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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那条内裤

临海女警故事 中谷姬乃 6051字 2026-10-21 15:14

  坑上的风比坑底更大。

  雨丝被探照灯照成斜斜的银线,落在警戒带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林远把秦雪薇的皮包挪到左手,腾出右手压住被风吹动的帽沿。

  秦雪薇已经下去了。

  她的身影被坑壁挡住,只能看见手电光在下方移动:时而照到尸体旁的水洼,时而掠过混凝土墙面。

  邵文武和叶明修蹲在尸体附近。

  坑底另一侧连着一条施工坡道,方建带着两名民警已经从那里下去,负责看守西侧区域。

  几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歪斜,彼此叠在一起。

  林远抖了抖秦雪薇脱下的黑色风衣,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拎着她的皮包。包还挺沉。

  一阵带着泥腥味的风刮过来,吹得林远缩了缩脖子。雨水顺着大檐帽的帽檐聚成一堆,洒下来,正好砸在他的鼻尖上。

  “这雨,真他妈没完了。”

  林远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

  他单手在自己夹克口袋里掏了掏,烟盒早被雨水浸得软塌塌的。他又摸向内侧口袋,想找张餐巾纸擦掉糊住眼睛的雨水,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加油发票。

  吴婷站在旁边,抱着记录本,肩膀微微缩着。她的雨衣帽子没有系紧,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钻进衣领。她抬手擦了一下,低头确认刚才记下的内容。

  “林哥,秦队让把保安的鞋底拍下来,还要登记鞋号。”

  “知道,知道。”

  林远嘴上答应着,手却掀开了皮包的铜扣,顺势把拉链拉到底。

  听见拉链滑动的声音,吴婷随口问:“林哥,你翻什么呢?”

  “找纸呗。脸上全是雨,灯一晃,眼皮都睁不开了。秦队包里肯定有。”

  林远低头在包里摸索。

  里面的东西放得很整齐:一个黑色皮夹、几张证件、一串钥匙、钢笔、记事本、一块备用电池,还有手机充电器。他的手指隔着夹层摸了摸,里面果然有一包纸巾。

  可手刚伸进夹层,指尖最先碰到的却是一小块柔软、微潮的布料。

  他原以为是手帕。

  那东西被一包纸巾压在最里面,触感轻薄,边缘带着细细的花纹。

  林远用两根手指夹住它,顺着内衬缝隙往外拽。刚离开夹层,折好的布料便散开了。

  两道折痕松脱,那片薄薄的东西顺势垂下来,挂在他指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蕾丝边上还留着压出来的折印。

  肉色,半透明。

  那不是手帕。

  是女人的内裤。

  林远愣了一下,手指随即收紧,把垂下来的布料拢进掌心,拇指顺着边缘捋了一下。

  布料极省、极薄,边缘镶嵌着繁复细密的半透明蕾丝花边。

  更显眼的是,内裤中间贴合私处的裆部棉垫,颜色明显比周围深了一圈。布料吸饱了某种黏稠、湿热而浓浊的液体,虽然已经隔了一段时间,摸上去依旧沉甸甸、黏糊糊地纠结在一起。

  林远的喉结动了动。

  他的第一反应是朝坑底瞥了一眼。

  下方传来邵文武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夹在雨声里。秦雪薇似乎问了句什么,手电光随之向尸体右侧挪去。

  没人往上看。

  林远转过脸,吴婷还在写字。

  他重新捏住内裤,低头又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小~吴~同~志~”

  “嗯?”

  “你瞧瞧这是啥。”

  吴婷仍没抬头:“瞧什么?”

  林远把手伸到她的记录本旁边。

  那条叠好的肉色蕾丝内裤就这样挂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裆部那片深色水痕正对着吴婷。蕾丝网眼里沁出的浅黄色黏渍,在探照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

  吴婷的目光落了上去,盯了两秒。

  等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脖子和耳根很快涨红,眼睛瞪得滚圆,往后退了小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很紧:

  “你——你从哪儿拿出来的?”

  “嘘。”林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坑底努了努嘴,“包里。”

  “秦队的包?”

  林远咧了咧嘴:“我也没带包啊。”

  吴婷下意识看了眼坑底。秦雪薇正蹲着查看尸体,邵文武站在一旁,两人都没有朝这里看。

  “你赶紧放回去!”

  “急什么。”林远将那件东西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款式,“我都没见过这种——”

  “林哥!”

  吴婷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半分。

  林远这才把嘴闭上。

  他把内裤重新折了几下。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观察着吴婷的反应。

  吴婷脸上的红意已经蔓延到耳根。她不愿继续看,却又无法彻底移开目光。

  她只觉得这件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出现在秦雪薇的包里。

  林远把内裤重新压回皮包最深处,又拿起那包纸巾,在包里翻了翻。

  “还真没有别的纸。”

  吴婷皱着眉:“你别再翻了。”

  “我找纸呢。”

  “你不已经找着了吗!”

