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北部的一处镇子里,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要喊那句“天干物燥”,余光瞥见街口走来两个人影,抬头看去,
这一看,手里的锣差点掉在地上。
月光下,一袭青衣的女子款款走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面容绝美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清俊温和。
更夫愣在原地,张着嘴,好半天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那两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又敲了一下锣,这次连词都忘了喊。
齐晏平走在华悯秋身侧,压低声音道:“华仙子,可以找个客栈稍微歇息一下吗?我想等天亮了去买些东西。”
华悯秋微微颔首:“无妨,稍微停一下也可以。”
齐晏平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小二探出半个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耐烦:
“哪个?这天都还没得亮,敲啥子敲……”
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打扰了,小哥。在下二人赶路至此,可还有空余的客房?”
小二看见那碎银,脸上的困意顿时去了三分。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眼打量来人。
先扫了一眼齐晏平,普通书生打扮,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华悯秋身上。
这一看,剩下的七分困意全没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人,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比打了鸡血还精神。
“小、小哥?”齐晏平唤了一声。
小二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像是见了亲娘。
“二位稍等!稍等!小的去请示一下掌柜的!”他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留了一条缝,然后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脚步声,跑得飞快。
齐晏平回头看了华悯秋一眼。
华悯秋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披着一件皮草,显然是刚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他脸上带着有些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华悯秋身上一扫,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比那小二克制多了。
“二位来得不赶巧啊。”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小店今日客人多,只剩一间房了。二位……还要住吗?”
齐晏平回头看向华悯秋。
华悯秋微微点头:“无妨。”
齐晏平付了钱,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二位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他笑得满脸开花,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纸泛黄,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
齐晏平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那两把椅子,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华悯秋在床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锣的声音。
齐晏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华悯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能感知到齐晏平的气息,就在几步之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直到天光大亮,窗外传来人群的喧哗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齐晏平睁开眼,站起身。
“华仙子,在下去街上了。”
华悯秋“嗯”了一声,继续调息。
齐晏平推门出去,下了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先是找到一家卖符纸朱砂的铺子,进去挑了些品相不错的,又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满意地拎着包裹出来。
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老板,有斗笠吗?”
“有有有,您要什么样的?”
齐晏平挑了一顶,又买了一块面纱和一套蓝色的裙装。薄薄的青纱,透光,但看不清面容。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二的眼神,还有更夫愣住的样子。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还没到中州,恐怕就得有一群人前拥后挤地来“瞻仰仙容”了。
他把东西收好,往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门口,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他的神识探入房间,察觉到室内的温度似乎比他离开时高了一些。时值冬月,就是有太阳,温度也不会有多高。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
床上的情形让他瞳孔一缩。
华悯秋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得像是着了火。她张着嘴,不停喘息着,那喘息声又轻又急,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神激荡。
又发作了?
齐晏平没有多想。他快步走到桌边,把茶具推到一旁,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凝神静气,手指飞快地画了两张凝冰符。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泛起淡淡的蓝光。
他转身走到床边,把符纸贴在华悯秋的额头和丹田处。
“华仙子?”他轻声唤道,“听得见吗?”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齐晏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拉到了床上。
两人贴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她的呼吸滚烫,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香。那双紧闭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片受惊的蝶翼。绝美的脸庞泛着潮红,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
齐晏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那张开的唇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受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齐晏平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默念起《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华悯秋终于安静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几分,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齐晏平试着抽了抽手。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还是不动。
元婴毕竟是元婴,身体素质全面碾压他这个金丹。哪怕她此刻虚弱,这力气也不是他一个符修能抗衡的。
齐晏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好努力地把脖子扭到另一边去,闭上眼睛,继续默念《清心诀》。
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华悯秋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用神识扫过周围——
旁边有个人。
那人侧着身,一只手被她死死抓着,脖子别扭地扭向另一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是齐晏平。
华悯秋愣了一瞬。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躺在床上,衣衫微乱,还抓着他的手。
她的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她轻轻松开手,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算整齐,那两张凝冰符还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早已失去了效力,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纸。
她转头“看”向齐晏平。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但华悯秋知道,他醒了。
“齐少侠。”她轻声唤道。
齐晏平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坐起来,转回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有些发红。
“华仙子醒了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是那毒又发作了?”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嗯。”
的确是毒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次发作,还是对他的试探。她想再确认一次,在她完全失去意识,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结果……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齐晏平从戒中拿出斗笠和面纱,递给她。
“华仙子,为了之后行程能方便一些,可以戴上这个吗?”
