然笼罩了这方区域,隔绝了所有声息与气味。一团篝火在他掌心升腾,继而稳稳落在地面,欢快地舔舐着枯枝。
他手法娴熟地处理着一头刚猎来的腥牙猪,动作利落,不见半分血腥。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美食家的懒散:“这腥牙猪,肉质极为肥美。其腥臭之源,全在那对獠牙之上。只要将其拔除,浑身血肉立时化作珍馐,尤其是这后腿,更是香嫩弹牙,妙不可言。”
苍云殊一袭公子装,抱剑坐在一旁的木桩上,清冷的侧脸对着跳动的火光,未予理会。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修仙者特有的矜持与淡漠:“皆已是登天之辈,竟还沉溺于此等口腹之欲。修仙者,当应摒弃凡尘俗念,一心向道……”
“好好好~”顾砚舟笑着打断她,将一条烤得滋滋作响、油光金黄的猪腿从火上取下,“人家苍云殊少主志存高远,我这等小民,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苍云殊轻哼一声,扭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背影:“哼……目光短浅。”
顾砚舟也不恼,自砚云戒中取出一个小巧玉瓶,将一些不知名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粉末洒在烤肉上。那是顾黎时期收集的珍稀香料,甫一接触高温,一股霸道而馥郁的香气便轰然炸开,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活色生香。
“嗯~真香!”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烤腿,对着苍云殊的背影晃了晃,“你当真不吃?”
苍云殊的鼻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翕动了一下。那股异香仿佛带着钩子,蛮横地钻入她的鼻腔,勾得她喉间竟不自觉地分泌出津液。她悄悄咽了下口水,声音却依旧冰冷:“说了,不会吃你这卑鄙小人的一点东西!”
“不吃便不吃,我自己享用~”顾砚舟浑不在意地收回手,对着烤腿大大咬了一口,肉质的焦香与香料的奇香在口中完美融合,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好香~待回去了,定要给我的三位娘子和白姨,还有凤儿、清宁她们都烤上一回。”
听他提起那些女子,苍云殊忍不住讥讽道:“她们当真是瞎了眼,怎会看得上你这种人。”
顾砚舟没有理会她的唇枪舌剑,自顾自地享受着美食。
又过了一会儿,苍云殊终究是忍不住腹中饥饿,转过身来,正欲开口说“该走了”,却见篝火的另一头,顾砚舟不知何时已将吃剩的骨头扔在一旁,整个人躺在一截被切割平整的粗木上,呼吸平稳,竟是睡着了。
“你!”苍云殊一时气结。
火光摇曳,映照着他宁静而安详的睡颜,没了平日的慵懒与促狭,竟有几分清隽的少年气。苍云殊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一日,两人在千宗谷遗迹中的种种……
她猛地回神,鼻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在心底对自己说:早已放下了,只要不再提起,便无事了。
她索性在他对面坐下,闭目凝神,开始吐纳修炼。
……
光阴在塔中仿佛失去了意义,弹指间,又是一年飞逝。当二人踏入第六十层时,周遭的景致已是天翻地覆。
入目所及,皆是一望无垠的苍白冰原,一座座巨大的冰山如沉默的巨兽般耸立,散发着幽蓝的寒光。刺骨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吹得人衣袂翻飞,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瞬间凝结成冰晶。
“啊……切。”一声极轻的喷嚏,自苍云殊口中逸出。
顾砚舟闻声,回头一笑:“六十层了,往后须得谨慎些,尽量避战为好。”
苍云殊揉了揉鼻子,嘴上却不饶人:“婆婆妈妈的。有顾黎大人给你的路线,只要你不拖后腿,定能安然取得传承。”
“我肯定不会拖我们苍云殊少主的后腿哒~”顾砚舟拖长了语调,脚下速度却未有丝毫减弱 ,依旧如履平地。
这一路行来,苍云殊在他的步法压迫下,太初游龙步竟也精进神速,此刻已能勉强与他并驾齐驱。她跟在他身侧,忍不住问道:“不是说要谨慎,莫要贸然前行么?”
顾砚舟嘿嘿一笑,侧头看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自信:“有我,怕什么。”
“……”
第六十层的风雪浓得化不开,神识在此地被压制到极致,目力所及不过三丈。然而这一切,对顾砚舟而言,却仿佛不存在一般。他步履从容,身形在漫天风雪中,稳如磐石。
“轰!”
一声震彻冰原的巨响,在狂风暴雪中艰难地传入顾砚舟耳中。他走在最前面,风雪如刀,打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道无形屏障卸去了大部分力道。苍云殊则被他无形的气场护在身后,此刻正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即便如此,凛冽的暴风雪也让她感到举步维艰,抵抗得有些吃力。
顾砚舟的神识如离弦之箭,轻松穿透风雪,察觉到了那声巨响的源头。但苍云殊却尚未感知到。
“有人在前面,和这层的层主妖兽在争斗。”顾砚舟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苍云殊耳中。
苍云殊冻得脸色发白,搓了搓手,皱眉道:“我察觉不到……怎么说?”
