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泽站在那块红底黄字的巨型展牌前盯了两秒，手往裤兜里一摸，掏出个一次性黑口罩戴在脸上，把鼻梁上的金属条捏紧，尽量让自己看着不起眼。

　　往里走就是电梯间，正赶上一部高层电梯开门，里头已经站了六七个人。王沐泽低着头迈进去，找了个靠后的角落站定。电梯里大多数是穿衬衫西裤、胸前挂着工牌的白领，唯独站在按键板旁边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那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个子挺拔，长得很阳光，皮肤白净，鼻梁高挺，嘴角带着点往上翘的弧度。最扎眼的是他那一头染得灿烂的金发，修剪得很有层次，在电梯顶灯底下亮得晃眼，身上套着件宽松的潮牌卫衣，两只手插在兜里，跟周围死气沉沉的上班族比起来，活脱脱像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富家少爷。

　　电梯一层层往上跳，十二楼、十八楼、二十六楼，穿正装的白领陆陆续续下光了。等到显示屏跳向三十五的时候，轿厢里就只剩下王沐泽和那个金毛年轻人。

　　叮的一声，三十五楼到了。

　　金毛连头都没回，迈开长腿直接走了出去。王沐泽站在电梯角落里没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要是这时候跟着出去，这层楼就他们俩，对方肯定会对自己留个印象；可要是不下，这会儿离四点也没多久了，等坐电梯下去再上来，指不定会撞上一大波赶着点来的启示者，到时候反而更扎眼。再说了，前头这金毛招摇得跟个发光体似的，自己一个戴口罩的跟在他屁股后头，别人的眼珠子肯定全往金毛身上瞟，谁还会注意自己这个小透明？

　　眼看着两扇电梯门已经合拢了一半，王沐泽心一横，猛地伸手挡在感应区上，门重新弹开，他低着头快步迈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吸音地毯，金毛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停下脚步，转过半边身子，目光落在了戴着黑口罩的王沐泽身上。

　　“你也是启示者？”

　　他问得极为干脆，声音清亮，连压低嗓门的意思都没有。“启示者”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就跟问别人“你也去食堂吃饭”一样轻飘飘的，半点不怕隔墙有耳或者被人当成神经病。

　　王沐泽没吭声，只是默默点了下头。

　　“新人？之前没见过你啊。”

　　金毛不但没走，反而笑着往回迎了两步，直接站到了王沐泽身边。

　　“对，第一次参加集会。”

　　“哦~”

　　金毛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跟王沐泽并排往走廊深处走，边走边侧过头搭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琦，是群里的管理员，最高在末日存活两个月，你呢？”

　　李琦？王沐泽眉梢挑了一下，脑子里立刻对上了号。昨晚自己刚通过审核进那个加密群的时候，头一个跳出来发欢迎表情包的管理员就是这名字。没想到本人居然是个看着这么年轻阳光的金毛小子。

　　人家都自报家门了，按规矩自己要是一声不吭，反倒显得心里有鬼。可报什么名字呢？真名王沐泽那是绝对不可能吐半个字的，他今天来城中大厦，打的主意就是缩在最不起眼的旮旯里听听风声，偷听一下情况就走。可要是不报真名，难道报群里的网名？

　　一想到自己昨晚随手填的那个名字，王沐泽口罩底下的脸皮就有点发烫。太他妈羞耻了。

　　“张三。最高存活半个月左右，没认真记。”

　　王沐泽眼皮都不眨地胡诌了一句，心里头默默给还在仓库焊铁架的张工头道了个歉：对不住了张哥，借你大名顶一顶。

　　“张三？群里没这号人物啊？”

　　李琦满脸疑惑地扭头打量他。

　　王沐泽脚底下的步子顿了半秒，感觉十根脚趾头都快把鞋底板给抠穿了，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昨晚刚加的，我的群名是……少妇杀手……”

　　李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毫无形象地在走廊里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哦，是你啊！哈哈哈哈！你一个新人居然能在末日存活半个月，不错啊！”

　　“没有，没有，就是提前在家里囤了点吃的喝的，一直苟着没敢出门，后面感染者直接冲破大门，我才死的。”

　　王沐泽顺着昨晚进群时编的假信息往下圆。李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于一个没有任何经验、单打独斗的新人来说，能靠家里那点存粮撑上半个月再被破门，确实是最正常不过的死法。

　　“那感觉不好受吧。”

　　王沐泽配合地又点了点头，没再多接话。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城中大厦的第三十五层是整栋楼专门辟出来的会展中心，左右分成了A区和B区两个超大厅。这一层的层高极其夸张，往上望去足有七八米高，十分的开阔，单单一个A区的占地面积就不下上千平，平时只有那种跨国大集团开年会或者搞大型新品发布会的时候才租得起这种地方。

　　王沐泽跟着李琦推开A区厚重的隔音双开门，一眼望见里头密密麻麻排开的阶梯软座和空旷得能跑马的场地，心里头暗暗咋舌：这帮搞末日集会的到底是群什么来头，真他妈大手笔啊。

　　这会儿场馆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听到开门的动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往门口扫了过来。王沐泽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脚底下不着痕迹地放慢了半拍，跟前面那个浑身发光的金毛拉开两步距离。

　　门口侧面摆着一张长条签到桌，两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核对名单。李琦熟门熟路地走过去，敲了敲桌面报上自己的名字，紧接着又热心地回手一拉，把缩在后头的王沐泽推到了桌子跟前。