  林远抽出两张纸巾,顺手把拉链拉回去,扣好搭扣。随后,他把纸巾递给吴婷。

  “来,擦擦脸。”

  吴婷没有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口:“我自己有。”

  “你自己有还不用?”

  “我说了,我自己有。”

  “行,讲究。”

  林远把纸巾往她面前送了送。吴婷仍旧没有伸手,只是死死夹着记录本的边缘。

  林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巾,故意笑道:“咋的,嫌脏?”

  吴婷抬头瞪他。

  “不是。”

  “不是就拿着。”

  “我——不——用!”

  “你这人还挺难伺候。”林远将纸巾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这纸巾干净着呢,独立包装,啥也没沾到。”

  吴婷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能不能别拿秦队的东西开玩笑?”

  林远原本还带着笑,听见这句话,笑意稍稍收了些。

  “我说啥了?”

  “你刚才说的还不够多吗?”

  “行,行。”林远把纸巾强塞进她手里,“我不说了,行了吧。”

  吴婷握住纸巾,却没有立刻擦脸。

  她无法判断,林远刚才是不是真的只是在找纸。

  他把那件内裤拿出来,专门递到她眼前让她看见。那不是无意间发现,而是故意展示。

  这种举动让她不舒服。

  可她又无法否认,自己确实已经看见了。

  林远抬腕看了看表。

  零点四十四分。

  他又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秦雪薇大概是在二十三点二十多分接到电话的。电话里报的是江湾路九号工地,值班室说得很清楚,辖区派出所和法医已经先行到场。

  林远记得,她是在零点过后才赶到现场的。

  按市局到这里的路程,就算夜里下雨、道路不好走,无论从局里还是从她自己家里出发,也不该拖到这个时间才到。

  更何况,她今晚是值班带班。

  这种时候,她本来就应该在市局值守,接到命案通知后从局里直接赶来。

  她不是从市局来的。

  这个念头清楚得不需要再找别的解释。

  林远没有把它说出来。

  这种话不能说,尤其不能对吴婷说。吴婷刚才只是看见了一件东西,心里已经难免生出猜测。

  如果再把“她不是从警局来的”说出口,事情就不再只是一个人看见了什么,而会变成两个人共同确认过什么。

  那就不是玩笑了。

  “这出警,是真赶……”林远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吴婷看向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还说秦队来得晚吗?”

  林远摸了摸鼻子。

  “晚是晚,赶也是真赶。接了电话就过来了,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他说得含糊,没再往下说。

  吴婷却听出了话里的不对劲,但也知道不该继续问下去。

  又过了两个小时,坑底的主体勘验终于接近尾声。

  叶明修将最后一支装有微量纤维的物证管封装好,贴上标签,抬头朝坑壁上方喊了一声:

  “林哥,绳子拉一下,准备提勘查箱上去。”

  “来了!”

  林远把秦雪薇的包和风衣顺手塞给吴婷:“拿着,看着点儿。我去拉箱子。”

  吴婷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皮包,只觉得掌心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跳发慌。

  她赶紧把风衣覆在包上,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目光复杂地投向基坑下方。

  梯架处传来声响。

  秦雪薇先爬了上来。

  她的动作依旧稳准,但迈上坑沿的最后一步略微停滞了一下。修长丰润的腿部线条在硬挺的警裤下绷得极紧。

  林远把另一边的绳子固定好,赶紧上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秦队,慢点儿,坑沿滑。”林远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殷勤笑容。

  秦雪薇微微喘了口气。胸前丰满的轮廓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那件白衬衫已经被雨水彻底打湿,半透明地吸附在饱满挺拔的胸乳上。

  “没事。”

  秦雪薇站直身子。站定的瞬间,属于刑侦支队长的气质便重新罩住了周围。

  看见秦雪薇上来,吴婷也抱着风衣和皮包快步迎了过去。

  “秦队,您的衣服和包。”

  她说着,先把黑色风衣递上去,又赶忙将皮包一并送到秦雪薇面前。

  “谢谢。”

  秦雪薇伸手接过风衣,目光却落在吴婷身上。

  吴婷的脸色有些发红,眼神在秦雪薇和林远之间闪了一下,又立刻低了下去。她手里捏着纸巾,纸巾已经被雨水浸湿了边角,只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秦雪薇的视线又移到皮包上。

  搭扣已经重新扣好,可扣合的位置偏了一点;拉链尾端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收进侧边皮圈,而是歪歪斜斜地垂在包面上。

  吴婷的躲闪和林远故作轻松的神态,足够让她拼出大概。

  “林远,”秦雪薇说,“你动过我的包?”

  林远脸上的笑稍稍一顿,随即抬手摸了摸鼻子。

  “就找两张纸。雨一直往脸上打,想擦一下。”

  秦雪薇看着他:“找到了?”

