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道障微澜
净房之内,白雾升腾,暖玉生烟。
万年沉香木浴桶之中,温热纯净的灵泉水轻柔地包裹着那一具修长曼妙的冰肌玉骨。水面上,大片晶莹剔透的雪魄幽莲花瓣随着微弱的水波缓缓荡漾,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冷幽香。
苏清璇双眸微阖,如墨般的青丝披散在光洁如玉的削肩与后背之上,整个人浸沉在一片极度安宁的温热之中。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表象之下,她的识海深处,却始终回荡着白日里师尊素璇真尊在大殿之上的温和点拨——
【“不要急躁,更不要整日将自己锁在死寂的静室里苦思冥想……有时候,破解之道或许就在你的身边,就在你的眼前。放下剑,多去看一看周遭的风吹草动,多去观察观察那些你平日里视若无睹的尘世细微之处……”】
【身边……眼前?】
苏清璇在识海中默默咀嚼着这几句微言大义。
【我自幼生在问雪峰,长在问雪峰。在这片终年不化的冰天雪地里,除了呼啸的寒风、冰冷的飞剑与这间清幽的别院,周遭又有何物能够引动我之道心?】
心念微动之下,苏清璇并未完全放弃。
她双手在水面下缓缓结出太阴导气印,调动起丹田深处那一颗圆润无暇的本源金丹,试图再度引动体内澎湃精纯的冰灵力,顺着第七重的玄妙周天缓缓推演。
然而——
“嗡……”
就在那一缕精纯灵力方才触及神魂关隘的刹那,那一道巍峨如万丈神山、厚重冰冷的无形道心屏障,便再度毫无悬念地浮现在识海正前方,任凭她如何运转神念,依旧死死将她阻隔在元婴大门之外,纹丝不动。
“呼……”
苏清璇长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清澈如极北玄冰般的绝美凤眸。
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白莲花瓣,她清冷绝伦的面庞上掠过一抹淡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唇间溢出一声极幽微的轻叹:
“果然……还是不行么……”
强求无益,继续浸泡在灵泉中亦难免心神不宁。
苏清璇双臂轻撑桶壁,自温热的沉香木桶中缓缓站起身来。
“哗啦——”
大片清澈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笔直的玉腿与起伏有致的曼妙身段滚落而下,在月光石的柔和白芒照耀下,整个人宛如一尊自瑶池仙境破水而出的无暇白玉神雕。
立在屏风外侧随时候着的巧儿听到水声,连忙捧着厚实干爽的素白浴巾快步走了进来。
见苏清璇这么快便自水桶中迈出,巧儿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有些诧异与关切地小声问道:
“小姐,这灵泉水才刚温透呢,怎么不多泡一会儿解解乏呀?”
苏清璇任由巧儿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身上的水汽,微微摇了摇头,清脆如泉水击石的嗓音在水雾中淡淡响起:
“心中有些滞涩,坐不住了。我穿件衣裳,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苏清璇侧首看了一眼侍女眼底微弱的倦意,语气清冷中透着难得的关怀:
“时辰不早了,巧儿,你也早些去偏房歇息吧,不必在此守着我。”
巧儿乖巧地福了福身子,把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一般:“哎,那小姐您披厚实些,外头夜风大,可别受了凉。”
片刻之后,苏清璇换下了一身厚重规整的仙门道袍,换上了一袭素雅宽松的月白色暗纹寝衣,外罩一件轻便柔软的素雪长袍。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未束未挽,如上好的墨缎般随意披散在双肩后背,更添了几分深闺独处时的清丽与随意。
她推开主卧的房门,独自一人迈步踏入了寂静清幽的庭院之中。
……
子夜时分,问雪峰的狂暴风雪难得地彻底停歇了下来。
一轮皎洁如玉盘般的冷月高高悬挂在墨蓝色的苍穹之巅,漫天繁星如碎钻般洒落在万丈云海之上,将整座雪霁别院照映得一片银白透亮。
苏清璇立在空旷平整的青石天井正中央。
微寒的夜风吹拂着她宽松的月白袍袂,拂起她额前的几缕青丝。
她微微仰起那张冷艳绝伦的精致面庞,清澈幽深的凤眸静静注视着浩瀚无垠的星河。
【红尘百态,洗练凡心……】
【师尊要我去观察那些平日里视若无睹的微细之处……可在这清绝孤寒的峰顶之上,天地如此广袤,人世如此渺小,我又该去何处寻那一丝触动?】
心头思绪纷乱,苏清璇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提着宽松的袍角,在幽静的庭院中漫无目的地信步踱着步子。
踩过回廊前平整的方砖,穿过那一道雕花月亮门,不知不觉间,她便缓步走入了别院后方那片平时极少踏足的偏僻幽暗区域。
此处靠近后山陡峭的石壁,光线阴暗,唯有一间孤零零、终年堆放枯枝杂物的破旧柴房静静伫立在墙角深处。
“踏、踏……”
苏清璇本欲转身折返回前院静室。
