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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仙山日常

浮尘:剑仙堕尘录 John 4009字 2026-09-09 16:37

  清晨的寒风掠过问雪峰的万丈悬崖,将庭院青石板上的残雪卷成层层白浪。

  自寒髓洞强行破关受阻、又得师尊一番深奥难明的心境点拨之后,苏清璇在静室中苦思了数日,终究未能参透那所谓的“未曾拥有过的情绪”究竟该从何处寻起。

  她生性理智而冷静,深知修道之路最忌急躁贪功。既然强求无益,且神魂气血尚有被反噬震荡的微弱痕迹,她便果断选择暂缓冲击元婴境界,将全副心神重新收束回了问雪峰真传首席的日常清修之中。

  破晓时分,庭院之中剑气森然。

  没有动用浩瀚澎湃的冰灵力,苏清璇只是手持本命灵剑【冰魄雪涟】,以最纯粹的剑招身法在漫天风雪中演练推演。

  挑、刺、点、崩、截、抹。

  每一剑刺出,皆暗合天道至理,剑锋划过虚空,引得周围三寸内的风雪自然随之盘旋回转。以剑洗心,以招定神,直至日出东方,体内的气血方才彻底归于沉静平稳。

  辰时过后,苏清璇步出别院,履行真传首席之责。

  太玄天宗身为当世第一仙门,门规法度极其森严。作为问雪峰大师姐,她每日需前往主峰的“传功崖”,督导内门弟子的晨练功课,指点几处剑诀的关隘走向;午后则需前往宗门的“洗剑池”与“藏经阁”,替问雪峰核验领取的灵脉物资,翻阅道藏残卷以印证剑道。

  待到未时,她又需前往主峰凌雪殿向素璇真尊请安,陪侍在师尊身侧静坐听道,巡视问雪峰护峰大阵各处冰晶阵眼的灵气流转,直至暮色四合方才御剑归院。

  晨钟暮鼓,周而复始。

  在这样清冷肃穆、极具规律的宗门日常之中,苏清璇的心境渐渐平复如镜。只是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打坐入定之时,她的识海深处,依然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师尊的那句叹息——

  【情绪……】

  【红尘百味,七情六欲,究竟何为真,何为妄?】

  ……

  而在这看似平静如水的仙山岁月里,雪霁别院后院的阴暗柴房,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时间一天天过去。

  在每日那一小碗极度稀释的温和药汤与凡俗热白粥的温润调养之下,莫枯那具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残破躯壳,终于以一种顽强惊人的速度一点点复苏生肌。

  最初的几天里,莫枯连动一动手指都会引得断骨撕心裂肺般剧痛,只能像具枯尸般瘫在草铺上任由巧儿喂食。

  但到了第十五六日上,他体内破碎的骨骼已然在灵药的滋养下悄悄接续了大半,脏腑的出血与淤青也尽数化解。原本干瘪凹陷如骷髅般的面庞上,渐渐生出了一丝微薄的血色,那双浑浊发黄的老眼里,也重新有了活人打转的精光。

  只是,负责照料他的巧儿,对他的态度却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改变。

  “吱呀——”

  这一日午后,柴门再次被巧儿用脚尖轻轻顶开。

  巧儿手里端着一只盛着热白粥的粗瓷大碗,另一只手拿着那碗极淡的药水,两根手指依旧死死捏着自己的小翘鼻,一张圆圆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与防备。

  她快步走入屋内,将药碗和粥碗往草铺旁的一块平整木桩上重重一放,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莫枯一眼,转身便准备像往常一样逃也似地离开。

  “仙……小神仙姑娘……且慢走一步……”

  一道极其干涩沙哑、低三下四的声音,极其突兀地自草铺角落里响了起来。

  巧儿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转过身,警惕地退后了半步,皱着眉头瞪向草铺上的老汉:

  “干什么?药和粥都在这儿了,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只见草铺之上,莫枯用两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死死撑着身后的木板,极其吃力、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佝偻干瘦的身子支撑着坐直了起来。

  他那张满是沟壑深褶的蜡黄老脸上,堆满了极度谦卑、讨好的市井谄媚笑容,残缺发黄的牙齿露在外面,眼神低垂,连直视巧儿眼睛的胆量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深宅大院里被训顺了的老实奴才模样。

  “咳咳……小神仙姑娘莫恼,莫恼……”

  莫枯的声音像两块破瓦片在摩擦,语气低微到了尘埃里:

  “小人贱命一条,承蒙贵人搭救,又劳烦姑娘这些天像活菩萨一样每日给小人送水送饭……小人心里感激涕零,真是结草衔环、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姑娘与恩公的大恩大德啊……”

  听着这番虽然粗鄙但情真意切的感谢,巧儿原本紧绷的小脸微微缓和了一丝,但鼻尖弥漫的柴草异味还是让她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用不着你做牛做马。这是我家小姐心善救了你,你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出去了。”

  “哎……姑娘留步,姑娘留步!”

  见巧儿又要走,莫枯连忙在草铺上欠了欠身子,语气变得愈发可怜与谨小慎微:

  “小人……小人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野村夫,活了半辈子连县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小人就是想斗胆问一句,这……这里究竟是哪位神仙老爷的仙山福地?救下小人的那位天仙娘娘……她老人家尊姓大名啊?”

