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凌辱 金雀歌(亡国公主的一百种玩法)

其七 ·尊严

  回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446在前面引路。她不说话,也不回头,脚步不紧不慢。菲娜跟在后头,裙摆拖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身后,护城河的水声远了,那些士兵的笑声,也远了。

  到了房门口,446侧身,替她把门推开一道缝,自己退到墙边,站住了。

  菲娜没看她,抬脚跨了进去。

  门才响,莉泽就扑了上来。

  "殿下!"

  她一把抓住菲娜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脸,脖子,手,衣襟,看了一遍,又凑近了闻。她的呼吸又急又乱,像要在殿下身上找出什么,又怕真的找出什么来。

  "殿下,您、您没伤着吧?"莉泽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没把您怎么样吧?"

  菲娜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事。"她说,声音轻得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就是洗了个澡。"

  "洗澡?"

  莉泽不信。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看殿下的脸,看殿下的脖子,看殿下露在外面的手,又去摸那身衣裳底下,有没有哪里藏着不对。

  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些手揉过的地方,那些眼睛看过的地方,那些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如今都好好地被衣裳盖着,没有红,没有肿,没有血,没有破,一点都看不出来。

  莉泽犹豫着松开了手,可她的眼睛还粘在殿下身上,她不信,又不敢再问。

  菲娜也不解释。

  门外的446,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还有差事,她要回主人跟前,把刚经的这一场一五一十地回禀上去。

  屋里就剩了她们两个人。

  "莉泽。"菲娜忽然唤了一声。

  没等莉泽应,她已经上前一步,把莉泽整个抱进了怀里。

  她抱得很紧,像要把莉泽揉进自己身体里,她把脸埋进莉泽的肩窝,鼻尖蹭着那根旧缎带。皂角的味儿,还有莉泽身上,那种只有一起长大的人才闻得出的、干净又熟悉的味道。

  这一下,菲娜才觉着自己终于回到了一个还算认得的地方。

  莉泽僵了一瞬,随即反手抱住了她的殿下。

  两个人在门边,抱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后来,是莉泽先开了口。她问殿下饿不饿,说送来的午饭早就凉透了。菲娜没松手,只"嗯"了一声。莉泽问,要不要先坐下。菲娜说"好"。莉泽问,要不要喝水。菲娜说"好"。她不想说别的,她只想,多抱一会儿,像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就这么抱着。

  又过了一会,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446回来了。

  她跪在门外,没有进来。菲娜抬起头,朝她看过去。这一看,却愣了一下。

  她感觉就一小会儿的功夫,446身上那身黑裳却已经干净了。

  先前在护城河边,那衣裳上沾着的水、溅着的泥、被士兵揪扯出来的褶子,全都没了,那衣裳依旧黑得发沉,服服帖帖地贴着她的身子,像从肉里长出来的一层皮。

  只有她左边脸上,那几道被士兵扇出来的巴掌印还留着,颜色淡了不少,从一片红肿,褪成了几道浅浅的粉,像被什么抹过,又没抹干净。

  菲娜盯着那几道印子看,她说不清,是已经过了很长时间,还是那衣裳自己干净得快,又或者是446得了什么空,把自己收拾了一遍。反正,衣裳是干净了,那巴掌,却还留在脸上。

  莉泽也顺着殿下的目光,看见了那几道印子。

  她没多想,她只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痛快。

  活该。

  这个把殿下拖进火坑的女人,挨了打。想到这个,莉泽的嘴角,飞快弯了一下。

  菲娜语气不咸不淡的:

  "你又来做什么?"

  446跪在门外,垂着眼:

  "贱奴刚去主人跟前,回禀了……洗浴的事。"

  菲娜的呼吸停住了。

  洗浴的事。

  这几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太清楚"回禀洗浴的事"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446刚把今天池子里、护城河边,那一件件、一桩桩的惨状,跟皇帝描绘了一遍,然后,现在,446又要当着莉泽的面,再复述一遍。

  不.... 不.... 不行!