华悯秋接过,指尖触到那薄薄的青纱,愣了一下。
她自幼目不能视,但旁人见了她,第一眼总是先看她的脸。夸她的话听了太多,她心里多少有数。这副脸蛋,确实容易招来麻烦。
她把斗笠戴好,面纱垂下,遮住了那张脸。
齐晏平又从戒中取出符纸和朱砂,画了两张符。一张是易容符,一张是拟声符。
他把易容符往脸上一拍,他的面容开始变化,片刻后,镜子里出现的已经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
他又把拟声符塞到舌下,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小姐,这样应该之前要方便不少。”
那声音清脆柔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华悯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
合欢宗的眼线太多,刚惹了曾骏升,这时候他们的画像说不准已经在合欢宗里面到处跑了,要是还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迟早会被麻烦找上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先出了门。
“走吧。”
齐晏平换上刚买的裙装以后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尽管华悯秋习惯了时刻使用神识探路,但如今她的灵力必须省着用,七天已经过去两天,剩下的每一天都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却留不住。所以在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轻轻抓着齐晏平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齐晏平能感觉到,每一次遇到坑洼或台阶,那只手就会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更稳一些。
走了两天,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开阔起来。周围的景致也变了,山势渐缓,村落渐密,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茶棚和驿馆。路边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中州。
中州到了。
齐晏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石碑。华悯秋也跟着停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等着。
“华仙子,我们进中州了。”他说。
华悯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中州是大周最大的一州,足足有云州的两倍有余。这里不仅是京城的所在,还坐落着药王阁和神机门两大门派,两家世代侍奉皇家,深受皇恩,门中弟子出入宫廷如履平地。每逢春祭,中州更是热闹非凡,各路人马云集。
两人又走了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翼城。
这是中州边境的一座城池,不算大,却比云州那些镇子繁华太多。此时天色已暗,街上却仍然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贾、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人们的穿戴也比云州华贵许多,大多穿着质地不错的皮草,领口袖口镶着狐毛,走起路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齐晏平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街边立着一块告示栏,上面贴着几张告示。最醒目的那张,画着一个白袍男子,温文尔雅,手持折扇,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曾骏升。
齐晏平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一瞬。通缉令上写着他的罪名,采花盗柳,祸害良家女子无数。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怎么了?”华悯秋察觉到他的停顿,轻声问道。
“没什么。”齐晏平语气如常,“就是在告示栏里看见了熟人。”
他没有多说,目光移向旁边。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停云渡的寻人启事。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双目微阖,面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画像画得分毫不差,连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都描摹了出来。
华悯秋。
告示上说,停云渡亲传弟子华悯秋被一魔修花言巧语欺骗,私出师门,下落不明。郑仕清作为师兄,忧心如焚,愿悬赏三千两黄金寻回师妹。提供线索者赏银三千,将人带回者赏金三千。
三千两。
郑仕清倒是出手大方。
齐晏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他提前给华悯秋准备了斗笠和面纱。否则以这张画像的精细程度,怕是刚进中州就得被人围上来,绑了送到衍州去。
“走吧,小姐。”他轻声道,“天快黑了,该找地方歇脚了。”
华悯秋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客栈很好找,翼城繁华,客栈也多。但齐晏平问了三家,全都客满。
第四家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珠一转就知道来人的斤两。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
一个清秀的丫鬟,带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小姐,搞不好是哪家逃出来的,身上不见得有多少钱。
“只剩两间上房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不过这几日春祭临近,房价涨了五成。二位要是嫌贵,出门左转还有家客栈,兴许便宜些。”
齐晏平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灵石上,瞳孔微微放大。他伸手拿起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二位稍等,小的这就让人去收拾房间!”他满脸堆笑,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楼上请,楼上请!”
齐晏平接过找回的碎银,和华悯秋一起上了楼。
中州不愧是天子脚下,见惯了修士,这灵石在这里只能换来几句客套话。齐晏平心里有些肉疼,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银两没多少了,剩下的只能花灵石。
好在还够花。
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轻声道:“小姐,您住这间,我就住隔壁。”
华悯秋点点头,进了房间。
齐晏平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告示栏里的那张画像还在他脑海里晃。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华悯秋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小姐。”
“进来。”
齐晏平推门而入,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华悯秋坐在床边,已经摘了斗笠面纱。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齐晏平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华仙子,告示栏里有你的画像。郑仕清在找你,悬赏三千两金。”
华悯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床沿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齐晏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我知道了。”
齐晏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悯秋抬起头,“看”向他。
“齐少侠,从药王阁出来以后,我还想在中州停一下,可以吗?”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没问题。郑仕清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中州动手。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就是不知道她要去哪,中州太大,要是再绕路,去沥州的路线要重新规划一下了,瑾溪去梦生岛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算下来也差不多该回清虚门了,齐晏平低头思考着。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齐晏平没有再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她忽然有些紧张。
他是不是嫌她耽搁了去沥州的时间?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是中州人。我的……我的族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虽然兄弟姐妹已经不在了,但还有子侄后辈。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她的父母兄弟早已离世多年,剩下的那些子侄辈,年纪最大的估计也要叫她一声“太奶奶”。说来可笑,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和那些凡人后辈基本没什么往来,可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万一郑仕清已经找上门了呢?
