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暮色,指节突出的手搭在扶手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父母早已入土多年。
宁晓卿也在不久前离开了我——心脏病发作,走得很安详。
葬礼那天,陈墨和陈汐都从外地赶回来了,带着他们的家人——我的儿媳、女婿,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孙子孙女。
只是...
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们就像流水一样散去了。
陈墨说公司有个重要项目。陈汐说孩子快开学了。孙子孙女们叽叽喳喳的告别,然后被父母牵上了车。
门关上的那一刻,偌大的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笨蛋被抛弃了呢~”
月瑶系着围裙,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她还是那副鲜活的模样,蹦蹦跳跳,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儿女都跑光光,就剩人家陪着杂鱼这个老废物了——”
“嗯。”
我和月瑶相对而坐。
宁晓卿走后,我不再掩饰月瑶的存在,让她陪我一起吃饭。我太渴望陪伴了,哪怕这份陪伴来自于一具被我亲手扼杀的人。
“呐,主人,人家好无聊哦~”
桌子下,一个温暖的触感踩到我的腿上,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张。
“那个女人走了,杂鱼现在可以天天操人家了吧?”
“你明知道我早就不行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
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做不到了。
“切,真没用。”
虽然嘴上不断,但她却承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
我已经八十岁了。走路需要拄拐杖,耳朵不灵光,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早上有没有吃过药。
当我手抖得拿不住水杯时,是她把水递到我嘴边,当我腿脚不便时,是她在前面为我开门。
有时她会换上陈汐小时候的衣服,粉色的小裙子,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系着蝴蝶结的发带。
让我时常产生错觉,仿佛她真的是在这个家里长大的、有点叛逆的小孙女。
直到那个周末,孩子们没有打招呼就突然回到了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们看见我正对着空气有说有笑,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的碗里还夹着满满的菜肴。
儿女们面面相觑,眼中的震惊逐渐转为了怜悯和悲痛。他们没有戳穿我,只是默默地交换着眼神,但我读懂了那含义——父亲老了,大概是太寂寞,得了老年痴呆,出现幻觉了。
第二天,他们带我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
医生说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各项机能都在衰退。
但陈汐私下找到了神经内科的医生,问了很多关于老年痴呆的问题。
我知道,他们是在担心我,担心我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没有解释什么。
回到家后,月瑶趴在沙发上,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呐呐,杂鱼要不要解释一下,告诉他们杂鱼其实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萝莉肉便器一起吃饭——”
“那样的话,杂鱼就不是痴呆,而是神经病了呢——噗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许久才起身,认真的看着我。
“好啦笨蛋陈晖,以后就不要给人家摆碗筷了,反正人家又不用吃饭,想要人家陪的话,我就坐在你怀里好啦。不然又要被你的儿女觉得你疯了呢。”
我坐在摇椅上,看着天花板,一种巨大的虚无感突然袭来。
“我说不定真是个疯子。”
“...哈?”
“月瑶,这六十年...真的是真实的吗?真的有一个无辜的女孩被我剥夺了人生,做成了只属于我的玩物?还是说...其实我从年轻时就是个疯子,这一切不过是我臆想出来的一场漫长的春梦?”
“你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月瑶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捧起我的脸,强迫我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狡黠的、乖巧的、亮晶晶的、空洞的、充满生命力的、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燃烧着什么。
她一字一句的开口。
“陈晖。”
“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
“你剥夺了人家的人生。把人家从爸爸妈妈身边夺走,把人家的朋友、未来、生命、一切都夺走。你把人家做成了只为你而活的萝莉肉便器。”
“......”
“六十二年三个月十九天八小时四十七分钟零三秒。人家陪你度过了这么长的岁月。现在你想说这一切都是幻觉?想要赖账?”
“我不允许!”
“主人必须记得人家!”
“记得人家叫做月瑶!”
“记得杂鱼是怎么把人家变成这样的!”
“直到死掉的那一刻都要记得!懂了吗!笨蛋!”
我看着她那张气鼓鼓的脸,苦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你是对的。”
“你是真实存在的。”
“是我亲手...把你变成这样的。”
她抿着嘴,瞪了我一眼,然后爬到我的腿上,缩成一团。
“杂鱼最好记住,哼。”
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感受着她熟悉的体温。
她是真的。
我会记住我的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