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被凌清辞单手拎在身后,像拎着一只轻飘飘的小兽,衣袍在狂暴的风压中猎猎作响,撕裂般的呼啸声灌进耳膜,几乎要将他的神魂都震散。
凌清辞本可以直接撕开空间遁行,一步抵达皇宫深处——可她瞥了一眼身后那张因缺氧而涨红的脸,终究还是收敛了几分力道。
她抬手一挥,一层极淡的青色光幕瞬间将顾砚舟整个人包裹在内,隔绝了绝大部分风压与窒息感。
顾砚舟猛地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刚才那一瞬,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要被活活撕碎在半空了。
凌清辞长舒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差点忘了你这具凡人之躯。”
顾砚舟勉强扯了扯嘴角,声音还带着些许虚弱,却依旧清晰:
“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凌清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眸,青丝在疾风中飞扬,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多了一分探究:
“你怎么知道……你们说话,是被镇抚司的玉牌监视着的?”
顾砚舟低头,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声音很轻,像在自嘲:
“在下……是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里得出的。”
凌清辞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杂志?”
顾砚舟苦笑一声,坦然道:
“市井间流传的那些野史、话本、闲书……总有些作者爱写些‘天网恢恢’、‘无处不在的眼线’之类的东西。我就想,镇抚司既然是女帝的耳目,身份玉牌又怎会只是个摆设?多半……是能监听、能传讯、能定位的法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所以我故意对着韩林笑腰间的玉牌,说了那句话。”
凌清辞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来?”
顾砚舟垂眸,睫毛在青光中投下淡淡阴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嘲的坦荡:
“我其实……只是胡乱赌了一把。”
他抬起头,直视凌清辞的眼睛:
“据传说,女帝曾经……是人皇顾黎的红颜知己之一。我猜,既然镇抚司的玉牌在监视,那我对着它说出那句诗——正好又是与顾黎有关的诗——多半会惊动某些人。”
“而这首诗,只有我知道,真的是顾黎当年与玖天决一死战前,留给诸位红颜知己的……那么,听到它的人,必定会坐不住。”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疲惫:
“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算得上聪明了。”
凌清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她才轻启朱唇,声音低而清晰:
“有些想法,这句诗确实只有我们这些顾黎的‘红颜知己’知道,如果你也知道,那肯定跟···顾黎有关系。”
顾砚舟没有得意,只是垂下眼帘,轻声道:
“在下天生愚钝,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侥幸。”
凌清辞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你天生缺一魂一魄。”
顾砚舟瞳孔微缩,却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静静听着。
凌清辞继续道:
“如果你能带我们……进入陨黎仙谷,我会给你补全缺失的那一魂一魄。”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
“我会……尽我所能。”
凌清辞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凌清辞御风而行,青光幕将顾砚舟护得严严实实,夜空在她脚下如流水般向后倒退。她侧过脸,青丝被高速掠过的风微微扬起,目光落在顾砚舟脸上,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分探究的意味:
“你对那里……知道多少?”
顾砚舟被裹在光幕里,风压已不再撕扯他的呼吸,可胸口仍有些发闷。他垂眸想了想,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与茫然:
“自从我开始修炼,踏上……‘休闲一途’后,脑海里就渐渐有了那里的痕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语速放得很慢:
“不是一下子全涌上来,而是像水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来。越往后,痕迹越清晰,然后……就开始做怪梦。”
凌清辞眉梢微动,声音轻而短促:
“怪梦?”
顾砚舟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无尽的夜空,仿佛透过层层黑暗,看见了某个固定的场景:
“对。我貌似……本来就知道怎么进入的路线。”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复述一个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梦境:
“先穿过一片焦黑的妖兽森林,树全烧成了炭,黑得发亮,空气里全是焦臭和血腥味。那些妖兽……眼睛在黑暗里像灯笼,一闪一闪地盯着我。”
“再往后,是风暴区。风像刀子,雷电密得像要把天捅破,我在梦里根本站不稳,只能趴着往前爬。”
“再后面,是连绵不断的乌黑群山,一座压着一座,像无数蹲伏的巨兽,连月光都透不进去。”
“最后……是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着墙壁往前走。隧道深处,只能看见一双……金色、威严的眼睛。”
顾砚舟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
“它就那么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只让我……一直过去。那首诗,也是它告诉我的。”
凌清辞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下眼帘,长睫在青光中投下浅浅阴影,神色沉静得近乎凝固。
心底却如惊雷炸响。
(……焦黑妖兽森林、风暴区、乌黑群山、长隧道……一字不差。)
几万年前,黎哥哥陨落之后,那里骤然大变,整个秘境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彻底扭曲、封禁。
那片妖兽森林里,残存的妖兽大多已是大乘巅峰,甚至有几头半步飞升的老怪,凶戾嗜血到极点。就连曦姐姐和瑶溪姐姐那样的人物,也只能结伴而行,小心翼翼潜入到风暴区边缘——再往前,便是连她们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
可眼前这个少年,竟把路线描述得如此清晰,连顺序、细节都分毫不差。
凌清辞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袖下青筋微微凸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声音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那双金色眼睛,还对你说了什么?”