万一他们……
她没有往下想。
齐晏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华悯秋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觉得麻烦了?
然而齐晏平的下句话,让她愣住了。
“这样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我们得赶赶路了。说不准郑仕清会不会对华仙子的族人动手,早点去,早点安心。”
华悯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嫌她事多,嫌她耽搁时间。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不会耽误太久,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可他没有给她说这些的机会,他想的和她想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赔钱货!怎么就学不会!”一个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哭声,又细又弱,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齐晏平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街对面的客栈门口,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扫把打一个女孩。那女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缩着脖子,用手护着头,哭得浑身发抖。男人每打一下,她就抖一下,却不敢躲,也不敢跑。
“琴棋书画,哪一样你拿得出手?”男人边打边骂,“让你学琴,你学不会;让你学棋,你也学不会!将来还怎么进宫?怎么去见皇上?咱们家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齐晏平看着那场景,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看了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干脆连看都不看,绕道而行。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真学会了,也不见得能进宫吧?”他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华悯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她问。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前几年,朝中有个小官,因为自家女儿被皇上看中,直接官至二品,授宁国公。如今最受宠的贾贵妃就是这么她。春祭大典上,她就排在皇后后面。”
她顿了顿,听着窗外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从那以后,中州的风气就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百姓们削尖了脑袋想让女儿进宫。就算选不上,也能得些赏赐,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换个爵位或者小官。有女儿的人家,从小就开始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请最好的先生,花最多的银子。”
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才停下来。齐晏平叹了口气,“华仙子早点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赶路。”
华悯秋点了点头。
随后齐晏平便撤去了隔音禁制,推开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齐晏平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传来鸡鸣,近处有早起的店家在楼下搬动门板的声音,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从街边经过。
一切如常。
他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在桌边坐下。他一连画了七八张,把常用的符咒都补了些库存,这才放下笔,将符纸一张张收好,纳入袖中。
期间他几次下意识想放出神识去隔壁看看华悯秋醒了没有,但每次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男女有别。
虽说这几日同行,华悯秋抓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两人也算熟悉了。但那种接触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能因此就失了分寸。等她来找他便是。
他收好东西,在桌边坐下,闭目养神。
隔壁房间里,华悯秋其实早就醒了。
她的神识一直开着,虽然不能大范围探查,但覆盖这间客栈还是绰绰有余。她“看见”齐晏平在画符,一笔一划,十分专注。
她没有打扰。直到他收了符纸,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戴上斗笠和面纱,推门出去,走到隔壁门前,她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齐晏平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门内。
“小姐早。”他侧身让出门口,然后带上门,走到她身侧。
华悯秋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早饭。跑堂的小二见他们下来,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客官,用早饭吗?”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对小二道:“不必了,我们赶路。”
小二也不多问,笑着送他们出门。
翼城的早晨比黄昏时安静许多,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声吆喝着,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地往上冒。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青菜,也不叫卖,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过往的行人。
齐晏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尽量让华悯秋跟得稳当。穿过两条街,出了城门,外面是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远处山影连绵,晨雾还未散尽,在山腰处缭绕。
两人一路无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分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百草谷。
齐晏平停下脚步。
“华仙子,到了。”
华悯秋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条岔路通向一片山谷,谷口有修士把守,隐隐能感觉到阵法的波动。
药王阁就在里面。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我在律阳城里等你吧。”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去。药王阁虽是医道宗门,不问世事,但毕竟是正道。他一个魔修跟着她进去,万一被人认出身份,不但他自己危险,还会连累她。
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她还是有一丝失落。
她其实想带他一起去。不是因为需要人照顾,而是……她想起他魂魄有缺,虽然神医未必能治,但总比放任不管的好。若是能请神医顺便帮他看看,说不定……
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她压下那点心思,从戒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青蓝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停云渡的纹饰,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停云渡的传讯玉佩。”她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齐晏平微微一怔,接过玉佩。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多谢华仙子。”他没有推辞,将玉佩收入戒中,“华仙子放心,在下不会惹事的。”
华悯秋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主动惹事。
可她怕的是他去管闲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偏偏要掺和进去帮那个林道长。
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民风淳朴,修士稀少。京城附近,藏龙卧虎,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万一暴露了身份,真的可能会被当街斩首示众。
“不该插手的事,你最好也别插手。”她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你魔修的身份若是暴露了,可能真的会被拉去斩首的。”
齐晏平看着她,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齐某谨记。一定不会在律阳城里多管闲事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虚,但此刻面对华悯秋的叮嘱,他只能先应下来。
华悯秋轻叹了一口气。
最好是这样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岔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隔着面纱,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他。
“齐晏平,等我出来。”
然后她转身,朝百草谷走去,没有再回头。齐晏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谷口的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