“那人将层主拉扯开了通往下一层的传送阵。”顾砚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们趁机过去。”
苍云殊猛地抬头,冻得有些僵硬的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语气坚定:“那种卑鄙的事情,我可不干。”
顾砚舟侧头看她,眉梢轻挑:“丫头,搞那么正直干嘛?非亲非故的。”
“你……你能看清那人的模样吗?”苍云殊不理会他的调侃,追问道。
顾砚舟走到一块巨大的冰岩旁,背靠着它,神识再度延伸,仔细探查。片刻后,他开口道:“是个女的……”
“女的那么多……你这不是废话吗?”苍云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呃……”顾砚舟顿了顿,神色微敛,显然又发现了更多细节,仔细看来……是一位女子,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容貌生得极是精致出尘。她身着浅蓝色纯白的仙裙,只是此刻……身上已是伤痕累累,仙裙被血迹染得触目惊心,殷红的血色与那冰蓝相互映衬,显得格外刺眼,那头如雪的白发也沾染了点点血迹,原本精致的容颜,此刻更是布满了斑驳的血污。她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却依旧在努力躲避着层主妖兽的每一次攻击。
层主是一头幽寒邪龙,神躯庞大如山,行动间带着一股古老的邪气。虽然其身躯显得有些笨重,但每一次攻击,都裹挟着不可阻挡的磅礴巨力。
顾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惋惜:“一头白发,一身白衣……不,浅蓝色衣服,应该是极寒之地宗门的弟子。看样子……快要死了,嗯,不对,还能挣扎几下。”
苍云殊闻言,脸色变了变,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中带着一丝震惊与了然:“能来到这个层次的,除了你这种……呃,例外,就只有天榜前十的那些妖孽了。那她……应该就是学府天榜第一的冰慕雪,极寒冰宫的圣女!”
“虽然这么好看的妮子陨落至此……怪可惜的。”顾砚舟不置可否,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走吧,等会儿她真死了,咱们还得想办法把那头邪龙从它的洞穴里引出来,现在它受了点伤,到时候恐怕更不好诱导了。”
“不行!我得去救她!”苍云殊却猛地一跺脚,坚冰碎裂,她不顾风雪,便要冲出去。
顾砚舟一把拉住她,眉头微蹙:“管什么闲事?”
苍云殊挣扎了一下,眼底是她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真与正直:“什么叫闲事!救学姐乃是理所应当!我真不清楚为什么顾黎大人要选你当传承人,我祖爷爷说了,顾黎前辈的教导有——”
“他有个蛋教导!”顾砚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脸上写满了不耐,“都是胡乱说的,别信!”
“你这卑鄙小人!松手!你自己去吧,我去救师姐!”苍云殊气得脸都红了。
顾砚舟却只是无奈地松开手,任由她冲入风雪之中,嘴里却悠悠地哼着小曲:“好好好~去吧~去吧姑娘~”他看着苍云殊那纤细却倔强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消片刻,风雪中一道纤细身影狼狈飞回,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栽进雪堆。苍云殊喘得胸口剧烈起伏,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鬓角,平日里那份清傲的公子气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双亮得发光的眸子,死死盯着顾砚舟。
“在哪啊!快带路!”她一把抓住顾砚舟的袖子,声音都带了点破音。
顾砚舟却纹丝不动,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不怀好意的弧度,懒洋洋地反问:“凭什么要我给黄毛丫头带路?”
苍云殊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据说那位冰仙子容貌绝佳,倾国倾城!你这卑鄙小人若这次出手相救,说不定人家一感动,就赏你一段仙缘呢!”
顾砚舟斜睨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我方才神识扫过,比你……稍微差了那么一丢丢。”
“你!”苍云殊气结,脸“腾”地烧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不稀罕。”顾砚舟耸了耸肩,作势要转身走人。
苍云殊情急之下,猛地踮脚,两只手揪住他衣领,强行把他拽低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小人!你这次帮我……我、我必有重谢!”
“不稀罕~”顾砚舟拖长了调子,眼底笑意更深。
“你!”苍云殊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几乎掐进他衣料。
顾砚舟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低哑而促狭:“亲我一口,我勉强答应~”
苍云殊瞳孔骤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死也不要!”
“那看来……这位冰仙子的性命,还不如你一根清白值钱捏~”顾砚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苍云殊气得眼眶都红了,“亲你一口……还不如让我去死!”
“都干过……”顾砚舟话音未落。
“唔!”苍云殊闪电般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指尖冰凉,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与颤抖。她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不是说好了……不准再提那件事吗!”
顾砚舟被捂得只能发出含糊的笑声,眼角弯弯,趁她不备,忽然又凑近几分,气息喷在她耳畔:“那……让我亲一口?”
“你!”苍云殊气急败坏,抬脚就要踹他,却被他轻巧一闪躲开。
她急得原地跺脚,雪沫四溅,胸脯剧烈起伏,鼻息间呼出的白气又急又乱,像只炸毛的小兽。
顾砚舟却忽然探头,扭过脸对着风雪深处,语气夸张:“哎呀呀~那位贵为冰宫圣女的绝色仙子……好像、要、死、了~”
“啊!你!”苍云殊气得浑身发抖,终是咬牙切齿地闭上双眼,贝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鼻翼翕动,呼出的热气在寒风中瞬间凝成白雾。
她紧闭双眸,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点!”
顾砚舟看着她那因为极力绷紧而挤成一团的五官——眉毛拧成川字,鼻尖冻得通红,小嘴抿得发白,偏偏还强撑着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下一瞬,他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却不容拒绝地赏了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啪!”
苍云殊“嘶”地一声睁开眼,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干嘛!”
顾砚舟已然收回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伸手牵过她冰凉的小手,十指交扣,不由分说地朝冰慕雪激战的方向掠去。
“走啦~再磨蹭,冰美人可真要香消玉殒了。”
苍云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额头还隐隐发烫,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却终究没甩开他的手,只在风雪中气呼呼地低骂了一句:
“……卑鄙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