　　“这位是新来的兄弟，叫张三。”

　　负责登记的姑娘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名单上没有叫张三的呀？”

　　李琦忍着笑，用手背挡着嘴补充了一句：

　　“查一下‘少妇杀手’，昨晚刚进群那个。”

　　登记员姑娘手指一顿，低头看清屏幕上的ID，嘴角瞬间抿紧，肩膀轻轻抖了两下，抬眼看向王沐泽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偷笑。王沐泽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胡乱点了下头。

　　“签好了，除了最前头第一排，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就行，第一排是留给老板、赞助商和管理员的。”

　　李琦拍了拍他的胳膊交代道，随后便迈步朝最下方的第一排走去。王沐泽站在原地愣了愣，赞助商？他妈的都世界末日了，搞个幸存者集会居然还有赞助商？

　　看着那一头金毛在第一排落座，王沐泽转身打量起整个会场，开始挑自己的藏身之地。

　　选位置这事儿，在他看来可是大有讲究。首先为了不引人注目，绝对不能挑空无一人的整排，不然孤零零一个坐在那儿，别人一回头就能锁定你；其次，必须选靠后的排数，周围得有人坐，但空位又要足够多，最好能跟同排的人隔开三四个座位的安全距离。这样既能完美混在人群里当背景板，又不用跟旁人搭话寒暄。

　　他顺着边上的台阶往上走了一截，在倒数第四排靠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顺便从高处把整个场馆的格局收进眼底。从入口处开始，是一节连着一节往下延伸的阶梯通道，两边对应着一排排弧形包裹的软垫座位；阶梯一直延伸到最底部的平地上，平地再往前，则是一座通体铺着暗红地毯的讲台。讲台离地不算太高，台面差不多跟第二排座位的视线平齐，而在讲台正后方，则是一整面从地面一直贯穿到五六米高天花板的巨型无缝电子屏。

　　整个A区大厅的左右两侧并不是实体墙，而是两扇极其高大、用加厚钢化玻璃拼接而成的全景落地窗。从这三十五层的高空往外看，大半个江州市区的楼宇和车流全在脚底下铺开，这要给晕高的人，就一眼都能吓出尿来。

　　随着距离下午四点越来越近，推门进来的启示者也越来越多。王沐泽把半张脸埋在口罩里，一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每一个进场的人身上来回扫视，试图从那些高矮胖瘦的身影里找出昨晚梦里的女人，可盯得眼眶都酸了，硬是没见着半个对得上号的熟面孔。

　　场馆前排的座位渐渐被填满，连王沐泽所在的后排区域也陆陆续续坐了不少人。在他正后方那一排，坐了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件深色夹克，腰杆挺得笔直，寸头国字脸，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而在王沐泽右手边、仅仅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则一屁股坐下个挺着大肚腩的光头大叔。

　　那光头大叔刚一落座，就扭过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眯着一双小眼睛，用一种极其古怪、还带着点莫名笑意的眼神直勾勾地瞅着王沐泽。王沐泽被他看得后背一阵发毛，心里头莫名其妙，可隔着口罩又不好发作，只能往左边挪了挪屁股，缩起脖子继续盯着入场的过道。

　　怎么还没有那个女人？难不成她早就到了，现在正坐在最前头那几排？

　　就在王沐泽皱着眉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厅两侧的电动轨道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声，厚重的遮光绒布窗帘缓缓合拢，将窗外刺眼的阳光彻底隔绝。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整个千平场馆的顶灯在同一秒全部熄灭，视野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剩下脚边阶梯缝隙里的脚灯还照着光。

　　下一秒，啪的一声，一束雪白的追光灯毫无征兆地打在了A区后方的入口大门处。

　　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逆着光迈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纯手工黑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步伐矫捷而又透着一股子沉稳端庄的派头。他就这么踩着追光灯一步步走下阶梯，脸上挂着温和从容的笑意，时不时抬起手，像巡视领地的君王一样朝过道两旁的人群挥手致意。

　　让王沐泽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是，随着这男人的走动，周围的座位上居然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狂热的欢呼声和掌声，不少人甚至激动得半站起了身子。

　　王沐泽满脑子都是问号，像看疯子一样扭头看向四周。尤其是旁边那个大肚腩的光头大叔，自从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露面，光头大叔那双小眼睛里简直像装了灯泡一样唰地亮了起来，两只胖手拍得啪啪作响，脸上的肥肉因为亢奋而一颤一颤的。

　　这尼玛到底是什么鬼？传销组织头目出场吗？

　　王沐泽整个人都懵逼了，但看着周围黑压压一片全在鼓掌，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另类，他也只能抬起两只手，敷衍地跟着拍了两下。趁着鼓掌的空当，他悄悄偏过头往后排瞄了一眼，发现全场唯一没动静的，就只有身后那个坐得笔直的国字脸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正冷冷地盯着阶梯下那个男人的背影，嘴角撇着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黑西装男人稳步迈上讲台。随着他站定，原本只追着他一个人的光束骤然扩散，将整个暗红色的讲台照得亮如白昼。

　　男人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伸手拿起讲台桌上的无线麦克风，举到嘴边。下一刻，一道低沉、稳重，却又仿佛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信服气场的嗓音，通过顶级的环绕音响传遍了全场每一个角落：

　　“欢迎大家来到启示者集会，让我们一起为三天后的末日，做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