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轿子缓缓降落在太初学府正门前的白玉广场之上。
广场宽阔得一眼望不到边际,地面铺就的玉石温润如水,泛着淡淡的灵光,四周古木参天,枝叶间有灵禽低鸣,雾气缭绕中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气象万千,仙气盎然。
婵玉儿甫一落地,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小手攥紧顾砚舟的衣袖,眼眸亮晶晶地四处张望:
“哇哇哇……这么大!比星月皇宫还……还气派好多倍!”
顾砚舟低头瞥她一眼,唇角微勾,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宠溺:
“别给你舟弟弟丢份。”
婵玉儿立刻挺直小腰,认真点头,耳尖却悄悄红了:
“好!”
她虽努力装作镇定,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还是止不住地东张西望,唇瓣抿着,藏不住的惊叹与雀跃。疏月与云鹤则一如既往地淡然,疏月雪白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眉眼间尽是清冷宁静;云鹤长发如瀑,垂眸时睫毛投下浅浅阴影,气质出尘,仿佛周遭喧嚣皆与她无关。
顾清宁被云鹤牵着小手,亦是仰着小脸,张大眼睛四处打量,乌黑的瞳仁里映满新奇的光,小嘴微张,偶尔发出细细的惊叹声。
顾砚舟抬眸扫视一圈,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悬浮着“招生司”三字的玉牌楼阁,声音懒洋洋的:
“那边是招生办吧?”
凌清辞银甲映光,闻言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冷淡得像一尊冰雕。
顾砚舟耸了耸肩,自讨没趣,径直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楼阁前,一名中年执事正低头翻看玉简,察觉有人靠近,抬眼随意扫了顾砚舟一眼,见他不过元婴修为,语气顿时敷衍起来:
“对对对……我们这里的条件是……嗯?三十年元婴?有趣……资格尚可。”
顾砚舟将几人带到案前,声音平静:
“我们要入学。”
那执事头也不抬,手指在玉简上划拉,声音机械:
“介绍信。”
太初学府规矩森严,寻常人纵有天资,也须有大能或势力推荐,方能入门。
顾砚舟侧眸,看向凌清辞。
凌清辞轻叹一声,银甲下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随他们入学。”
执事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惶恐与谄媚:
“凌……凌仙子?!甚好甚好!在下太初学府招生执事苍心,这就为诸位发放身份玉牌!”
凌清辞眸光微动,继续道:
“内院。”
苍心忙不迭点头,额角已渗出细汗:
“凌仙子开口,必定最高规格!这就办妥!”
话音未落,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倏然降临。
广场上空云气翻涌,一名白发老者踏虚而来,周身剑意凛然,却又收敛得极好,正是太初学府副院长、苍茫剑派掌门苍清崖的祖父——苍无涯。
苍无涯落地,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凌清辞身上,拱手笑道:
“凌仙子大驾光临,太初学府蓬荜生辉……”
凌清辞抬手止住他的寒暄,声音淡漠:
“寒暄就不必了。我受人所托,护他们两百年,这两百年,应会在太初待一段时间。”
苍无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很快化为欣喜,抚须道:
“甚好甚好!既如此,不如请凌仙子屈尊担任随时可走的客卿长老,如何?”
凌清辞未答,转眸看向顾砚舟。
顾砚舟懒懒抬手,声音随意:
“可以。只是要你护我们几人,确实没必要时时跟着。”
凌清辞颔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玉牌,通体温润,隐有清风流转。她指尖轻点,将玉牌递到顾砚舟掌心,声音低而清晰:
“有事,可直接传音。”
顾砚舟接过,指腹摩挲着玉牌上属于她的独特灵识印记,唇角微勾,点头。
苍无涯见状,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几分恭敬:
“凌仙子,请随老夫移步。”
凌清辞不再多言,随苍无涯向远处主峰掠去,银甲在云雾中渐行渐远。
顾砚舟转头看向苍心,声音带笑:
“苍佬,我们几人入学学费……”
苍心忙摆手,额上冷汗未干:
“免了免了!全免!这就给诸位发放玉牌!”