  菲娜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地给446打眼色,眼珠子先往莉泽那边一斜,又飞快地、狠狠地瞪向446,她的睫毛抖着,喉头滚了一下,手指在袖口里死死地绞着。

  别!别在这里说。

  446抬了抬眉毛,瞥了莉泽一眼。

  然后,她张开的嘴,慢慢地又合上了,那一大坨已经到了舌尖上的话,被她原样咽了回去。

  "......洗浴都妥当。"她改了口,干巴巴地,"没什么要主人操心的地方。"

  莉泽在一旁,把这两人之间的眼神往来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狐疑地看看殿下,又看看446,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可她感觉得到,这屋里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把她隔在了外头。

  446又开口了:

  "主人念你......不易。"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

  “要赏你——”

  “尊严。”

  尊严。

  菲娜听着这两个字,没有抬头。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哦,又来了。

  她知道,这肯定不对劲,可她已经懒得去想了。想明白了又能怎样?躲不过的。

  446朝身后抬了抬手。

  十几个女奴,鱼贯地从外头进来。她们两两一组,抬着七八口大箱子,放到屋子中央,整整齐齐的码好了。

  "打开。"446说。

  一股气味迫不及待地从箱子里冲了出来。樟木的,旧香的,还有洛兰迪亚宫里专门熏衣裳用的,极淡的花香。

  那气味,和这间屋子里的冷石味、霉味撞在一起,撞得菲娜鼻子一酸。

  她认得那气味。

  那是家的气味。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衣裳,她的首饰。她在洛兰迪亚王城里穿过的、用过的、来不及穿用的,一件不少全在这儿了。

  "开苞之后,"446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只能穿那身衣裳了。"

  "这些,"她朝那几口箱子,轻轻一点,"是你最后的机会。"

  "好好把握吧。"

  说完,她挥腿了女奴们,自己也退到门外,乖乖跪好不再说话。

  菲娜自然明白,这个"尊严"又是个什么。

  七天前她穿了一身不好看的衣服去见他,七天后他把她的漂亮衣裙全找来了。

  皇帝是要她亲手从这些衣裳、首饰里挑出一套,把自己打扮起来,打扮好了再送上门去,他把这个,叫做赏她尊严。

  这算什么尊严,这是要她,自己给自己,披上祭服。

  一股冷气从她胸腔里一直顶到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下颌一点一点地绷紧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像被箱子里溢出来的、那些旧日子的热,烫到了。

  她气,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但她的目光往旁边一偏,就撞上了莉泽。

  莉泽站在箱子那头,两只手死死地绞着围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瞬就会倒下去。

  她忽然就泄了那股气。

  皇帝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服侍得好,自然有她的好处。”

  她看着莉泽,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是为了谁,才应下这"自愿"的。

  她闭了眼,再睁开时,那口冷气被她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她不能在这儿发火。她得挑衣裳,她得把自己打扮起来。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身,把手伸了进去。

  先触到的,是一匹滑凉的缎子。是一件骑装,墨绿色的,滚着金边。她记得,第一次穿它的时候,她才十岁,上马的时候,母亲在下面笑,说她像个小骑士。

  第二件,一件蓝绸的长裙,领口缀着细碎的银珠。及笄礼那晚,她穿的就是这一件,那一夜,整个洛兰迪亚为她点灯。她的手指从蓝绸上滑过去,凉的,像滑过一段已经凉透的日子。

  第三件是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裳,料子不算顶好,针脚却极细。衣襟上,绣着一只极小的白鸽,是用青线绣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认得这件,这是莉泽做的。

  那时候莉泽还小,偷偷攒了半年的月钱,买了这块料子,夜里点着灯,一针一线给她缝的。连衣襟上那只白鸽,也是莉泽一针一针绣上去的。缝好了捧到她面前,说贱婢的手艺,配不上殿下。

  她接过来,说比我那些裁缝做的都好。

  后来,她常穿这件,莉泽帮她穿这件的时候,手总是比穿别的衣裳,更轻一点。

  她把这件淡青衣裳,叠了叠,放回箱子里。

  又往底下翻。

  翻到最底下,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件,她从来没穿过一次的衣裳。

  白色的,薄得像月光,是为了一场后来没能举行的春宴裁的,裁好之后,一直压在箱底,连腰身都还没改过。

  她盯着它,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把它放下,又往旁边摸去。

  她的手,最后,停在了一件,崭新崭新的衣裳上,这件也是白的,却不是春宴那件。这一件,布料垂坠,肩头缀着金色的饰片,腰间,盘着一条碎金链子。

  她把它拎起来。灯下,那金色的饰片,闪了一下。

  这是她的嫁衣。

  是她梦想着出嫁的时候,一针一线,盯着人做的。她那时候,想象过自己穿上它的样子。想象过,走向一个什么样的郎君。

  现在,她要穿上它了。

  却不是走向花轿。

  是爬上一个仇人的床。

  她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又摸了摸腰间那条碎金链子。

  凉。

  "殿下。"莉泽在旁边,也认出来了:"这件衣服是……"

  这侍女恍然明白了什么,惊叫起来:

