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的伤好得比郎中预想的快。
头几天他还只能躺在干草上,动一下就要喘半天。到了第七天,他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得扶着墙,但不用人扶。第十天的时候,他已经能慢慢在院子里走两步了,走几步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走。
楚寒衣每天给他换药。那些草药是翠儿从镇上郎中那儿抓回来的,一包一包用黄纸包着,楚寒衣把它们按郎中说的法子煎了,滤出药汁来,晾到不烫嘴了端给他喝。王五喝药的时候总是皱着脸,嫌苦,但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换药的时候他就老实了,躺在床上,任楚寒衣把他身上那些布条拆下来,换上新的。她动作很轻,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就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像生怕她嫌他碍事。
“疼不疼?”有一次她问。
王五睁开眼,看着她,咧嘴笑了笑:“不疼。”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还白着的脸,没说话,把布条缠好,打上结,站起来走了。
她不大习惯说那些软和话。几十年了,她跟人说话要么是冷的,要么是硬的,要么就是杀人的时候那种干脆利落的。现在要她坐在一个男人旁边,问长问短,嘘寒问暖,她做不来。王五也不指望她做这些。他好像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在旁边就行了。
她不说话的时候,他就安静地躺着,偶尔翻个身,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看她还在不在,看完了又闭上眼。她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他就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她的背影,看一会儿又缩回去。她有时候在灶房做饭,他就拄着根棍子慢慢挪过来,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她不赶他,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这种日子又过了几天,王五能走动了,就开始收拾屋子。
那间破房子不知道空了多少年,墙上裂着口子,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还有老鼠洞。王五找了把破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装了满满一筐。他又找了块木板,把墙上那道最大的口子钉上了。屋顶太高,他够不着,就仰着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等过两天找人帮忙。
楚寒衣看着他忙活,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她一个习武之人,身子骨比他好得多,这些活本不该让他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人干。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手。她在这儿住着,算什么身份?是客人?是恩人?还是别的什么?那天晚上王五又提娶她的事,她没答应,也没拒绝。那之后两人谁也没再提那事,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住着。
她想了想,从外头抱了一捆干草进来,铺在他扫干净的地上。干草是她在山溪边上割的,割回来晒了两天,已经干了,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暖的,有点香。她把干草铺平,又从包袱里翻出自己那件旧衣裳,叠好了搁在上头当枕头。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拿扫帚去扫墙角。
楚寒衣看他那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死皮赖脸的,怎么这会儿倒扭捏起来了。
“你歇着吧,”她说,“收拾一天了。”
王五摇摇头:“不累。这屋子太脏了。”
楚寒衣没接话。她站在干草铺旁边,四下看了看。屋子不大,也就两步宽三步长,土墙,土地,屋顶漏着天光。这地方比她这些年住过的那些破庙、山洞、荒郊野外强多了。至少遮风,至少挡雨,至少有个屋顶,虽然那屋顶上全是窟窿。
王五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扫地。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后脑勺,知道劝他没用,无奈笑了笑,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两人吃了顿安生饭。
灶房也是破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倒是好的,不知道是原来就有的还是翠儿从哪儿找来的。楚寒衣煮了一锅粥,稠的,里头放了几把野菜,是她在山边上采的。王五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放,端着碗转着圈喝,喝得呼呼响。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粥有点糊了,锅底粘了一层,但那味道她喝着却觉得挺好。也许是饿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王五喝了两碗,放下碗,靠在墙上,摸着肚子,脸上带着那种吃饱了之后的满足。
“你这粥煮得比翠儿好。”他说。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少拍马屁。”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辩解。他靠在墙上,看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说:“以前在家里,翠儿做饭,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从来没觉得好吃过。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没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又说:“你煮的粥也不放盐,可我就是觉得好喝。”
楚寒衣没接话。她把碗收了,拿到灶房去洗。灶房里黑咕隆咚的,她借着月光把碗刷了,用布擦干,放回灶台上。出来的时候,王五还坐在那儿,没动。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王五说:“等你。”
楚寒衣愣了一下。王五说完就站起来,拄着那根棍子,慢慢往他住的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点睡。”他说。
然后他进去了。
楚寒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脚上,靴子上上沾着泥,沾着草屑,靴帮上那道裂口比之前更大了。她低头看了看,没理它,转身进了自己那屋。
干草铺软和,比山洞里的石头强多了。她躺下来,把剑放在手边,闭上眼睛。外头有虫叫,有风穿过林子,有远处山溪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不那么紧张了。这地方偏,没人来,不用提防,不用竖着耳朵听动静,不用随时准备拔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干草里,闻着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慢慢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就那么看着那束光里飘着的灰尘,一小粒一小粒的,在光里转,转着转着就飘上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过了。以前她都是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从来不会赖着不动。在外头赶路的时候,她连睡都不敢睡熟,哪敢像这样躺着看灰尘。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那道裂缝被王五用木板钉上了,没钉严实,还露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