顾砚舟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只让我过去。然后……每次梦醒,我额头都全是冷汗,像被人从深渊里硬拽回来一样。”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然后,她的声音穿过风声,清晰地落进他耳中:
“到了皇宫,你把梦里的一切,一字不漏告诉曦姐姐。”
青光骤然大盛。
两人身影瞬间没入更深的夜色,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朝着中州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凌清辞单手拎着顾砚舟,青光一闪,两人已无声没入中州皇宫最深处的禁地。
恢弘的宫殿群在夜色中如沉睡的巨龙,琉璃瓦覆顶,飞檐翘角在月下泛着冷冽的银辉。金碧辉煌的柱廊、雕龙画凤的匾额、层层叠叠的玉阶……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无与伦比的威严与磅礴。比起云栖剑庐那清幽简朴的峰峦,这里简直是天上人间,云栖剑庐在他眼中霎时成了偏僻山村的茅舍。
可顾砚舟无心欣赏。
心跳如擂鼓,额角冷汗涔涔。他只想着——千万别出错,千万要活着回去见娘亲。
凌清辞带着他径直穿过重重禁制,踏入主殿。
大殿极阔,穹顶高悬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却冰冷的辉光。主位前方,一面鎏金屏风将区域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身影,周身气息如渊似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清辞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声音清冽:
“曦姐姐,人带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下一瞬,屏风无声滑开。
东方曦起身,缓步走出。
顾砚舟猛地抬头,与她对视一瞬。
那一瞬,他几乎忘了呼吸。
女帝一袭大红帝袍,色泽鲜艳欲滴,仿佛将天地间最炽烈的火焰都揉进了布料。那红色似有生命,流动间隐隐有灵力潮汐涌动,似要将整座大殿都染成一片火海。袍上金色纹饰如星河倒挂,又似天道法则具现,每一道线条都流转着玄奥莫测的光芒。
领口处,金丝绣就的上古神兽双目炯炯,仿佛随时会破袍而出,咆哮护主;袖口符文流光溢彩,每一笔都似古老咒语在低吟;腰间三寸宽的金带镶嵌无数珍稀灵晶,灵气若隐若现,两端垂下的金色流苏随着她步伐轻摆,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天籁。
眉心一点朱砂,衬得她肌肤胜雪,朱唇烈焰般红,气势却冷冽如霜。
顾砚舟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脊背发凉。
他知道,再多看一眼,可能就真的回不去了。
东方曦停在他身前三步,声音威严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如果是别人,用那种低俗的目光打量我……此刻已经死了千百次。”
顾砚舟额头冷汗瞬间滑落,声音发颤:
“在下……该死。”
东方曦却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自责。
她目光灼灼,直直盯着他,声音里第一次显露出几分急切:
“不必了。说吧——路线。”
凌清辞站在一旁,冷声提醒:
“认真回答。你知道后果。”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开始复述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
可当他张开口,试图说出那条路线的第一句话时——
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色骤变,瞳孔猛缩,额头青筋暴起,像被什么无形之力扼住了喉咙。
“我……我说不出……”
东方曦眼睛微眯,语气危险地沉了下去:
“为何?”
顾砚舟额角汗如雨下,声音嘶哑:
“我脑子里……明明知道怎么到达陨黎仙谷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可只要一张嘴……就全部忘记了。像被人硬生生抹掉。可一旦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清清楚楚地回来……”
大殿内瞬间寂静得可怕。
东方曦眸光骤冷,身形一闪,已瞬息出现在顾砚舟面前。
她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触上他的额头。
凌清辞立刻开口,声音带上一丝急切:
“曦姐姐,我已经试过搜魂了——”
东方曦没有回答。、
她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顾砚舟灵海,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凌清辞抿紧唇,不再言语。
她知道,曦姐姐不是不信任她。
只是……比她更急切。
几百年太平盛世,这位几乎执掌天下的女帝,已很久很久不曾亲自现身,更不曾对谁流露过半分情绪。
可此刻,她眉心朱砂微微发亮,帝袍上的金色神兽仿佛都活了过来,低低咆哮。
她比谁都想知道——关于黎哥哥的一切。
东方曦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顾砚舟的灵海,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急切。
却在下一瞬——
她瞳孔猛地一缩。
灵海深处,那双金色、威严至极的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冷冽而漠然,带着无上威压,直直瞪向她。
没有言语。
只有一声低沉、雷霆般的——
“滚!”
东方曦指尖剧颤,神识被生生弹开,像被无形巨力狠狠推拒出去,整个人微微一晃,眉心朱砂骤然黯淡了一瞬。
她缓缓收回手,帝袍上的金色神兽仿佛也随之低鸣了一声,收敛了刚才的咆哮之势。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东方曦转过身,背对两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凝重:
“……确实诡异。”
凌清辞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与担忧,青丝在夜明珠的光下微微颤动:
“曦姐姐……怎么办?”
