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匿名
发完消息,没有关电脑。变声软件的界面还开着,通话时长的数字停在屏幕角落。林泽把通话记录存进加密文件夹,和那些截图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新建了一个文档,光标停在第一行,半天没有落下去。
事情顺利得过了头。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想过她会追问,会防备,会拿别家的应征者来比较,会把他晾上几天。结果一封私信,一张照片,一通电话,她就开口叫了主人。母亲把自己交了出去,而那个主人,是她的儿子。
后颈一阵发麻。抬手按了按,又放下。屏幕的光映在出租屋的墙上,盯着那个空文档,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考验不在怎么把她骗到手,在骗到手之后怎么收场。她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这一步是最好走的。下一步,是把她的依赖养起来。规矩要立,但规矩得让她觉得是自己心甘情愿受的;调教要加,但每加一分,都要让她更离不开。
在文档里敲下第一行字:第一周,立规矩。让「主人」两个字变成她的习惯,让汇报变成她每天必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二行:第二周,加深调教,试探服从的底线。她今天能隔着口罩说骚话,明天就能穿着指定内衣出门,后天就能在丈夫身边夹着跳蛋汇报。
第三行敲到一半,停住了。光标悬在「线下」两个字后面,补了四个字:「线下见面」。写完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把脸上照得明暗不定。删掉,重新打了一遍,又删掉。第三次打出来的时候,没有再动。
把她引到线下,在她完全信任的状态下,把她操到手。
写完这行字,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是母亲在监控里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她说「也没人看了,穿给谁看呢」
第二天一整天,林泽把「夜阑」论坛的主奴板块翻了个底朝天。精华帖、老帖、被删帖的存档,一条条看过去。什么样的惩罚能让奴记住教训,什么样的规矩能养成服从的习惯,什么样的奖励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等。把那些要点记在文档里,又对照母亲的帖子重新看了一遍她写的每一个字。
三十岁以上,已婚优先。控制欲强,懂调教。不外传隐私,不介入现实。
李烟芸写「控制欲强」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看着那行字想,她不是想被控制,她是想被管住。被丈夫冷落了一年的人,最缺的不是爱,是有个人在意她的一举一动。惩罚要重,重到她记得住;规矩要细,细到她处处都要想着主人;奖励要抠,抠到她为了一点甜头就愿意做任何事。论坛里的老手们总结的那些门道,一条条记下来,又按母亲的情况改了改。她不是论坛里那些老油条,她是被饿了三年的女人,给一点就够她记很久。
晚上十点,消息准时来了。不是汇报,是一连串的问题。
「主人,问你几个问题。惩罚不听话的奴,你一般怎么罚。」
「称呼体系怎么定。我该叫你什么。」
「任务怎么设计,是有固定的还是临时想。」
「如果我不听话,你会怎么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像开庭前准备的问询提纲。林泽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坐在书房里,一条一条打字的样子。雷厉风行的李律,连问这种事都带着办案的条理。她没有直接把自己交出去,她先要考一考这个主人够不够格。
没有急着答。先把每个问题在文档里拟了一遍答案,删掉那些花哨的,留下最硬的。
「罚,按规矩罚,不许讨价还价。第一次口头警告,第二次罚站,第三次罚跪,再犯,脱光了罚。你问称呼,我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任务看心情,也看你的表现,没有固定。不听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
「听起来好吓人。」那边回。
「怕了?」
「不怕。」李烟芸打了两个字,又补了一行,「怕就不会找你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边停了一会儿。「说不清。又怕,又有点,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被人管着。」李烟芸打出这行字,停顿了很久,又补了一句,「主人,我是不是挺贱的,上赶着找个人管自己。」
「不是贱。是没人心疼你。」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消息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起,又熄灭,又亮起。过了很久,李烟芸才回了一句:「主人还挺会说话的。」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哦。」她回了一个字,隔了几秒,又发来一行,「那主人,你以前带的那两个奴,后来呢。」
「散了。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那主人会想她们吗。」
「不想。走了就是走了。我这个人,只管眼前的。」
又停了一会儿。「那主人,眼前这个,你打算管多久。」