然而,就在她莲步微移的刹那——
一阵极其古怪、极其违和的异样声响,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夜色的死寂,极其微弱地钻入了她那远超常人的敏锐耳帘之中。
“呼……哈……呃……”
那声音沉闷、急促、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粗重喘息,更伴随着枯干稻草被剧烈翻动挤压发出的“沙沙”声。
苏清璇清秀的黛眉微微一蹙,脚步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
【这声音……是从那间柴房里传出来的?】
【莫非是那老汉体内的旧伤又复发抽搐了?】
出于修士本能的探查之意,以及这半个月来心中那份想要“观察细微之处”的念头,苏清璇并未立刻离去。
她放轻了脚步,整个人如同一缕无声无息的白雾一般,顺着青石小径,缓缓朝着那一间紧闭着门扉的阴暗柴房踱步靠近。
五步、三步、两步……
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原本微弱模糊的声响,在静谧的寒夜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那根本不是什么伤痛发作时的痛苦哀鸣!
透过破旧木门那一道狭窄干裂的缝隙,以及那一块随风微微掀起一角的破麻布窗帘,屋内那一阵阵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声,伴随着肉体在被窝中疯狂摩擦律动的黏稠声响,毫无遮拦地撞进了苏清璇的神识之中!
紧接着,一道沙哑、下作、带着极致病态贪婪与癫狂的苍老气音,自门缝深处黏腻地吐了出来:
“仙子……嗬……苏仙子……”
“太美了……这腰……这身段……天上的神仙娘娘也没你这般勾人啊……”
“仙子……给老奴摸一把……老奴就是死也甘愿了啊……苏清璇……你真美啊……”
那一刹那,苏清璇整个人如遭九天玄雷狠狠劈中,高挑挺拔的身躯瞬间僵硬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了万载玄冰!
她虽然自幼长在深山、一心向道,虽然对凡俗市井男女之间那些最原始、最肮脏的苟且交泰之事懵懂无知,甚至根本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屋内那个干瘪老奴此刻究竟在对着空气干着怎样下流的动作——
但是!
那一字一句赤裸裸的污言秽语!
那一声声将她冰清玉洁的真名与“身段”、“摸一把”、“勾人”等不堪入目的字眼死死纠缠在一起的恶臭呢喃!
却如同千万根沾满了剧毒污秽的钢针一般,狠狠扎进了她那张自幼不染半点尘埃、纯净如白纸般的圣洁神魂之中!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恶心与强烈不适,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死死攥紧了她的心脏!
【他……他在说什么?!】
【他在那间屋子里……究竟在干什么?!】
【这等肮脏下作、污浊不堪的秽语……怎么会……怎么敢从他的嘴里吐出来?!】
一股无法遏制的滚烫热流,自苏清璇冰凉的胸膛轰然直冲头顶!
那一双平日里冷艳清澈如极北冰泉般的凤眸,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放大;
那张终年白皙如初雪、宛若万年玄冰雕琢的面庞,更是在刹那间被一股极度的羞耻、震惊、愤怒与荒谬烧得通红一片,连精致小巧的耳垂都泛起了滚烫的血色!
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在门前多停留半个刹那的时间!
一股强烈的羞愤与逃离本能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
苏清璇猛地转过身去,根本顾不上维持宗门首席那份从容出尘的仪态,提起月白寝袍的下摆,身形如同一只受惊的白鹿一般,飞也似地逃离了后院那片充斥着罪恶与污浊的阴暗角落!
……
“砰!!”
主卧沉重的雕花木门被苏清璇一把推开,随后又被她反手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
屋内灯火昏暗。
苏清璇整个人死死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之上,修长挺拔的身姿在阴影中剧烈地起伏颤抖着。
她抬起一只雪白如玉的素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呼吸紊乱得不成样子。
那张绝美精致的面容上一片滚烫嫣红,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原本清澈孤绝的眼眸深处,满是一片无法平复的震颤与羞怒。
正坐在外室小榻上整理丝线、准备就寝的巧儿被这声关门巨响吓了一跳。
小丫头回过头来,看着自家小姐靠在门上面红耳赤、气息微喘的罕见模样,有些迷茫地眨了眨杏眼,关切地随口问道:
“小姐?您怎么走得这么急……这是怎么了呀?外头起大风了吗?”