东方曦沉默片刻,帝袍宽大的袖摆轻轻垂落,指尖在金带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却藏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给她们传信。”
凌清辞低头,声音清冽而干脆:
“是!”
东方曦的目光重新落在顾砚舟身上,眸光深邃,片刻后才淡淡道:
“给他安排住处。”
凌清辞颔首,没有多言,抬手轻挥,一道青光裹住顾砚舟,将他带离主殿。
她亲自带着顾砚舟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一间偏殿客房。
推开门,里面陈设极尽奢华——鎏金雕龙的床榻覆着云锦被褥,床顶悬垂夜明珠串成的流苏,珠光柔和却冰冷;墙壁嵌满灵玉,隐隐有灵气流转;案几上摆着上古青瓷香炉,淡淡的龙涎香袅袅升起;窗外是人工堆砌的琼华仙山,雾气缭绕,灵泉叮咚。
顾砚舟被青光轻轻放下,脚一沾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跌坐在床榻边沿。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鎏金的蟠龙藻井在珠光下熠熠生辉,龙目似有灵性,俯视着他。
可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娘亲的泪眼、疏月的指尖、婵玉儿攥紧的衣角……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锦被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而主殿内。
凌清辞回到东方曦身侧,静静站着。
东方曦背对她,望着鎏金屏风上绣着的九天星河图,威严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极淡、极柔的笑意,像冰雪初融时最细微的一丝裂痕。
她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语:
“清辞……你想见黎哥哥吗?”
凌清辞呼吸一滞,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颤抖:
“当然……想……”
东方曦转过身,眉心朱砂在夜明珠下泛着幽红的光,她的目光落在凌清辞脸上,声音更轻,带着一丝恍惚的温柔:
“我也是……想死了。”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却渐渐苦涩:
“可惜……黎哥哥陨落了几万年,我们连尸首都未曾见到。”
“说好的‘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结果……他自己先走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帝袍上的金色流苏轻轻摇晃,声音低哑却坚定:
“如果那个少年……真的能带我们进去,看看黎哥哥的尸首还存不存在……”
她眸光一软,带着一丝极罕见的期盼与温柔:
“肯定要好好款待他。”
凌清辞垂下眼帘,长睫剧颤,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滴在青石地面上,砸出极轻的声响。
东方曦见状,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抬手,想去擦凌清辞的泪,却在半空顿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你们俩……最喜欢斗气了……”
“好怀念……”
凌清辞再也忍不住,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声音带着哭腔,却仍努力压着:
“曦姐姐……”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在鎏金大殿中央,泪水无声滑落。
谁都不敢想象——
这天地间最强的两位女子,此刻竟像两个最普通的凡人女子一样,在深夜的宫殿里,红着眼眶,哭得像孩子。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清脆而沉重的高跟脚步声。
“哒……哒……哒……”
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东方曦与凌清辞同时一僵,迅速抬手抹去泪痕,强行收敛情绪,转身看去。
来人一袭玄黑魔袍,袍角拖曳在地,拖出长长的墨色尾焰。
她自幽冥血海深处踏莲而来,紫晶般的瞳仁里翻涌着亿万载的业火,灼灼逼人。
墨发如瀑,垂落间缠绕细碎的魔光,额间一对墨玉弯角蜿蜒生出,冷冽而优雅,角尖流淌着紫莹莹的魔元,映得周遭虚空都在微微扭曲、碎裂。
胸前是玄铁打造的魔纹甲胄,甲面上刻满扭曲的噬魂纹路,纹路间嵌着血色晶石,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搏动,仿佛在贪婪地吸食周遭一切灵气。
甲胄边缘以金线勾勒出魔莲暗纹,每一片花瓣都凝着刺骨寒意。
腰间束一条骨纹金带,带扣是一枚狰狞的魔龙头颅,双眼嵌着幽紫魔晶,开合间似有魔音低吟。
两侧垂下的紫晶流苏随步伐轻晃,每一粒晶石都封印着一缕残魂,走动时便发出细碎的、凄厉的呜咽。
她朱唇微启,似笑非笑。
只需一个“跪”字,便能让九天仙阙崩塌、六道轮回倾覆。
东方曦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惊喜与柔软:
“妖妖姐!”
凌清辞也立刻跟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熟悉的俏皮,却仍带着刚才未散的哽咽:
“妖妖姐。”
她顿了顿,强行挤出一丝笑,声音轻快却微微发颤:
“妖妖姐真是……来得好急啊。我传声不久就立马赶过来了。”
杜妖妖停下脚步,紫晶瞳仁扫过两人红肿的眼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然后,她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玩味与……久违的温柔:
“哭什么?”
“人还没见到,就先把自己哭成这样?”
东方曦与凌清辞对视一眼。
泪痕未干,却同时弯起唇角。
那一瞬,大殿里仿佛有极淡的花香掠过。
像极了……几万年前的某个午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