林泽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她在试探,试探这个主人的耐心,试探自己在这个主人心里能占多久。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
「管到你不要我管为止。」
「那我要是永远都要主人管呢。」
「那就永远。」
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对话框安静得像断了线。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弹出一张照片。点开,愣了一下。
照片里是母亲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只拍到胸口以下。脸上戴着一只浅灰色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微微垂着,睫毛很长。
「脸先不给看。」李烟芸又补了一句,「等信得过那天再说。」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母亲的脸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就是那双眼睛,他看了十九年。此刻隔着屏幕,她以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份,把自己的一部分递到一个「陌生人」手里。她把身体给了,把声音给了,把称呼给了,只有脸还攥在自己手里。
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看着口罩上方那双微微垂着的眼睛。然后打字。
「光这身段就够好看了,脸肯定更漂亮。不着急,留着见面那天看。」
「主人怎么知道身段好看。」李烟芸回,「说不定是个丑八怪。」
「睡裙都遮不住的东西,你说丑。那你这双眼睛,我隔着口罩都看得出来好看,你也要说是假的。」
「主人。」她发了两个字,又停下,隔了一会儿才接上,「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不是哄。是实话。」
「哦。」她又回了一个字,末尾跟了一句,「那我等着,看主人哪天想见我。」
林泽没有再回。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她没有再追问长相,没有问年龄,没有问职业。她主动撤下了最外面的那层防备,用一只口罩,把剩下的藏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李烟芸把「夜阑」上那个帖子改了标题。看到新标题的时候,正在食堂排队。站在原地,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
「已找到主人,勿扰。」
李烟芸撤了帖。把所有应征者关在门外,只留了他一个。就像在所有人里,她挑中了他,然后把门关上。帖子底下的回复还留着,那些喊老婆的、报身高的、约见面的,全都停在原处,没有人再理。她删掉了帖子里的要求,只剩一行标题挂在那里,像一块牌子。
把那张身段照存进加密文件夹,和监控截图放在一起。文件夹里她的照片不多,这是第一张。口罩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睡裙领口上方那道浅浅的沟。
考核通过之后,规矩是第三天夜里正式定下来的。
李烟芸问:「主人,先报我的情况吗。」
「报。」
「身高,体重,三围,作息,婚姻状况,都报给主人。」她打字很快,列得清楚,「主人,三围真的要报吗。」
「报。」
「那,报错了主人别笑我。」她补了一句,才把那组数字发过来。
林泽看着那组数字,对照脑海里晾衣架上母亲内衣的尺码标签,很快就发现了一处对不上。胸围那一栏,比标签上多出了一截。她心虚,报身体数据的时候给自己添了一点,像是怕被嫌弃。
没有立刻点破,先把她报的作息看了一遍。早七点起,晚十一点睡,工作日上午开庭或者开庭准备,下午在律所,晚上大多数时候加班。婚姻状况那一栏,她填的是「已婚」,备注一行小字:「夫妻分房睡,快两年了。」
「作息我记下了。」打字,「明天开始,早晚汇报。晚上把当天的事,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报一遍。」
「每天都要吗。」李烟芸问,「会不会太麻烦主人。」
「不麻烦。你的事,我都要知道。」
「哦。」她应了一声,又打了一行,「那主人,我要是有一天忘了呢。」
「忘了就罚。罚到你忘不了为止。」
「那,主人打算怎么罚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消息框沉默了一瞬。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亮起又熄灭,像是她打了什么又删掉。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弹出一行字:「主人,我有点怕,又有点想。」
「想什么。」
「想被主人罚。」
盯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母亲在试探,把一句骚话递到他面前,看他接不接。林泽回了一句:「急什么。规矩还没定完。」
「哦。」她又应了一声,声音软下去,「那主人快定,骚货等着。」
「规矩第一条,称呼主人,自称骚货。现在,把刚才那句话,连在一起说一遍。」
消息框又沉默了。看着屏幕,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亮起来,又熄灭,又亮起。过了将近一分钟,才弹出一行字:「主人,我是骚货。」
「不对。连在一起。」
又过了几十秒。「主人,骚货在。」
「不对。是,主人,骚货等着。」
过了很久,屏幕才弹出一行字:「主人,骚货等着被主人罚。」