推开房门的时候,王五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那儿,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块石头,正在磨一把镰刀。那镰刀锈得不成样子,刀口钝得连草都割不动,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刀口,用手指摸摸,然后继续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咧嘴笑了。
“早。”他说。
楚寒衣点点头,走到灶房去烧水。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添了几把柴,把火拨旺了,架上锅,倒上水。水烧开了,她舀了两碗,端了一碗给王五。王五接过去,双手捧着,烫得直倒手,但舍不得放。
“今天天气好,”他说,“我把这院子再收拾收拾。”
楚寒衣看了看院子。院子不大,长满了草,高的到她膝盖,矮的也有脚踝那么深。院子中间那条路倒是被王五踩出来了,从院门到屋门口,弯弯曲曲一条土路,两边的草还立着,中间的草被他踩趴下了,踩得平平的,走上去软软的。
她喝了口水,说:“我来吧。”
王五愣了一下:“你会割草?”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她拿过那把镰刀,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挥刀,一片草倒下去。动作干脆利落,不比他磨刀的那股认真劲儿差。她割得快,不多一会儿,院子中间就空出一大片。她把割下来的草拢成一堆,抱到墙角堆好。
王五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歇着吧,”楚寒衣说,“伤还没好利索。”
王五摇摇头,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割草,看着她把草堆起来,看着她蹲下去拔那些镰刀割不着的短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楚寒衣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她问。
王五说“没见过你这样”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拔草。
那天下午,王五找了块木板,在院子里钉了个架子,把那些割下来的草铺上去晒。他说草晒干了可以铺床,软和,比干草舒服。楚寒衣看着他忙活,想搭把手,王五不让,说这是粗活,你歇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灶房了。
灶房里那口锅她刷了好几遍,总算刷出点铁的颜色来。她在灶台上翻了翻,找到半罐子盐,罐子口裂了,盐结成了硬块,她用刀背敲碎了,装进碗里。又找到一小罐酱,闻着还没坏。她把酱倒出来,兑了点水,搅匀了,搁在灶台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锅野菜粥,放了盐,放了酱。粥煮得稠,野菜切得碎,搅在粥里,绿莹莹的,看着比前几天的有胃口。王五喝了两碗,又添了一碗,喝完靠在墙上,摸着肚子,半天没说话。
楚寒衣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粥。她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王五看着她的碗,忽然问:“好喝不?”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那道还没褪尽的伤疤跟着挤在一起,看着有点滑稽。
“那我明天去镇上买点米,”他说,“再买点肉,给你做顿好的。”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做?”
王五说:“这有什么不会的。”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王五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跑能跳,就是还不能干重活。他在院子里开了块地,说要种点菜。楚寒衣看着他翻地,说你这地翻得不行,土都没打散。王五不服气,说怎么不行,我种了半辈子地了。楚寒衣没跟他争,拿过锄头,几下就把那块地翻好了,土打得又细又匀。
王五站在旁边,看着她干活,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这……你还会种地?”
楚寒衣把锄头递还给他,说:“不会。但看一遍就会了。”
王五接过锄头,愣在那儿,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两人就这么搭着伙过日子。楚寒衣做饭,王五烧火。楚寒衣收拾屋子,王五劈柴。楚寒衣去溪边打水,王五跟在后面提着桶。他伤刚好,提不动满桶的,就提半桶,半桶也提不稳当,走一路洒一路,回到院子桶里只剩小半桶了。楚寒衣也不说他,把桶接过去,倒进缸里,再去打一桶。
日子过得慢,慢得能听见太阳升起来的声音。早上起来,楚寒衣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不想练剑,怕王五看见又说什么“你好厉害”之类的怪话。她就站站桩,走走步子,把腿脚活动开了就收。王五蹲在门口看她,她不练了他就站起来,去灶房烧火。
两个人吃饭,两个人干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话不多,但也不觉得闷。有时候王五说两句,她就听着,偶尔应一声。有时候她说一句,王五就高兴半天,颠颠地跑前跑后,也不知道高兴什么。
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两人坐在门槛上,楚寒衣靠着一边的门框,王五靠着另一边。虫子在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王五问她:“怎么样,在这住得习惯不。”
楚寒衣没说话,转过头,看着他。他仰着脸,看着月亮,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乐,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这月光一样,淡淡的,照在人身上,不冷也不热,就是让人舒服。
她收回目光,也看着月亮。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上。那双手,杀过人的手,现在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血,只有白天劈柴时沾上的木屑。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子还在,厚厚的,硬硬的,那是练了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这些茧子不会消失,就像她这个人,再怎么想过普通日子,也变不成普通人。
但她这会儿不想那些事。不想师哥,不想江湖,不想那些欠下的债。她就想坐在这儿,看着月亮,听着虫叫,旁边有个人,不吵不闹,就这么待着。
她忽然开口:“王五。”
王五应了一声。
楚寒衣说:“你说这种平静日子,能过多久?”
王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但他总觉得她这会儿不太一样。
“你想过多久就过多久。”他说。
楚寒衣没接话。
王五又补了一句:“反正我哪儿都不去。”
她坐在这儿,跟他一起看月亮,听他说话,看他忙前忙后,看他蹲在门口等她起来,看他端着碗喝粥喝得呼呼响,看他傻乎乎地笑——这个人傻是傻了点,但跟他待着,不累。
不累,这两个字,在她这儿,比什么都重。
她这半辈子,跟谁待着都累。跟师哥待着,得忍着,得等着,得猜他到底什么意思。跟江湖上的人待着,得防着,得杀着,得随时准备拼命。
只有跟王五待着,什么都不用想。他就蹲在那儿,傻乎乎的,等着她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睡吧。”她说。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轮廓软了一些,不像白天那么硬。
“好。”他说。
楚寒衣进屋了。
王五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往西边偏了偏,他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那屋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她在里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