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黑风血变
清晨,残雾未消。
昨夜那一整场狂暴肆虐的暴雨惊雷终于渐渐平歇,但整座雪霁别院的天井之中,却被风雨摧残得一片狼藉。廊下的碎瓦、被狂风自后山刮落的断裂松枝、以及青石方砖缝隙间堆积的泥泞落叶,散落得杂乱不堪。
“沙……沙……沙……”
天色方才蒙蒙亮,主卧静室之外,便准时响起了那一阵极其单调、极有规律的扫地声。
宿雨初歇,苏清璇在床榻上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幽深的绝美凤眸。
她自榻上起身,动作从容地换上一袭纤尘不染的真传纯白仙袍,青丝以白玉簪严整挽起,腰悬【冰魄雪涟剑】。迈开修长挺拔的玉腿,伸手拉开了主卧厚重的雕花木门。
“吱呀——”
门扉开启,晨间的冷冽寒气迎面拂来。
天井之中,地面上的积水与杂乱断枝已被清扫了大半,堆聚在院角的古松树根之下。
身穿深灰色粗布杂役短袍的莫枯正握着竹丝扫帚,由于在暴雨中长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且粒米未进,他整个人虚弱得骨瘦如柴,脸色焦黄泛青,握着扫帚的两只大手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一见主卧房门打开、那道白衣胜雪的绝美身影迈步而出,莫枯浑身猛地一僵!
他本能地将干瘪佝偻的背脊深深弯下,两只大手死死贴在裤缝两侧,脑袋深埋在胸前,两只深陷的眼珠子惊恐地盯着地砖,用极其沙哑颤抖、战战兢兢的声音大声问安道:
“仙……仙子晨安!”
苏清璇立在回廊台阶之上。
她神色冷淡如万古冰湖,那一双清澈幽深的凤眸甚至未曾在莫枯那张惊恐的脸上停留半刻,亦未曾施舍半句言语。
纤足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腰间飞剑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破空而起,苏清璇白袍翻飞,瞬间化作一道九天惊鸿,径直穿透晨雾,朝着半山腰的悬崖传功平坪疾驰而去。
……
而此时此刻,远在万里之外。
太玄天宗山门正南方向,凡俗王朝与荒蛮边陲交界的极恶凶地——南岭黑风谷。
此处地处两座巍峨绝壁对峙而成的深邃峡谷之中,终年弥漫着厚重窒息的灰黑色瘴气,遮天蔽日,寸草不生。谷内到处都是嶙峋可怖的黑色怪石与扭曲如鬼爪般的枯死古木,死寂得听不到哪怕一声凡俗鸟雀的鸣叫。
“沙、沙……”
潮湿泥泞的枯叶烂泥地上,三道身穿太玄天宗执法堂玄色道袍的身影,正手按佩剑,小心翼翼地在浓稠的瘴气之中缓缓前行。
三人皆是执法堂精挑细选的筑基后期内门精锐,奉素璇真尊之令,先行下山探查黑风谷妖魔作祟的虚实。
走在最后方的一名年轻弟子抹了一把额头被瘴气浸湿的冷汗,握着长剑,忍不住压低了焦躁的嗓音抱怨道:
“林师兄,咱们奉命下山入这黑风谷搜寻,这都整整过去两天两夜了,为何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这方圆数十里之内,除了死树烂泥,根本连一丝一毫的妖魔气息都未曾捕捉到啊!”
走在最前方的领头青年剑修——林师兄,闻言身形微微一顿。
他并未回头,而是反手紧紧按住腰间泛着青光的法宝长剑,眼神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稠如墨的灰雾,沉声告诫道:
“陈师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师兄语气凝重至极:
“此地在半个月内,已然接连发生了数起凡俗行商与巡山散修神秘失踪的大案。连尸首骨殖都未曾留下一块!此等妖魔若是真如传闻那般残暴凶悍,其隐匿气息、伏击猎物的手段必定极其阴毒高深!收敛心神,莫要自乱阵脚!”
话音未落——
“咔嚓……沙啦沙啦!”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沉重的树枝断裂声,猛然自前方浓稠的黑色密林最深处,突兀地响了起来!
走在最前方的林师兄脸色骤变,脚步骤然停滞,抬起左手猛地向后一压:
“停步!你们听!”
身后的两名同门瞬间收声屏息,整片死寂的峡谷之中,唯有狂暴的阴风吹动着枯树的怪响。
“咔嚓……咔嚓……”
那声音沉闷而诡异,伴随着某种庞大重物在泥泞中极速碾压拖拽的声响,自密林深处由远及近!