盯着那行字。隔着屏幕,几乎能看见母亲坐在书房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咬着牙把这句话发出来的样子。她的手指在抖,他知道。因为她发完那行字,立刻又补了一句:「主人,我打这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抖也要打。以后每天都要打。」
「嗯。」
「身体数据,你报的不准。」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胸围,你多写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李烟芸才发来一行字:「主人怎么知道。」
「主人自然知道。」回,「重新量,明天报一遍准确的。」
「哦。」她回了一个字,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主人连这个都知道。那我是不是没什么能瞒主人的了。」
「没有。所以听话。」
「知道了。」李烟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主人,我多写的那些,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想让自己好看点,是人的本能。但在我这儿,你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那边没有再回。过了很久,林泽看见她发来一条:「主人,晚安。骚货睡了。」
第一次正式主奴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把聊天记录存下来,加密,放进那个文件夹。母亲的身体数据、作息、婚姻状况,一条条躺在他的硬盘里。她把自己拆成一份份资料,交到一个「陌生人」手里。而那个陌生人,知道她左胸有颗痣,知道她晾衣架上内衣的尺码,知道她每年端午会编红绳。
第一条正式任务,是全身三视图。
「正,侧,背。三张照片。不许用滤镜,不许裁,不许躲。」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光线自己看着办,但脸要清楚。」
发出去之后,那边没有立刻回。过了几分钟,李烟芸才回了一句:「主人,一定要拍吗。」
「一定要。」
「那,等我一下。」
这一等,等了四十分钟。靠在椅背上,看着监控画面。母亲先是把卧室的门锁上,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来回走了几圈,把窗帘拉上,又拉开一条缝。她试了几次光线,把台灯挪了又挪,最后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调好角度,退回镜头里。手抬起来,理了理头发,又放下去。站定,又换了个方向。看着她折腾,想起第2章那个夜里,她站在穿衣镜前试那件黑色蕾丝情趣内衣的样子,试了又脱,脱了又试,最后什么都没穿就躺回了床上。母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是这副样子。犹豫,羞怯,又忍不住想试。
第一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点开,皱了下眉。光线调得很暗,只有台灯的一角亮着,照出她小半截身影。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站得僵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戴着一只浅灰色的口罩,把大半张脸遮住,只剩一双眼睛。
「光线太暗。」打字,「站直,头发扎起来,重拍。」
「哦。」她应了一声,去把台灯挪近了些,又站回镜头里。
第二张。光线亮了一点,睡裙领口松松的,锁骨下方那两团雪白的轮廓被布料兜着,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不敢看镜头,飘来飘去,就是落不到镜头里。
「看镜头。」
「主人,我,我做不到。」李烟芸发来的消息带着一点慌乱,「这么拍,好羞。」
「重拍。腰线收进去,塌腰,挺胸,腿并拢。」
「主人,这样更羞了。」她嘴上这么说,还是照做了。第三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两秒。她照着指令塌了腰,睡裙的布料贴着身体的曲线,腰线收进去,胸口的弧度被撑起来,两团雪白在布料下坠着,顶端那两点隐约顶出轮廓,随着她轻轻挪动脚步的动作晃了两晃,又停住。她低着头,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垂着,睫毛在抖,像小扇子。
「这张可以了。」打完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照片,补了一句,「把口罩摘了,重拍一张。」
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李烟芸才回了一句:「这个不行。」
「主人,别的都能商量。」她又补了一句,「就这个不行。我信不过你,至少现在还信不过。」
「衣服都可以脱给你看,脸不给你看,主人会不会觉得我矫情。」
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逼。回了一句:「不会。你愿意给什么,我就看什么。等你信得过了,再说。」
「谢谢主人。」她发来这四个字,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主人真好说话。」
不是好说话。是知道这一关急不得。她愿意把身体交出来,但脸是她最后的防线。逼急了,她会缩回去。看着那张口罩遮脸的照片,把她发来的三张都存进文件夹。第四遍她重拍的那张,光线正好,腰线的弧度收得漂亮,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微微垂着,睫毛很长。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又缩小。忽然想起下午在监控里看到的事。