  “找到了。别的都放回去了。”

  秦雪薇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只淡淡道:“下次找东西先问我。”

  “是,秦队。”林远赶忙点头,心底却松了口气。

  他知道秦雪薇没有继续追究,便是默许了他这套说辞。

  这时,梯架旁又传来声响,邵文武也从坑底爬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斯文讲究的法医此时显得有些疲惫,白大褂下摆沾满黄泥。他径直朝秦雪薇走去。

  走到秦雪薇身侧时,邵文武没有停在寻常下属该站的位置,而是自然而然地又往前迈了半步。

  “刚才勘验时,我在尸体右手袖口内侧发现少量灰白粉末,已经单独提取。”他说,“衣物内侧还需要复核。送到解剖室后,最好由我和叶明修一起检查。”

  “按程序做,检材编号先给我一份。”秦雪薇说。

  “我会亲自送去。”

  “那就辛苦你了。”

  邵文武摘下橡胶手套,随手扔进一旁的黑色塑料袋,甩了甩被冷风吹僵的手指,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在坑底蹲了那么长时间,手冷不冷?”

  秦雪薇将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还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邵文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上回也是,手冻得连笔都握不住,还说没事。”

  “你记性倒好。”

  “法医的工作习惯。看见细节就记住了。”

  “那你最好把心思多放在尸体上。”

  “我一直放在尸体上。”邵文武稍稍倾身,替她挡住从侧面斜扫过来的雨丝,“只是偶尔也会注意到,支队长快要把自己冻成一具尸体了。”

  秦雪薇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算不上责备,唇角却像是有一丝很淡的松动。

  “你这笑话不太好。”

  “我知道。下次换个好一点的。”

  “别下次了。”

  她说得平淡。

  邵文武却像是听见了别的意思,轻轻笑了一声,试探道:

  “这大半夜的,雨下得透心凉。码头路口往南走两百米,有家海鲜粥,凌晨四点才关门。收完队过去,保不齐能喝上一碗暖身子。”

  他说话时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秦雪薇被雨水打湿的耳廓。

  林远站在几步外,眼皮耷拉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吴婷则咬着下唇,偷偷抬眼看着这一幕。

  秦雪薇侧过头,目光迎上邵文武的视线。

  她没有后退拉开距离,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小女人的羞怯。那张成熟典雅的面庞上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嗓音微哑,听不出喜怒:

  “你心倒是大。案子刚落到手里,刚才尸体还摆弄了半天,现在就惦记起海鲜粥了。”

  邵文武低笑一声,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愈发低柔:

  “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案子要查,身子也得顾。吃碗热粥用不了二十分钟,我开车拉你回局里,不耽误正事。”

  秦雪薇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湿发别回耳后。她的眼神微微一转,落到远处被雨幕笼罩的泥泞路口,语调轻飘飘的,像是随意敷衍,又像是留着余地的应允:

  “我自己开车来的,不用你拉。现场撤完还不知道几点,等车队把人送回解剖楼,要是那家铺子的炉子还没熄,再说吧。”

  模棱两可。

  她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这种若即若离的推拉,像一根软羽毛,在邵文武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让他浑身骨头都有些发酥,却偏偏抓不住半点实处。

  “成。”邵文武眼底笑意渐深,识趣地退后半步,“那我先把解剖箱送上车,顺道去探探那铺子的火还旺不旺。”

  说完,他深深看了秦雪薇一眼,转身朝下方的运尸车走去。

  林远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凑到吴婷身旁,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瞧见没?这就是领导的段位。去,还是不去?邵大法医今晚这碗粥啊,怕是要悬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了。”

  吴婷涨红了脸,狠狠剜了他一眼,半晌没说出话来。

  “行了,不跟你这小丫头扯淡了。”林远扯了扯湿透的夹克领口,朝门房的方向摆摆手,“我得去交代一下那个老保安。”

  话音未落,他便踩着烂泥快步溜开了,片刻也不愿在风雨里多待。

  吴婷站在原地,没有叫他,也没有追上去。

  雨幕中,秦雪薇已经走到警车旁。黑色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侧,衣摆掠过膝弯。

  她停下来,和方建说了几句话,随后接过转运清单,低头核对上面的编号。每个动作都简洁、准确,透着一股熟悉的沉稳,仿佛她此刻仍在办公室里审阅材料。

  吴婷一直看着她。

  她想起刚才林远从包里翻出的那件东西,想起秦雪薇接过皮包时平静的神色,也想起她在现场勘查时的沉着与敏锐——步步有据,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这些念头被雨水搅在一起,叫她分不清哪一件是事实,哪一件只是自己的猜测。

  她讨厌这种感觉。

  她一直觉得,警察至少应该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可秦雪薇就站在那里,既不解释,也没有半点心虚,仿佛旁人的窥探与议论根本落不到她身上。

  那份镇定反倒让吴婷更加恼火。

  秦雪薇核对完清单,把纸递还给方建,随后朝邵文武的方向看了一眼。邵文武正弯腰检查转运箱上的封条,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示意。

  那一下轻得几乎算不上交流,却让吴婷胸口发闷。

  她垂下眼,咬住下唇,牙齿压着那点柔软,直到唇色褪白。

  警戒线外,吴婷站在树下,望着秦雪薇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骚货。”

  雨水转眼便把那点唾沫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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