听着巧儿那纯真关切的询问,苏清璇深吸了一口气,拼尽全身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情绪,将俏脸微微侧向阴影之中,用极力维持着平稳、却依然带着一丝微弱发颤的清冷声音低低回了一句:
“……没事。”
巧儿虽然觉得小姐有些古怪,但见小姐不愿多言,便乖巧地不再多问,收拾好针线小篓,便轻手轻脚地退回侧屋就寝去了。
……
外室的门帘合拢,主卧内再次恢复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璇离开门板,迈着略显僵硬凌乱的脚步,走到了静室正中央的那一张蒲团前缓缓坐下。
她挺直腰背,五心向天,双手结太阴清心印,死死闭上了那一双泛着水雾与羞愤的凤眸。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苏清璇在识海深处疯狂默诵着宗门至高无上的《太清澄神诀》,试图用万载不化的极寒玄冰,将方才在后院柴房外所听到的那些污浊恶心的声音与字句,从自己的神识之中彻彻底底地清洗、抹杀出去!
然而——
人的神魂念头,越是想要拼命压制,反弹之势便越是汹涌疯狂!
在那片本该只有纯白冰雪的识海之中,那些沙哑、黏稠、带着粗重喘息的污言秽语,却如同一团团泼在白雪上的黑墨一般,死死粘在她的脑海深处,翻来覆去、挥之不去地疯狂浮现——
“仙子……苏仙子……”
“你真美啊……给老奴摸一把……”
“呃……!”
苏清璇的身躯猛地一颤,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精纯冰灵力,在这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冲击之下,毫无预兆地轰然逆流激荡起来!
然而,就在那股混合着极度羞耻、极度恶心、极度荒谬与极度愤怒的驳杂情绪在心头彻底爆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苏清璇的神识感知之中,那一道横亘在她面前整整大半个月、巍峨如万丈神山般坚不可摧的“第七重道心屏障”——
忽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嗡!”
那一闪极其短暂。
就像是万载死寂的黑暗深渊之中,骤然被一记来自凡俗最底层的污浊火星轻轻擦过;
又像是一盏在暴风雪中摇曳不定的微弱烛火,被一股来自极暗之处的污秽之风,猛地吹动得晃出了一道细微的涟漪!
很短,短得不足千分之一个刹那。
但自幼修行通灵剑体、对神魂气机感知敏锐到了极致的苏清璇,却百分之百、无比笃定地确定——
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那道连移山填海的绝世剑意都无法撼动分毫的道心屏障,方才……当真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丝剧烈的松动与共鸣!
“唰!”
苏清璇猛地自入定之中睁开了双眼!
她坐在冰冷的蒲团之上,微微张着毫无血色的朱唇,呼吸尚未完全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一双清澈幽深的绝美凤眸,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洁白墙壁,脑海之中如翻江倒海般掀起了万丈滔天狂澜!
【动了……?】
【方才……那道屏障……竟然真的动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苏清璇死死攥紧了袖中的雪白柔荑,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心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骇与混乱之中:
【为什么……那个肮脏老奴口中吐出的那些下作污言秽语……那些令人作呕、卑劣至极的市井浊念……竟然能够撼动我的道心屏障?!】
【难道……】
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她的识海中炸响,师尊白日里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
【“唯有见过泥淖,方知冰雪为何物……破关的契机,绝不可能藏在那不染尘埃的寒铁飞剑之中……你那颗如白纸般的心,必须去经历一些你平生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情绪’……”】
【难道……师尊所说的“强烈情绪”……师尊所说的“泥淖与尘世”……竟然是……竟然是指这种东西?!】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海中浮现出冰山一角,苏清璇整个人便如触电般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一股强烈的本能抗拒与恐慌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不!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是大道!这等下作无耻、污浊不堪的凡俗恶念,怎配与无上仙道相提并论?!】
苏清璇不敢再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深想下去。
她那颗恪守着非黑即白、至纯至净的骄傲道心,无法容忍自己以这般荒谬屈辱的方式去追寻所谓的破关契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室内冰凉的空气,强行斩断了脑海中所有疯狂蔓延的念头。
再次端正坐姿,双手死死结成太阴冰魄印,苏清璇闭上双眸,体内浩瀚精纯的太阴真气全力运转开来,化作一层层冰冷刺骨的玄霜,强行将心头所有的惊涛骇浪与羞愤杂念,一点一点、彻底冰封回了最深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