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睁开眼的第一感觉不是恐惧,是疼。
后脑勺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全是铁锈味。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某种粗糙又冰凉的表面,空气里弥漫着焦糊、腐烂和说不清的酸臭味。他干呕了两下,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胃里翻涌得像有人拿搅拌机在搅。
“操……”
他撑起手臂,手掌按在一片龟裂的柏油路面上,指缝里卡着碎玻璃渣和干涸的黑色血渍。他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是一片废墟。
不是电影里那种干净的、带着美感的废墟。是真的、彻底的、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末日景象。高楼大厦像被巨人拧断的积木,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面上,钢筋从碎裂的混凝土里张牙舞爪地探出来,像一具具骷髅的肋骨。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暗黄色,太阳像一颗死不瞑目的眼珠,挂在低矮的云层后面,散发出的光线没有任何温度。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烧,黑烟滚滚地升上去,在半空中被风吹散,和灰黄色的云搅在一起。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细小的沙粒,打在他脸上生疼,沙粒里混杂着某种灰白色的粉末——他说服自己那只是尘土。
“这不是拍电影……”莫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不是特效……”
记忆像被人打碎的拼图,他怎么都拼不完整。他只记得自己下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地铁里信号不好,他刷着手机上一个关于末日生存的帖子,心想着这种无聊的假设有什么好讨论的。然后就是一阵刺目的白光,什么东西像大锤一样砸在他后脑勺上,再然后就是现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膝盖上有个破洞,脚上那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左手腕上戴着的电子表还在走,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但日期已经完全乱了,显示的是某个他不认识的数字组合。
“莫云。”
这个名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声音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回响,像有人在他说话的同时,用完全相同的音调和节奏重复了一遍,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从他身体内部——准确地说,是从他的手掌心传来的。
莫云愣住了,缓缓抬起双手。
手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骨节分明,指甲圆润,指腹上因为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都还在。但当他翻转手腕的时候,掌心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种淡金色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图,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他的皮肤下面微微发光,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地闪烁。
“这是什么鬼——”
话没说完,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他的掌心炸开,顺着小臂的神经束一路窜上去,像有人拿着电棍直接怼在他脊髓上。莫云惨叫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那股力量不依不饶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最终汇聚在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上,两根手指的指尖变得滚烫,烫到他以为自己的骨头在燃烧。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莫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混着灰尘往下淌。他跪在废墟里,浑身发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烫意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力量感,一种只要他愿意,就可以通过这两根手指释放出某种东西的直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你不需要学习就知道怎么呼吸一样,这个能力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第三只手,像多出来的一条神经。
“异能。”莫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觉醒了异能?”
他花了大概五分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期间他又试着动用了两次那股力量。第一次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指尖微微发热;第二次他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发力方式——不是释放,而是感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可以通过某种媒介来触发这个能力,媒介是……肢体接触。
更具体地说,是打击。
再具体一点,是打击某个特定的身体部位。
莫云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反复确认了自己感知到的信息,确认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但那股力量反馈给他的信息是坚定不移的,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用大喇叭喊:你的异能是对人体臀部进行惩罚性打击,打击可触发多重效果,效果随你的熟练度提升而升级。
“……”莫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点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语言系统好像暂时宕机了。他想起自己在穿越前看过的那些末世小说,主角觉醒的异能不是控火就是控雷,要么就是空间存储、时间暂停、无敌防御、秒杀一切。最不济的也是个强化身体素质,徒手撕丧尸那种。
他倒好。spank。
“我他妈穿越过来是来打别人屁股的?”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风,不是建筑的二次坍塌,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沉重的、杂乱的、带着某种金属拖拽地面的刺耳噪音,从废墟的另一头快速接近。
莫云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弹起来,躲进了旁边半塌的墙垛后面。他的心砰砰跳着,透过墙体的裂缝往外看。
三个人从街道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或者说,像人的东西。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泡了太久水的尸体,上面布满了皲裂的纹路,有些地方翻开着露出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眼睛浑浊发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微微张着,能看到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和发黑的牙龈。他们身上穿着破烂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制服,但已经被血污和泥垢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中间那个比其他两个高出一个头,手里拖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铁管,铁管的一端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某种灰白色的黏稠物。他的动作虽然僵硬,但明显比其他两个更协调,走路的姿态也更接近正常人。
丧尸。或者叫变异者,随便什么名字,反正就是那种东西。
莫云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丧尸有什么特性,但他看过足够多的末日题材作品,知道最基本的生存法则: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被看到,不要被闻到。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股力量又开始作祟了。
不是他主动发动的,而是某种来自异能的“饥饿感”,像胃里空荡荡的感觉,但又不是胃,而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出信号:需要释放,需要惩罚,目标就在眼前,打他,打他的——
莫云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他现在连这异能到底能干什么都不清楚,总不能冲上去对着丧尸屁股来两下吧?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丧尸群走过去了。铁管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渐渐远去,黄色的尘雾在他们身后慢慢散开。
莫云从墙垛后面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的淡金色纹路正在慢慢消退,但那种“饥饿感”并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一个更隐蔽的、持续的低鸣,像耳鸣一样赖在他身体里不肯走。
“行吧。”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吞进肺里,苦笑着自言自语,“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迈开步子,朝丧尸群相反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右手掌心就微微发热一下,像一个不怀好意的提醒,或者一个预告:你迟早会用上我的。
莫云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去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刚才经过的那个街角,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废墟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人身材瘦削,脸上戴着一个造型诡异的防毒面具,面具的眼部位置嵌着两块暗红色的镜片,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两点微弱的红光。
那人注视着莫云离开的方向,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通讯器,按下了通话键。
“老大,”那人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废墟B7区发现一个新人。身上有能量波动,但探测仪识别不出类型,不是已知的十二系异能。对,全新的类型。”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带回来。”
“但是老大,”戴防毒面具的人犹豫了一下,“他的能量波动……有点奇怪。探测仪显示不是‘强度’高,而是‘纯度’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读数。”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那更要带回来了。”女声说,慵懒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莫可名状的东西,“末日废土,异能者就是最稀缺的资源。不管他是什么类型,先抢过来再说。”
通讯切断。戴防毒面具的人将通讯器塞回斗篷内侧,再次望向莫云消失的方向,暗红色的镜片微微眯起——如果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能做出这个表情的话。
“小子,”那人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你这异能,到底能干什么啊?”
此时,已经走出五百米远的莫云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一个趔趄踩进了一个坑里,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扑倒在地,右手掌心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某种幸灾乐祸的闪光。
“我操……”莫云趴在地上,把脸从碎石堆里抬起来,鼻尖上沾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他这次没有说服自己那只是尘土,“这破异能要是不能升级成什么酷炫的东西,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怎么样。
末世废土,连个投诉的地方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