林师兄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的冷冽,长剑出鞘半寸,低声喝道:
“走!过去看看!”
三人身形如猎豹般窜出,身化残影,循着声响一路破开重重荆棘藤蔓,直奔密林深处而去!
穿过一线狭窄险峻的石缝,前方豁然出现了一片方圆数十丈、铺满腐烂兽骨与黑泥的空旷林间空地。
然而,空地之上空空荡荡,唯有浓重的黑色瘴气在地面上缓缓流淌。
三人背靠背停在空地中央,持剑四顾。
“林师兄,有什么发现吗?”
林师兄与另一名赵师弟仔细探查了一圈四周的泥地,皆是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没有血迹,亦无残存的妖气……”
然而——
就在三人话音刚刚落下的千分之一刹那!
“沙啦啦啦啦————!!”
一阵密集到了极点、狂暴刺耳的树枝疯狂折断爆碎之声,毫无预兆地在四周整整一圈的密林树冠之上轰然炸响!
有什么东西……正以一种超越凡人肉眼极限的恐怖高速,在这片空地四周的树影之间,疯狂地兜着圈子极速飞掠奔腾!
速度太快了!
快得只能在灰黑色的瘴气之中,留下一道道令人头皮发麻的残影与尖锐刺耳的破空呼啸!
“不好!在周围!它在包围我们!!”
林师兄厉声暴喝,手中长剑悍然完全出鞘,剑芒大盛!
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瞬间按照宗门合击阵法,三人背对背死死贴靠在一起,各自面朝一个方向,体内筑基后期的真气催动到了极致,死死盯着前方翻滚不休的黑色草丛!
就在三人神经紧绷到极限的电光火石之间——
“吼————!!”
一声宛若九幽恶鬼撕裂铁皮般的刺耳咆哮,骤然自后方的浓雾深处凌空暴起!
只见一道纯黑色的可怖妖躯,如同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般,自半空之中悍然扑杀而出!
那妖魔生得极其诡异骇人——通体长达丈许,似人似兽,周身覆满了坚硬如铁的漆黑骨甲与粗糙鳞片,浑身上下蒸腾着令人作呕的滚滚浓烈黑煞魔气!
而在它那粗壮扭曲的手臂前端,赫然生长着五根长达半尺、泛着幽绿剧毒寒芒的匕首状锋利巨爪!
妖魔扑出的刹那,速度快到了近乎瞬移的地步!
站在后侧的年轻弟子陈师弟,甚至连手中长剑都未来得及横档胸前——
“噗嗤————!!”
漆黑的利爪自半空中横扫而过!
伴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撕裂脆响!
“啊————!!!!”
一声凄厉至极、痛彻心扉的绝望惨叫,骤然撕裂了整座黑风谷的死寂!
陈师弟整条握剑的右臂,竟然被那妖魔生生连根斩断!
断臂带着漫天狂飙的滚烫鲜血高高抛飞而起,重重跌落在泥地之中!
陈师弟整个人捂着血流如注的右肩,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哀嚎,狼狈不堪地轰然瘫倒在血泊之中剧烈痉挛抽搐!
……
“陈师弟!!”
林师兄与赵师弟目眦欲裂,手中长剑暴起漫天青色剑芒,悍然朝着那道黑影疯狂斩落!
“铛!铛!铛!”
长剑狠狠劈砍在妖魔周身的黑鳞之上,竟然爆发出阵阵刺目的金铁火花,反震得二人虎口发麻!
那妖魔借力一个倒翻,轻盈地退回了数丈外的树影之中,一双猩红如血的铜铃大眼在黑雾中死死盯着剩下的二人,嘴角淌着黏稠恶臭的涎水。
恐怖的魔威如山崩海啸般压迫而来!
地上的陈师弟痛得面孔扭曲、脸色煞白如纸,身下的泥土已被鲜血彻底染透。
赵师弟看着那尊宛如魔神般的怪物,握剑的双手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惊骇与慌乱:
“林师兄……怎么办?!这妖魔的皮肉比精钢还硬……它的修为……起码在金丹初期以上!!我们……我们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啊!!”
“慌什么!!”
林师兄死死咬着牙关,双眼通红如血。
他深知在金丹期大妖魔面前,他们三个筑基修士绝无生还的侥幸!
林师兄一把自怀中摸出了一枚传讯玉符用力捏碎,同时掏出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药香的【止血保元丹】,一把塞进了倒在血泊中哀嚎的陈师弟嘴里,强行替他封住了喷涌的动脉大穴!
林师兄双手死死抓住断臂陈师弟的衣领,面目狰狞地大声咆哮道:
“陈师弟!咽下去!听我说!!”