  莫枯抬起那张枯瘦焦黑的老脸,浑浊的眼中挤出了几点老泪,满脸惶恐与敬畏地补充道:

  “小人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着……小人往后若是侥幸活下山去,好歹能在家里立个长生牌位,日日夜夜给恩公仙子烧香磕头、祈求仙子长命百岁、早日得道成仙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极具底层凡人感恩戴德的朴素逻辑。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莫枯第一次开口试探了。

  早在四五天前他能勉强开口说话时,便每日变着法子向巧儿打听外界的虚实。只是前几次巧儿防备心极重,根本懒得理会他,放下碗便跑得无影无踪。

  巧儿看着眼前这个老泪纵横、满脸敬畏的老汉,终究是个未经世事、心思单纯的小丫鬟。

  虽然心中依旧嫌弃他身上的脏臭,但架不住对方天天这般低三下四地哀求,加之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宗门隐秘,巧儿便双手叉着小蛮腰,有些不耐烦地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翻来覆去天天问!”

  巧儿扬起小下巴,语气中带着凡俗侍女特有的骄傲与威慑:

  “你听好了!这里是天下修仙正道之首——太玄天宗的问雪峰!救你的那位白衣仙子,乃是我们问雪峰唯一的真传关门弟子、太玄天宗年轻一辈的首席大师姐,苏清璇苏仙子!”

  苏清璇……

  太玄天宗首席大师姐……

  这几个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狠狠砸进了莫枯的识海深处。

  尽管他早在那天苏醒时便听巧儿提过一次名号,但此刻亲口证实了对方的尊贵身份,莫枯的心脏还是狠狠抽搐狂跳了几下。

  【苏清璇……原来那位宛如九天神女一般的仙子,叫苏清璇……】

  【天下第一仙门的关门首席……这等身份,莫说是凡间的王侯将相,恐怕就是俗世帝王见了,也得三跪九叩地唤一声上仙……】

  莫枯将所有的震撼与贪婪死死压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表面上却立刻装出一副吓得魂飞魄散、诚惶诚恐的模样,双手连连合十对着门外作揖叩首:

  “哎哟……太玄天宗……苏清璇大师姐……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大神仙!小人罪过,小人该死,竟劳烦苏仙子亲自出手相救……”

  看着老头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惶恐模样,巧儿心中暗自受用,但随即小脸一板,严肃地警告道:

  “行了,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柴房里待着养伤,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少打听!”

  巧儿指了指他的鼻子,语气严厉中带着一丝急迫:

  “我可明白告诉你,宗门规矩森严,私带凡人上山是犯大忌讳的!小姐是为了救你性命才好心收留你在这儿。等你这身烂骨头能下地走路了,小姐立刻就会亲自御剑送你下山!你最好安分守己,千万别给我们家小姐添半点麻烦,听明白了没有?!”

  听到“伤好之后立刻送下山”这句话,莫枯的心头猛地沉了一沉。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反而是更加用力地在草铺上点头哈腰,满口顺从地连声应道:

  “是是是!姑娘教训得是!小人明白,小人全明白!”

  莫枯满脸堆笑,语气极尽卑微与老实:

  “小人就是个烂泥里的粗鄙老奴,哪敢给仙子和姑娘添乱?小人一定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绝不踏出房门半寸!等伤势一好,小人立刻滚下山去,绝不耽误仙子的大事!”

  “算你识相。”

  巧儿见他态度如此恭顺老实,心中的那一丝防备终于彻底散去。

  她嫌弃地揉了揉被呛得微红的鼻子,最后丢下一句“赶紧趁热把粥喝了”,便提起裙摆,手脚麻利地退出了柴房,顺手将木门严严实实地拉上合拢。

  ……

  “咔哒。”

  门外的落锁声清脆响起,脚步声渐渐远去。

  阴暗昏沉的柴房内,再次只剩下了寒风穿透窗缝的呜咽声。

  草铺之上,莫枯原本那副点头哈腰、诚惶诚恐的卑微面孔,在这一刹那,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缓缓收敛。

  他缓缓直起那条佝偻干瘦的脊背,伸出那双满是老茧与伤痕的手,端起了木桩上那碗尚且温热的白粥与极淡的药汤。

  大口大口地将米粥咽下肚,感受着胃里传来的温热饱腹感与体内经脉中那股细微流淌的生机,莫枯那双深陷在枯黄皱纹里的浑浊老眼,悄然眯成了一条狭窄而阴鸷的细缝。

  视线穿透了破损的窗棂,遥遥望向了前院主卧的方向。

  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了数日之前,那道逆着风雪立在门前的绝美倩影。

  那一袭不染尘埃的纯白仙袍,那一截修长挺拔的冰肌玉骨,以及那一双俯视凡尘、清冷高傲到了极致的清澈凤眸。

  咕嘟。

  莫枯干瘪焦黑的喉结,极其缓慢、极其深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玄天宗关门首席……苏清璇……】

  【嘿……老子这辈子在凡间伺候过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吃的是残羹剩饭,住的是阴暗柴房,受尽了白眼与毒打……却没想到,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竟撞上了这等泼天的仙缘。】

  【送我下山?】

  莫枯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双手,眼底深处闪烁着一抹老辣而贪婪的精光:

  【下了这仙山,回到那凡尘市井,老子不过还是个朝不保夕、任人践踏殴打的破烂老杂役……】

  【可若是……若是能留在这片仙山之上……】

  【若是能天天伺候在这样一位美得如同天仙一般的尊贵大美人身边,哪怕只是在门前给她端茶倒水、哪怕只是天天能看上她这副神仙似的身段与脸蛋一眼……那该是何等快活、何等登天般的造化啊……】

  贪婪与欲望在阴暗的心底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莫枯没有像那些毛头小子一样冲动,他只是极其耐心地将碗里最后一口米粥舔得干干净净。

  随后,他重新老老实实地缩回了破烂的柴草堆中,闭上双眼,像一条冬眠的毒蛇一般,在黑暗中静静地调养着周身的筋骨,等待着猎物与机会的彻底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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