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回答
老旧的伤口。
新的伤口。
在那之间的间隔,到底有多久呢?
一名从魔族的恶劣环境中,血腥厮杀上来的魔将,又为何会变得像现在这般,稳健……甚至胆小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步呢?
“厮杀?”
扎古脸颊抽搐了一下,气笑道:
“可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沐恩坎贝尔,正是我的稳健将你逼到了绝路!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跟我厮杀的资格吗?你觉得你还有翻盘的可能性吗?就凭现在的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绝路,不不不,现在不正才开始吗?”
刀光,沾染鲜血,又反射着寒光。
沐恩的笑意,早已经不像是刚才那把狰狞,甚至还有些温文尔雅:
“稳健的确是个好习惯,若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学会稳健,我想很多烂俗的故事至少会短上一大半吧。但是啊扎古先生,你如今用自己的稳健所面对的……可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缠、最难死去的家伙……们啊。”
沐恩特地的,加重了末尾的那个字眼。
因为他知道,这种连他都还没有倒下的程度……另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倒下的。
“吵来吵去的……烦死了。”
扎古又是一滞。
……开什么玩笑。
一个就算了。
竟然两个都……
扎古脖颈僵硬的转头。
在他的身后,另外一片废墟中,同样浑身是血的少女推开杂物,重新起身。
伤痕遍布,踉踉跄跄,血污已经遮挡住那张耐看的俏脸,显得狼狈至极。
但少女依旧紧握着手中的赤金色大剑,或者说……从未松开过。
“要我说,砍就砍,不砍就去死,打个架而已,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爱丽儿又不屑的啐了一口。
她当然知道这两人的废话其实都是在通过言语来进行试探,收集情报,甚至是拖延时间。
她以前面对难缠的敌人时也经常这样做。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不好到想简简单单的砍死个人。
既然沐恩坎贝尔暂时砍不了,那换个人也是一样的吧。
而且之前那些扎古烦人的追杀也早就让她感到厌恶了,新仇旧账之下,她的大剑早就已经饥渴难耐。
所以……
毫不犹豫。
毫无停滞。
就在扎古回头的那一瞬间,这只受伤但凶残程度反而翻倍的野兽,就已经向他发动了攻击!
赤金色的大剑之上,再次燃烧起火焰,而那火焰,仿佛也熔炼了刺眼的血色与凶戾!
“该死,疯了!”
扎古脸色一肃。
他无法理解这两个人类的疯狂。
像是野兽。
像是怪物。
像是那些没有理智,最为低级,只能靠着本能撕咬的魔人。
可就算是在死亡边缘,拼命也是正常的,但是他们不是胆小、怯懦、只会卖弄着所谓理智的人类吗?拼命挣扎逃窜,与忘记生死绝命反击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两人为何还能爆发出如此疯狂的决意?
不能理解。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
凭什么还没有死?
凭什么还能站起来?
凭什么还能战斗?
你们原来不是老鼠,而是蟑螂吗?
叮!!
漆黑狰狞长枪抵御住大开大合劈斩而来的赤色大剑,但是这一次,扎古已经明显不像是之前那般从容。
力道加重了。
明明她的伤势已经眼中到连挥剑的动作都不是那么完美,但偏偏……力道却比之前更强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爱和羁绊了!”
沐恩的动作与爱丽儿几乎同步,面对扎古这种敌人他是不可能给对方一对一压制的机会,因此在爱丽儿与其硬碰硬的同时,双刃已经从扎古的背后刺入他的血肉之中。
那布满着怪异纹路的强悍肉身,以及构筑周身防御的可怕斗气,再次被绝对的锋利给轻易斩开,甚至沐恩已经能够透过牵连筋膜的白骨之后,看见那跳动的心脏。
“给我滚!”
爱丽儿怒吼,继续压制得扎古节节后退:
“谁他么跟你有爱与羁绊了!”
两人夹击,竟真的是将扎古逼入了狼狈的境地。
而扎古的眼中也终于闪过一阵明悟,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身前的人类少女,感受着她身上那虽然虚弱,但明显要比不久前层次更高一筹的气息,喃喃问道:
“难道你……不对,是你们……你们破了?”