  "您……要穿这个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认得这件。她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件衣裳,对殿下来说,意味着什么。

  菲娜没有回头。

  "是。"她说。

  就一个字。重,稳,像亲手把什么东西钉死了。

  "给我梳妆。"菲娜说,"就穿这件。"

  莉泽的嘴唇抖了抖。她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殿下。"

  她搬来铜镜,放在桌上,又去打了热水,水汽在冷屋子里,慢慢氤了开来。

  莉泽把一块帕子,浸进热水里,绞干,展开,折成四折。

  然后,她走到菲娜面前,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擦菲娜的脸。

  先从额头擦起。帕子是热的,贴上去的一瞬,菲娜闭上了眼睛。

  帕子擦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脸颊。擦到眼角的时候,菲娜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地方,白天,被士兵看过,被风刮过,被护城河的水浇过。现在,被这块热帕子,一寸一寸地擦过去。

  可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净完面,莉泽转到菲娜身后,解开了她的长发。

  那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像一道熔化的金。

  莉泽拿起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

  一下,一下。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这是她做了十几年的事。从菲娜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起,就是她,每天清晨,替殿下梳这一头金发。

  莉泽把长发分成几股,一股一股地往上挽。她的手指灵巧稳当。可菲娜感觉得到,那双手在抖。很轻、很轻地抖,抖得只有贴着头发,才能察觉得到。

  可她手上的动作,一点都没乱。

  她把殿下的头发,挽成一个洛兰迪亚式样的髻,用一支旧簪别住。那支簪子,还是菲娜几天前抵在喉咙上的。

  挽好了,她退后,看。

  就在这时,她忽然把额头抵在了殿下的后颈上。

  抵得极轻。

  菲娜只觉着,后颈上,有什么温温的东西,滑了下来。沿着她的脊背,慢慢地往下滑。像一滴,忘了擦掉的水。

  只滑了那么一下,就没了。

  莉泽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她又上前,把鬓边一丝碎发,仔细地别到耳后。

  箱子里,有洛兰迪亚的旧胭脂。

  莉泽打开那个小匣子,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菲娜唇边。

  "殿下。"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抬一点头。"

  菲娜抬起头。

  莉泽的指尖,轻轻地点上去。那一点红,落在菲娜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像雪地里,开了一朵,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没有胭脂的时候,菲娜也是美的。可这一点红上去,她那点病恹恹的白,忽然,就艳了起来。

  艳得,让人心里,发慌。

  "该更衣了,殿下。"莉泽说。

  她捧起那件白裙,走到菲娜面前,蹲下身,把裙摆,从脚踝,一寸一寸地提上来。

  菲娜站起来,张开手。

  白裙,从她脚下,套了上去,垂坠的布料,一层一层地挂下来,贴上她的肩,她的胸,她的腰。金色的饰片,在灯下,一闪,一闪。

  最后,是那条碎金腰链。

  莉泽把它绕上菲娜的腰,一环一环地扣上。

  链子是凉的。贴上肉的一瞬,菲娜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那链子,细细碎碎的金,贴着她。凉。坠。一环扣着一环,把她腰上那点分量,往下,坠了坠。

  耳坠。手镯。项饰。

  莉泽一件一件,替她戴上。

  戴耳坠的时候,菲娜偏过头,让莉泽的手,够到自己的耳垂。

  她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空的。

  今晚之前,这只耳朵上,还戴着洛兰迪亚的旧耳坠。今晚之后……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了下去。

  "好了,殿下。"莉泽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捧起铜镜,举到菲娜面前。

  菲娜,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是一个她几乎认不出的人。

  白裙,金饰,淡金色的长发,蓝得通透的眼睛。整个人,在灯下,像在发光。

  美得,陌生。

  美得,不像真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

  她抬起手,指尖,碰上了镜面。

  凉的。

  镜子里那只手,也抬起来,碰上了她的指尖。

  她转过脸,看向莉泽。

  "莉泽。"她问,"我美吗?"

  下巴,微微抬着。还是那个"宝石公主"的骄傲。

  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莉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那滴泪掉下来,怕花了殿下的妆。

  "美。"她说,"殿下,美极了。"

  声音是抖的,却一点,都没有犹豫。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湖面上,最后一丝风。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真美啊。"

  是446。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门边跪下了。也不知道,她那样看了多久。

  这一句,轻得像不是对谁说的。像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漏出来的一样。

  菲娜没有回头。

  她把手,从镜面上,慢慢地收了回来。

  镜子里那个盛装的人,也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菲娜·冯·洛兰迪亚,短暂又漫长的18年人生中,最美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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