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韶华听罢，细长的凤眉轻轻蹙起，端详了兄长片刻，才淡淡道：“太医方才诊过脉了，珩儿只是落水受了些惊吓，所幸并未伤及脏腑，调养几日就好。”

　　“那便好，那便好！”

　　姜玄策松了口气，拱手道：“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身系江山社稷，万万不可有半点闪失。”

　　“哥哥说得是。”

　　姜韶华颔了颔首，话锋忽然一转：“正因如此，朕已命人彻查此事，务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姜玄策听得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忙道：“陛下圣明！虽说殿下是失足落水，可毕竟事关储君安危，自然该仔细查查，免得其中另有隐情。”

　　“舅父这话倒提醒孤了！”

　　一直埋头吃饭的沈怀珩忽然搁下筷子，笑道：“说起来，孤倒是想起一件事，那日落水的时候，孤隐约记得，身后好像有人推了一把。”

　　“什么？！”

　　姜韶华脸色骤变，猛地转头望向儿子，急声问道：“珩儿，此话当真？方才怎么不说？”

　　“母后，儿臣也是听了舅父的话才想起来的。”

　　沈怀珩满脸无辜，迟疑道：“不过儿臣当时头昏脑涨，也不知是一时生了错觉，还是……”

　　他故意没有将话说完。

　　这话自然是沈怀珩信口胡诌的。

　　可他是当朝太子。

　　如今亲口说自己落水时被人推了一把，哪怕只是记不真切的一句话，也由不得旁人不当回事。

　　“珩儿，你仔细想想，当时站在你身后的是谁？”

　　姜韶华连忙追问。

　　“是……”

　　沈怀珩故作迟疑，视线落在一旁的姜明玉身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韶华顺着目光看过去，脸一寒。

　　姜明玉抬起头来，娇美的脸蛋上满是委屈，一双秋水眸也泛起了泪光。

　　“殿下之意……是怀疑明玉推殿下落水？”

　　姜玄策见势不妙，慌忙跪倒在地，拱手道：“陛下明鉴！明玉虽说当时在场，可她一向心仪太子殿下，眼看就要嫁入东宫，又怎会生出这等歹念？还望陛下明察！”

　　“如此说来，舅父是觉得孤在说谎了？”

　　沈怀珩笑吟吟地望着他。

　　“臣不敢！”姜玄策忙道，“只是殿下方才也说了，当时头昏脑涨，许、许是一时记错了……”

　　“哦？”

　　沈怀珩放下茶盏，奇道：“孤不过说记不真切，舅父就认定是孤记错了？莫非舅父比孤还清楚当日的情形？”

　　“臣绝无此意！”

　　姜玄策吓得连忙伏下身子。

　　沈怀珩也不理他，转头望向姜明玉，笑道：“明玉表姐，你当日就在孤身旁，不如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殿下……”

　　姜明玉抿了抿朱唇，柔声道：“明玉当时见您落水，吓得魂都快没了，哪里还记得清当时的情形。”

　　她稍稍停顿，又道：“可明玉对殿下的心意，天地可鉴，又怎会做出这等伤害殿下的事？”

　　说到这里，她拿起绣帕，掩住半边香腮，低低啜泣起来。

　　“明玉表姐，你这一哭，倒像是孤冤枉了你。”

　　沈怀珩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姜明玉忙止住哭声，委屈道：“明玉不敢……只是想起殿下那日落水的情形，心里害怕，一时没忍住，还望殿下莫怪。”

　　“不怪，不怪！”

　　沈怀珩笑道：“明玉表姐对孤如此情深意重，孤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怪你？想来是孤记岔了，倒叫表姐平白受了委屈。”

　　姜玄策见他松了口，连忙接过话头：“殿下说得是！臣瞧那御花园湖畔湿滑，便是寻常人走过去，稍有不慎也难免失足落水，何况殿下素来身子弱些……”

　　“哦？”

　　沈怀珩眉头一挑，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抓起案上的饭碗，猛地朝姜玄策砸了过去！“啪！”

　　“啪！”

　　瓷碗砸在姜玄策脚下，四分五裂，汤汁溅了一地。

　　殿内霎时一静。

　　“姜玄策！”

　　沈怀珩霍然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孤才落水醒来，你就当着母后的面，说孤身子孱弱。怎么，舅父是觉得孤这个太子做不长久？”

　　“殿下！臣绝无此意！”

　　姜玄策慌忙叩首，心里却暗暗叫苦。

　　他不过是顺口说了那么一句，怎么就成了讥讽储君？

　　“没有？”

　　沈怀珩冷笑道：“孤还没死呢，你就敢说这种话，孤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舅父是打算替母后另选一个太子，还是想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姜韶华听得凤眉紧蹙，看向姜玄策眼神更加锐利了。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啊！”

　　姜玄策立刻伏在地上。

　　“你不敢？！”

　　沈怀珩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杯盘乱响。

　　“你姜玄策如今权势滔天，还有什么不敢的？！”

　　”臣…臣！”

　　这顶帽子扣下来，姜玄策哪里还敢辩解，慌忙转向姜韶华，连连叩首道：“陛下明鉴！臣绝无半点不臣之心！臣方才不过是担忧太子殿下的身子，一时失言，绝无其他意思啊！”

　　姜韶华凤眸微垂，望着跪在地上的兄长，脸色冰冷，正要开口，却听沈怀珩冷声道：“放肆！一句失言，就想把妄议国本的罪名揭过去？姜玄策，你当这绛国的储君是任你欺辱的不成？！”

　　说罢，他抬手指向一旁侍立的女史，喝问道：“孤问你！臣子妄议储位，藐视皇权，依律该当何罪？！”

　　那女史被这一喝，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望向姜韶华。

　　“嗯？！”