之前那种危机的情况他们不可能还留手藏拙,因此此刻力量更强的原因只有一个……
战时突破境界?
“对啊,我刚刚突破到五阶,那家伙虽然比我还差一步,但看起来也晋升了吧。”
爱丽儿毫不遮掩的承认了,就好像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甚至露出微笑:
“我还要谢谢你了,若不是你的压力如此的恰到好处,我还不会这么轻易的突破,这下直接帮我省了整整一个亿,你可真是个好人啊扎古。”
高塔上的战斗。
洞穴里的逃亡。
平民窟里的厮杀。
面对噪点人的绝命一击。
回头看来,得益于扎古的放血策略,无论是沐恩,还是爱丽儿,这一路都几乎游走在死亡与崩溃的边缘。
但是变强这种事不就是这样吗?
以大毅力,大痛苦,大决心,摧毁旧的一切,并在此的基础上,重塑更新、更强、更高。
越是压迫,便越是能够冲破桎梏,甚至冲破之后得到的反馈就越强烈。
承受不住这份压力与痛苦,那就死亡,一如扎古曾经所玩弄的那些猎物。
但若是承受住了,便能在绝地中再向前一步。
而恰好。
就如沐恩所说的那样,论抗揍,论难缠,论抗压,恐怕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比得过他们两个家伙了吧。
一个是承载天命的风傲天主角。
一个是连操蛋的命运都无可奈何,被数位邪神盯上,却能硬生生苟到现在的黄毛反派。
玩稳健?
只要不一巴掌直接拍死他们,他们就能用实际行动告诉你……
什么叫做三十秒河西,三十秒河东,莫欺小强穷!
傻了吧,爷会升级!
“真的——够了!!!”
恐怖的气压从那具同样伤痕累累的强悍肉身中喷涌而出,扎古怒不可恕,再次将沐恩与爱丽儿强行逼退。
“晋级又如何?一个刚到五阶,一个甚至才四阶后期,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抹平我们之间的差距?晋级但是身上的伤势可没有恢复,就凭这还想翻身?你们以为我是谁,我可是魔族的第一魔将——扎古!!”
“……”
没有(jiub)人倾听。
没有人回应。
也没有人在意。
因为所谓第一魔将这个名号,在他和她迄今为止所面对过的那些敌人面前,甚至连号都算不上。
我可是既能跟堂堂戴冠者称兄道弟,又能追着某邪神抱头鼠窜的,你扎古算什么臭弟弟!
因此在扎古爆发的同时,沐恩与爱丽儿已经再次欺身靠近。
沐恩刚才在扎古身上制造了巨大的伤口,可现在那伤口已经复原了。
被妖异的黑色纹路覆盖之后,扎古的肉身似乎变得更加强悍。
古代的技艺给予他强大的恢复与暴力,那与其说是一种技巧,不如说一种状态。
在那状态之下,伊丽莎白虽然依旧能够凭借着无视等级的锋利破防,但并不能对他造成足够的伤害。
或者说,一次且短暂的攻击无法对他造成足以威胁生命的伤害,但他也不会傻到硬吃的地步,不然之前就不会暂时退让了。
至于另一边……扎古似乎每一次对于爱丽儿的慎重,都超过自己,是因为爱丽儿如今的实力相较自己还略胜一筹的原因?