他手掌一翻,五枚弟子玉牌与两枚灵宠玉牌浮现,温润的光泽在掌心流转。
顾砚舟接过,一一分发下去——顾清宁也有属于她的一枚,小丫头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摩挲;白凤与白羽的两枚灵宠玉牌亦是晶莹剔透。
他自己与云鹤的玉牌中,各多了一枚灵宠玉牌。
苍心赔笑道:
“如今还不到长老收徒之时,诸位暂且只能先做普通弟子……”
顾砚舟摆手,声音随意:
“无碍。”
苍心松了口气,转头唤道:
“苍子叶,你来,带几位去内院——”
顾砚舟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苍茫剑派资助的那片区域吧。”
苍心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好!子叶,去吧。”
一名青衣青年踏空而来,气息内敛却锋芒毕露,已是斩道之境。他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是!”
苍子叶抬手一挥,前方虚空裂开一道传送光门,内里灵光氤氲。
众人依次踏入。
顾砚舟揽着顾清宁,云鹤与疏月分立两侧,婵玉儿好奇地东张西望。
光门一闪,场景骤变。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灵山福地映入眼帘——峰峦叠翠,灵泉汩汩,远处更有剑气冲霄,隐约可见苍茫剑派专属的演武台与藏剑阁。
婵玉儿再度惊叹,小手拽着顾砚舟的袖子:
“夫君……这里……好漂亮……”
顾砚舟低头,唇角噙笑,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
“喜欢就好。”
苍子叶立于传送光门之前,青衣随风微动,声音清朗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客气:
“学院地图与各项规矩,皆已录入诸位的身份玉牌之中,还请……学弟学妹们细细查看,严加遵守。”
顾砚舟微微颔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指腹摩挲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牌。
苍子叶目光无意间掠过身侧,忽然定在云鹤身上。
那一瞬,他呼吸微滞。
云鹤今日并未着意妆点,只一袭素白纱裙,广袖垂落如水,腰间束着浅碧色的绦带,发髻松松挽起,几缕青丝被山风拂动,轻轻贴在雪颊上。她垂眸时,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整个人仿佛一幅被晨雾晕染的水墨画,清冷、出尘,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神摇曳的柔软。
苍子叶神魂恍惚,脚步竟忘了挪动,呆立当场。
顾砚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暗暗咬了咬牙。
——又看我娘亲。
虽然……娘亲确实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就是了。
婵玉儿最先反应过来,小丫头立刻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在苍子叶眼前晃啊晃,声音脆生生地带着几分促狭:
“学长~学长~回神啦~”
苍子叶猛地回过神,耳根倏地红了,忙拱手掩饰尴尬,声音有些磕巴:
“啊……失礼了。那位仙子貌若天仙,一时……一时慌了神,莫怪莫怪……敢问仙子雅名?”
顾砚舟心底冷哼一声。
啧,居然敢当着他面搭讪他娘亲。
云鹤却只是轻轻一笑,唇瓣弯起的弧度极淡,却美得惊心动魄。她抬眸看向顾砚舟,眼波流转间尽是溺爱,仿佛这世间万物都比不上他一人重要,声音柔软如春水:
“多谢公子谬赞。在下……已有夫君了。”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顾砚舟身上,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拉出丝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占有。
苍子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底微沉。
——就这种……元婴期的?