林师兄将一柄备用灵剑塞进他仅存的左手里,厉声吼道:
“我与赵师弟在此拼死拖住这头畜生!你受了重创,留在此处必死无疑!你即刻顺着来时的峡谷小道逃出去,用尽你全部的力气回宗门向掌门与素璇真尊报信!!”
地上的陈师弟强忍着断臂处传来的撕心裂肺剧痛,满脸泪水与绝望,更咽道:
“林师兄……那你们呢?!这畜生实力通天……你们留下来……会死的啊!!”
“少废话!宗门大局为重!!”
林师兄一把将他从地上粗暴地拉了起来,用尽全力,一掌狠狠推在他的后背上,将他整个人向前推飞出数丈开外:
“快走————!!”
怒吼声中,林师兄与赵师弟猛然转身,体内金丹未成的真气疯狂燃烧,两柄长剑化作两道决绝刺目的青色长虹,咆哮着朝着前方再度扑来的狰狞黑影悍然迎了上去!
断臂的陈师弟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肩膀,泪流满面地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师兄决然赴死的悲壮背影。
他死死咬碎了牙龈,不再犹豫,握紧仅存的左手,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顺着原路,拼了命地朝着太玄天宗的山门方向疯狂狂奔而去……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太玄天宗问雪峰,雪霁别院之内。
暮色已然彻底笼罩了整座山峦,前院的天井之中一片寂静。
“呼——”
一道冰蓝色的流光惊鸿自天际破空按落,苏清璇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仙袍,青丝随风轻扬,自飞剑之上飘然落在了天井的青石方砖之上。
此时此刻,后院厨房门前。
听到前院那一身熟悉的御剑落地轻响,正躲在厨房阴影中的莫枯,浑身猛地一颤。
经历过了昨夜那场暴雨中的生死雷霆,莫枯根本拿捏不准这位冷若冰霜的九天剑仙究竟是否当真彻底饶过了自己。
他甚至不敢像往常那样贸然迎上前去。
莫枯在厨房门槛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深深弯下腰背,将焦黄的面孔埋在胸前,沙哑着嗓子,隔着长长的回廊,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通报道:
“仙……仙子……老奴已然将晚膳悉数烹制妥当……温在后厨了……”
回廊之上,苏清璇迈步而行。
那一袭纯白的流云仙袍随风拂动,她甚至未曾偏头朝着厨房的方向多看一眼,清冷出尘的身姿径直迈上主卧的台阶,伸手推开了房门。
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莫枯以为今夜仙子依旧不愿理会自己、准备继续在厨房挨饿长跪之时——
主卧深处,忽然平平淡淡地传来了苏清璇那清脆如泉水击石般的清冷嗓音:
“端进来。”
……
端进来!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落入莫枯耳中的瞬间,却宛如九天神雷般轰然炸响!
莫枯那张深陷干瘪的老脸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狂喜!
【仙子……仙子叫我端进去了!!】
莫枯根本不敢有哪怕千分之一刹那的耽搁!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两只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擦拭了一番,快步走到案台前,稳稳端起了那一只能量充盈的红漆木托盘。
托盘之中,一盘清蒸灵鱼脍、一小钵鲜煨灵豆腐、一碟清爽素菜,以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软糯灵米稠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莫枯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迈入主卧外厅。
他死死低垂着脑袋,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地面上的青砖,小心翼翼地将饭菜一盘盘整齐码放在紫檀木圆桌之上。
放下饭菜,莫枯丝毫不敢抬头去打量端坐在桌旁的苏清璇。
他退后两步,把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用极尽恭敬卑微的声音低声补充了一句:
“启禀仙子……后院大铜鼎里的极品湖水……老奴也已然全数烧沸煨热了……”
说完这句,莫枯甚至不敢等待苏清璇的回应,亦不敢像前几日那样多嘴提及推拿之事。
他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退出了主卧大门,顺手将房门轻柔合拢。
……
“砰。”
后院柴房厚重的破木门被莫枯一把关拢并反扣上门闩。
屋内一片漆黑。
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泥墙,莫枯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顺着墙根缓缓滑坐到了干草堆上。
“呼……哈……呼……哈……”
他两只粗糙发黑的大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之上,感受着胸膛里那一颗老迈的心脏正在“咚咚咚”地疯狂剧烈狂跳!
冷汗顺着额头的深沟皱纹不断滑落。
莫枯长长地吐出了一大口憋了整整一天的浑浊浊气,干瘪焦黑的丑陋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松弛,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道:
“还好……老天保佑……”
“仙子……仙子当真不再生老奴的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