沐恩又一次与爱丽儿对视一眼。
在这混乱的局势下,这种短暂到连一瞬都算不上的对视实际上很难看清对方的眼睛。
但或者是因为某种默契,又或者是因为无法说出的战斗直觉。
两人的攻击方式,忽然同时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为了让扎古左右支绌的夹击。
沐恩利用时间延缓带来的爆发急速,以及影步的突然转向,明明方向不同,却比爱丽儿更早一步落位。
百叠。
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挥舞出这一刀,难以承受的负荷让沐恩双臂的衣袖早就已经炸开,淡淡的血雾顺着他的毛孔喷涌,以至于当他快速行动时,身体后方都拖出隐约的“红色剪影”。
但他早就已经不知疲倦,不知痛苦。
无声的刀光,湮灭黑暗。
一道细小的线,从整个空间的那一头,延伸到这一头。
其所经过的一切,尽数被一分为二,无论是金属、草木、空气……甚至是空间本身。
然而这恐怖的刀线落到扎古的肉身上时,却只化作一道微不足道的血痕。
扎古目光闪烁。
虽然沐恩坎贝尔的速度很快,但其实他的反应和出招都更胜一筹。
在这一刀挥来的同时,他也能顺势将长枪捅入沐恩坎贝尔的心脏。
但扎古还是选择了暂且防御。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跟这些疯子拼命。
他们已经穷途末路,已经是拼死一搏,所以才会不要命的以伤换伤,这个时候,只需要稳一点,拖到他们彻底榨干最后一点力量,就能轻松的获胜。
没错,这才是更为稳妥的方式。
“你看,你又害怕了。”
沐恩眼中倒映扎古的面容,充满讥讽的微笑道:
“扎古阁下,你好像并不像你说那般……不惧怕死亡啊。”
害怕死亡并不丢人,比如沐恩自己,就比谁都害怕死亡,所以曾经的那个他,才会不顾一切的想要获得力量。
但是在战斗中,越是恐惧,便越是容易获得死亡的幸临。
这种简单的道理……稳坐第一魔将位置百年多的扎古,曾经也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扎古,到底是何时,忘记了呢?
“闭嘴!!”
扎古不知道是第几次愤怒咆哮,手中的长枪裹挟着千钧巨力,猛地下砸。
顷刻间,沐恩的肩头便出现清晰的骨骼断裂声,他整个人都下意识的弯曲下去,被扎古这一枪硬生生的如钉子般凿入地面。
肩胛骨碎了吗?不仅如此,内脏似乎也受了很严重的伤……
但沐恩脸上的笑意,仍未消失。
扎古一枪砸下,还未收招,就感觉自己手中长枪猛地又是一沉。
一道灵巧的身影,踩着他的长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逼近。
抓住着转瞬即逝的破绽,爱丽儿再次施展出自己最为熟悉的招式……天火——出鞘!
不顾一切释放出来狂暴的火焰与剑意撕开扎古的斗气防御,终于顺利的……将天火大剑的剑尖,送入他的胸口。
刚才沐恩刀光斩过之后,在扎古的刻意防御下,甚至并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伤口。
只是在他的胸口,斩出一道微不足道的痕迹。
而天火大剑的剑尖,就这样精准的刺入这道微小的痕迹之中。
嗤嗤……
火焰灼烧,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而扎古的表情,也骤然狰狞。
“给我——死!”
长枪由竖劈,化作横扫。
不得不承认,扎古的技巧完全不输于一直以来经历无数生死磨砺的两人,甚至在某种方面还略胜一筹。
他的每一个招式,每一次攻击,其实都能以比沐恩或者爱丽儿的出招更快半步。
由于把所有的一切都押注在进攻之上,因此扎古的长枪得以顺利的砸在爱丽儿的胸口。
爱丽儿的斗气防御完全没有做什么像样的抵抗,也根本抵挡不住,胸口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再次出现凹陷。
这让扎古终于有些快意起来,就算是蟑螂又如何,面对绝对的力量,就算是蟑螂也能被碾死!
但下一刻,他快意的神色就顿时凝滞。
因为他忘记了。
虽然他能够快半步,但由于他的稳健,或者说胆怯,才出招的开始,他就退了整整一步。
爱丽儿倒飞出去,但是天火大剑依旧插在扎古的胸口,因为她竟是主动的松开了剑柄。
在战斗中,主动松开剑柄。
然而还未等扎古将这把该死的剑拔出去,另一双用力的手,就将其猛地握住。
就像是接力一般,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延迟与空白。
爱丽儿的手松开,沐恩的手依旧已经顺势握住剑柄。
然后……猛地推动!
伤势能够快速恢复,却无法仅凭血肉抵御不断深入的巨大剑刃,扎古的脖颈与面目跳动着蛇群般的青筋,他眼中的怒火与痛苦如汹涌的熔岩,要将眼前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彻底毁灭。
可他握枪的手刚刚想要回防,就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阻力。
视线微转,再次惊诧。
因为刚才的爱丽儿并未完全倒飞出去,而是在被长枪砸中的瞬间,低头,咬住了枪身。
漆黑枪身上黑暗涌动,竟是在短时间内难以动摇爱丽儿从小在那些坚硬如铁的黑面包上锻炼出来的咬合力。
她竟然用这种方式拖住了扎古的攻势!