下午三点,母亲从律所回来,换了件家居服,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站住了,侧过身,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转回来。这个动作很轻,转瞬即逝,她端着水杯走开了。可林泽注意到了。母亲在照镜子,在看自己的腰。在出租屋里,把那张三视图又放大了一遍,看着画面上那道收进去的腰线,忽然明白,她嘴上说着好羞,心里是愿意被人看的。没人看了太久的女人,被夸一句,能记很久。
过了两天,发现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隔了一夜,又换掉了。又过了一天,又换回来。隔着监控看她折腾,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忽然觉得,调教这件事,比想象中有意思。
规矩定下的第四天晚上,布置了一份语音作业。
「十条规矩,念一遍。用骚货自称,念给我听。读错一条,从头重读。」
「主人,十条都要念吗。」李烟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不情愿,「好长。」
「念。」
「哦。」
安静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做作:「主人,骚货现在开始念规矩。第一条,称呼主人,自称骚货。第二条,早七晚十汇报,不得延误。第三条,每日任务无条件执行,执行后附照片。」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卡住了。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像在犹豫:「每日任务,无条件执行,执行后附照片。主人,这,这条也念吗。」
「念。读错一条,从头重读。」
「哦。」她又从头开始,「主人,骚货现在开始念规矩。第一条,称呼主人,自称骚货。」
这一遍她念得小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声音里带着抖。听着,忽然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比刚才浅,比刚才快,像是念这些字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发紧。念到第七条「不擅自联系主人,只等主人召唤」的时候,又卡了一下,停顿了几秒,才接下去。念到第九条,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颤,像每一个字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第九条,出门任务按主人指令着装与行为。第十条,主人随时可能降临,随时做好准备。」
最后一条念完,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清楚。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只剩下她轻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点没平复的急促。
「念完了。」李烟芸小声说,「主人,我念得怎么样。」
「第三条和第七条,念错了。从头来。」
「啊。」她愣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主人,我真的从头念啊。」
「念。」
这一次,她没再讨价还价。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念。林泽靠在椅背上,听她隔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把十条规矩念完。念到第四条「犯错受罚,罚单由主人开,不得讨价还价」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细微的黏,像是在念到「罚」这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里漫上来。听出来了,没有打断。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却还是念清楚了。
「念完了,主人。」
「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顿了顿,小声补了一句,「骚货记住了。」
「乖。明天开始,执行。」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潮意,又补了一句,「主人,念规矩的时候,我,我胸口一直发胀。」
「那就胀着。明天汇报的时候,说给我听。」
「好。」她应得又乖又软,「那主人,晚安。」
「晚安。骚货。」
挂了电话,林泽把那段录音存下来,加密,拖进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躺了不少东西:监控截图,聊天记录,她的身段照,三视图,还有这段念规矩的录音。想了想,在文件夹名字后面加了个编号。
母亲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抖,一个字一个字念着那些规矩。念到「随时做好准备」的时候,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把音量调低,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窗外传来夜宵摊收摊的声响,铁皮门拉下来,哐当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