　　沈怀珩目光一厉：“孤问你话，你看陛下做什么？！”

　　女史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回……回太子殿下！依我朝律法，臣子若蓄意诋毁储君，妄议国本，按大不敬论，重者……重者可处斩刑！”

　　“好！”

　　沈怀珩转头望向姜玄策，厉声道：“姜玄策！你听清楚了没有？！”

　　“殿下饶命！陛下！陛下救臣啊！”

　　姜玄策这下彻底慌了，连连叩首，再也顾不得什么国舅的身份了。

　　姜明玉也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

　　“陛下！父亲绝无冒犯殿下之心，都是明玉不好，若不是为了替明玉说话，父亲也不会惹得殿下这般动怒……”

　　她说着，泪珠儿再次滚了下来，哀声道：“陛下若要怪罪，便怪明玉一人好了！求陛下念在父亲年迈的份上，饶他这一回吧！”

　　姜韶华没有理会求饶的父女二人，而是看了沈怀珩一眼，随后将目光转向兄长，冷声道：

　　“哥哥，你也是朝中老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难道还要朕来教你？”

　　“臣知罪！臣知罪！”

　　“珩儿是朕亲立的太子，岂容旁人随意轻慢？今日也就是在朕面前，若是传到朝堂上，你让满朝文武如何看待储君？”

　　姜玄策伏在地上，连声道：“陛下教训得是！臣一时失言，往后绝不敢再犯！”

　　姜韶华没有再训斥他，而是转头望向沈怀珩，柔声道：“珩儿，今日确实是你舅舅不对，母后打算罚他一年俸禄，再让他回府闭门思过三个月，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姜玄策父女齐齐望向沈怀珩。

　　沈怀珩瞧了眼跪在地上的姜玄策，笑道：“母后，这罚得是不是轻了些？”

　　姜玄策刚松下来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

　　谁知沈怀珩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既然母后都开口了，儿臣自然不能不依，何况舅父再怎么说也是孤的亲舅舅，若真按律法处置，岂不显得孤连自家人都容不下？”

　　说罢，他摆了摆手。

　　“罢了！今日就依母后的意思，饶他这一回！”

　　“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姜玄策连连叩首，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谢太子。”

　　姜韶华淡淡提醒了一句。

　　姜玄策脸色一僵。

　　他堂堂绛国国舅，今日竟被这小子如此羞辱，还要向他磕头谢恩！

　　可姜韶华就在旁边看着，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忍气吞声，朝沈怀珩叩首道：

　　“臣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予追究！”

　　“免了吧！”

　　沈怀珩懒洋洋地摆了摆手，也懒得再瞧他，转而将目光落在姜明玉身上，笑道：

　　“对了，明玉表姐，孤记得你方才说过，对孤一片真心，可有此事？”

　　姜明玉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心中有些不安，却还是柔声答道：“明玉对殿下的心意，自然是真的。”

　　“好！”

　　沈怀珩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孤倒有件喜事要告诉表姐。”

　　姜明玉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羞答答的模样，柔声问道：“不知殿下要告诉明玉何事？”

　　“自然是你我的婚事了！”

　　听见这话，姜玄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以为这桩婚事要泡汤，没想到太子闹了这么一出，还是舍不得明玉。

　　姜明玉也暗暗松了口气，攥着绣帕的手稍稍松开，低声道：“此事全凭殿下做主。”

　　“好！既然如此，那孤就做主了！”

　　沈怀珩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道：“后日你自己备顶小轿，从东宫侧门抬进来吧！”

　　“什么？！”

　　姜玄策猛地抬起头来。

　　姜明玉也呆住了。

　　方才还含羞带怯的小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

　　小轿？

　　侧门？

　　这哪里是迎娶太子妃，分明就是纳妾！

　　沈怀珩却浑不在意，奇道：“怎么？你一个犯官之女，能进东宫侍奉孤，已是邀天之幸，难不成还要孤耗费朝廷钱粮，迎你做太子妃不成？”

　　犯官？！

　　听见这两个字，姜玄策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

　　他堂堂绛国国舅，虽说今日被罚了俸禄，可怎么就成了犯官？

　　更何况，此前说好的乃是太子妃！

　　如今倒好，女儿非但没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反倒要从侧门抬进东宫，给这小子做妾！

　　这要是传出去，他姜玄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陛下！”

　　姜玄策再也忍不住，转头朝姜韶华拱手道：“这桩婚事先前可是说好了的，如今殿下却要……”

　　“国舅爷，朕先前就答应过珩儿，他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如今他既有了主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姜玄策张了张嘴。

　　“可是陛下，明玉她……”

　　“怎么？”

　　姜韶华看着他，淡淡道：“难道朕的儿子，还委屈了你的女儿不成？还是说你们只是惦记着那个位子？”

　　”臣没有！“

　　”明玉绝无此心！“

　　姜明玉也连忙磕头道。

　　“既如此便按照太子的办！“

　　”是！“

　　“殿下……”

　　姜明玉应下后仰起小脸凄爱看向沈怀珩，那楚楚可怜，娇柔的模样谁看了都要心软，可沈怀珩却笑着摆了摆手。

　　“表姐也不用急着谢孤，孤也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往后若是伺候得孤高兴了，再赏你个高些的位分，也不是不行。”

　　姜明玉听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好你个沈怀珩！

　　本郡主连太子妃都不稀罕，你竟还想让我给你做妾，日日侍候你，讨你欢心？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她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当场撕破脸皮，将眼前这个混账东西骂个狗血淋头。

　　可姜韶华还在，父亲又刚刚获罪，她纵然气得发疯，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

　　沈怀珩瞥了一眼那若隐若现的雪白，心中暗自感叹抹胸真是个好东西。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端起一杯茶，低头抿了一口，摆手道：

　　“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