来不及了……
扎古迫不得已,只能暂时放弃武器,用双手强行抵抗着不断深入他血肉的天火大剑。
相较于那两把能够轻易撕开他防御的白色短刀,这柄巨大的长剑更让他忌惮,因为被斩开的伤口可以轻易而迅速的愈合,但是被赤金大剑中的古老之火所灼伤,连他都会感受到难以想象的痛楚。
好在这把大剑并没有短刀那种破防的属性,因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太大的威胁。
但是现在,不断释放着高温与火焰的大剑已经冲破了他的防御,且不断在他血肉之中深入!
沐恩不知道哪里来的余力,竟是压着他一步一步后退,直到扎古背靠金属的墙壁,退无可退。
“但你还是赢不了我!”
扎古死死盯着血污满脸的沐恩,早已经没有了猎人的从容,反倒也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般,疯狂嘶吼道:
“就凭这个,你还是赢不了我!”
天火大剑微颤,被扎古一点点的,用双手从身体中逼出。
就算破防又如何?
就算伤到他又如何?
就算你沐恩坎贝尔爆种了又如何?
他们之间真实的实力差距,并不是靠爆种能够抹平的!
这个世界上才没有那种爆种就能战胜一切敌人的童话,也没有被爱与羁绊击败的魔王!
就算能够把剑插入他扎古身体,但仅凭你沐恩坎贝尔的力量,又该如何,对他造成真正的致命伤呢?
“沐恩坎贝尔,你最终还是——”
“真吵啊,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叽叽歪歪的呢。”
忽然,扎古癫狂的怒吼戛然而止。
阴影遮盖住他布满老旧伤痕的面孔,他茫然的抬起头,看向那道踩踏在沐恩肩头的身影。
爱丽儿的样子并不比此刻的沐恩好很多,可怖的伤势已经让她身为真正的美少女,却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丝的美感。
可她还站在那里,手中握着纯白的双刀。
“扎古,你的脑子,好像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使呢,是安逸的太久,脑子已经完全锈死了吗。”
爱丽儿居高临下,轻描淡写的嗤笑道:
“你在战斗中,总会忘记那么重要的事呢。”
主攻的,不是那边。
前不久才上过的当,这次竟是又踩入坑中。
不对。
就算反应过来也无济于事,当扎古为了求稳主动退了那一步开始,这场战斗的结局,就已然注定。
爱丽儿反握双刀,猛地俯身,然后……对准扎古的两侧的脖颈,斜刺而下。
噗嗤——
像是刀刃,划过纸张。
拥有绝对锋利属性的伊丽莎白,依旧是那般轻易地、毫无阻碍的,就突破了扎古的防御。
刺穿肌肤,刺穿血肉,刺穿动脉,刺穿内脏。
爱丽儿刺得太过于用力,以至于斜插的双刀,在扎古的血肉之中相遇,发出了清晰的碰撞声。
钢铁交鸣。
是的,单一的伤口,的确无法对扎古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就算是最短小的裁纸刀,找对位置,也足以带给人致命伤。
甚至不需要什么致命伤。
“咳咳……”
大量的鲜血,开始从扎古被撕开的喉咙中喷涌而出,这说明他肉体的强大,还并未脱离“人”的范畴。
那抵御沐恩的力道也终于开始逐渐衰弱。
沐恩得以再次向前,将赤金色符文闪动的天火大剑,送到更深的位置。
恶鬼般的纹路不断蠕动,想要抵御被封印在大剑之中的古老之火,但却反倒是让这火焰愈燃愈烈,进一步加速了扎古的死亡。
“你刚才问我们,失去黑焰与绝招之后,我们还有什么底牌来改写结局。”
沐恩凑拢扎古,凝视着那双迷茫、不甘、愤怒,甚至是恐惧,各种复杂情绪不断交织闪动的猩红双眼:
“现在,关于这个答案……您满意了吗,扎古阁下?”
他们的确是没有底牌,或者说暂时无法使用底牌。
但无论是他沐恩坎贝尔,还是爱丽儿布加尔得,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依靠的……又何曾是什么底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