可转念一想,能被凌清辞亲自护持两百年的人,又岂会是寻常之辈。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拱手道:
“是我唐突了。住宿区域与公开授课的信息,皆在玉牌之内,在下就不叨扰诸位了。”
顾砚舟唇角微勾,声音懒洋洋的:
“慢走,不送。”
苍子叶深深看了云鹤一眼,终究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山道云雾之中。
待人走远,婵玉儿立刻凑到顾砚舟身边,小手拽着他衣袖晃啊晃,声音里满是揶揄的笑意:
“哎呀~有人要撩你娘子了呢,舟弟弟咋办呀~”
顾砚舟低头瞥她一眼,抬手在她鼻尖轻轻一捏,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
“那就尽快变强。”
云鹤闻言,唇角弯得更柔。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层面纱,薄如蝉翼却带着淡淡灵光,缓缓覆在面上,将那张倾城容颜遮去大半,只余一双清透眼眸露在外面,愈发显得清冷疏离。
顾砚舟侧眸看她,眸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未多言,只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十指相扣。
众人沿着灵山石径前行,不多时便来到苍心安排的居所。
五座并排的小院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院前皆种着几株高大的玉兰与紫藤,枝叶间灵气氤氲,隐隐有花香浮动。每座小院皆有独立的灵泉、静室、炼丹房与藏书阁,规模之大、灵气之浓,竟丝毫不逊于疏月昔日那座清幽竹院。
婵玉儿瞪圆了眼睛,小嘴张成“O”形,惊叹出声:
“这么有实力啊!每个小院……都快赶上疏月师姐的竹院大小了!”
顾砚舟揽着顾清宁,漫不经心道:
“好歹是无始界第一学府,总不能太寒酸了。”
婵玉儿连连点头,小脸写满认同。
众人各自在院门上落了独属于自己的灵识印记,院门顿时泛起一层淡淡光幕,将内里护持得密不透风。
白凤与白羽两只灵宠被留在院中,白羽抖了抖羽毛,懒洋洋地趴在灵泉边晒太阳,白凤则展翅飞上最高的那株玉兰,引得枝叶簌簌作响。
顾砚舟抬手轻抚顾清宁的发顶,声音放软:
“清宁乖,先去院里歇着,夫君带师尊她们四处转转,好不好?”
顾清宁乖巧点头,小手拽着他的衣角蹭了蹭,才松开。
顾砚舟转身,看向云鹤、疏月与婵玉儿,眼底笑意渐深:
“走吧,带你们看看这太初学府,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云鹤轻轻“嗯”了一声,面纱下的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疏月抬眸,雪白衣袖在风中轻拂,声音柔和:
“好。”
婵玉儿则兴奋地挽住顾砚舟另一侧手臂,小鸟依人般贴着他,声音甜得发腻:
“夫君带路~”
四人并肩而行,踏上山间蜿蜒石径。几人闲步至一处小型比武台前。
台上剑光如雪,罡风激荡,观战之人皆是化神境修士,气息沉稳而锋锐,衣袂翻飞间灵力隐隐外泄,仿佛这片区域的空气都比别处更沉重几分。台下围观众人神色各异,或凝神观摩,或低声议论,偶有剑意余波扫过,便激起阵阵衣袍猎猎声。
婵玉儿踮脚张望,小脸写满惊奇,拽着顾砚舟的袖角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颤音:
“舟弟弟……怎么这里到处都是化神啊……化神多的跟杂草似的……”
顾砚舟垂眸看她一眼,指腹轻轻抚过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安抚:
“斩道在星月帝国,也不过是个守门的罢了。”
婵玉儿闻言,唇瓣抿紧,不再言语,只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小手攥得更紧。
顾砚舟掌心覆在她发间,轻轻摩挲,嗓音放得更柔:
“很快……不着急。”
这片区域尽是苍茫剑派资助的建筑风格——青石铺地,剑冢林立,远处更有寒光凛冽的剑碑耸立,碑身上隐隐有剑痕纵横,透着肃杀之气。
不远处,一群人围着中央那名独眼男子点头哈腰,姿态卑微得近乎谄媚。
婵玉儿瞥了一眼,凑到顾砚舟耳边,小声嘀咕:
“那种人……哪里都有啊。”
顾砚舟唇角微勾,声音漫不经心:
“那自然。”
殊不知,这句轻飘飘的低语,却恰好落入那群人耳中。
为首之人正是严城,一目已瞎,独眼阴鸷如鹰,化神巅峰的气息压得周遭空气都有些凝滞。他身侧最近的是南宫子夜,化神中期,手握一柄玄色长弓,面容俊朗,玉树临风,却对着严城低眉顺眼,半点不敢逾越。
这些信息,皆从身份玉牌中悄然传入顾砚舟识海。
严城眉心微皱,目光倏然落在云鹤身上。
即便隔着厚厚的面纱,那女子周身清冷出尘的气质仍如月华倾泻,遮不住半分惊艳。他眸光一暗,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转头低声对南宫子夜道:
“子夜,把那女人的面纱射下来。”
南宫子夜一怔,忙摆手:
“城哥,这……怎么使得!我这弓箭淬的是剧毒……”
严城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阴狠:
“别废话。只射面纱。”
南宫子夜喉结滚动,终究低低应了声:“……好。”
与此同时,顾砚舟目光已然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一名素白金丝点缀的贵公子身上。
金发束冠,金色眼瞳如烈阳流转,手持一柄折扇,气息已从化神巅峰悄然攀至合体巅峰,看来顾砚舟给的太初苍火已经完全炼化,周 身隐隐有太初苍火的余韵流转。新生标识赫然在目。
顾砚舟心底轻哂:
哦~苍云殊那小妮子。
苍云殊早已察觉这边动静,眼底尽是不屑与戏谑。她身旁几名女修围拢,为她轻柔捏肩捶背,一人娇声唤道:
“苍黎公子~~~”
苍云殊折扇轻摇,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冷淡:
“别打扰我。我要看场好戏。”
南宫子夜已然拉满玄弓,箭尖幽光闪烁,直指云鹤面纱。
顾砚舟抬眸,与苍云殊遥遥对视。
他眼眸微眯,金焰一闪而逝。
苍云殊唇角笑意更深,心道:这卑鄙小人,竟还敢与我对视。等着瞧吧,你那貌美如仙的娘子,马上就要被人当众羞辱了。
箭矢破空而出,带起尖锐啸声。
顾砚舟身形未动,右手倏然探出。
啪!
五指合拢,稳稳握住那支淬毒利箭。
箭锋在掌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沿着箭身蜿蜒而下,毒液顺着血丝迅速蔓延,整条手臂顷刻间泛起诡异的青黑。
云鹤、疏月、婵玉儿三人呼吸骤滞,瞳孔猛缩。
云鹤额角冷汗涔涔渗出,面纱下的唇瓣几不可察地颤抖。
南宫子夜骇然失声:
“怎……怎么可能?!”
严城却大笑出声,声音张狂:
“你就是顾砚舟吧!前几日在星月帝国扬言要灭我星月的那个疯子!”
顾砚舟未答,抬手指向严城,声音平静得可怕:
“杀……了他。”
严城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溅起三尺高。
现场寂静如死。
唯有远处一道清冷至极的剑意一闪而逝,转瞬即隐。
众人皆不知是谁出手,唯独顾砚舟清楚——是凌清辞。
苍无涯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整片区域:
“今后,谁若恶意挑衅这几位,下场……便是如此!”
南宫子夜腿一软,瘫坐在地,声音发颤:
“城……城哥……”
顾砚舟低头看向手中毒箭,毒素已将整条手臂染成青黑,筋脉鼓胀,触目惊心。
云鹤惊呼出声,声音带着哭腔:
“舟儿!”
疏月快步上前,雪白指尖颤抖着触向他手臂,眼底水光盈盈:
“砚舟……”
顾砚舟轻轻摇头,声音平静:
“无事。这种劣质毒,我随时可解。只是……给自己长个记性。”
他心念微动,将毒素强行压制于掌心一处,青黑之色顿时收敛,只余一道狰狞血痕。
云鹤这才长舒一口气,声音几近哽咽:
“是娘亲……为你添麻烦了……”
顾砚舟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抬手轻抚她面纱边缘,指腹带着血腥气,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哪有。娘亲如此美貌,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这确实提醒了我,我必须强大到无人敢主动找事。”
他转头看向瘫坐在地的南宫子夜,声音淡漠:
“我不杀你。一条狗罢了。我打狗,从来先打主人。怪主人没管教好自己的狗。堂堂蓬莱岛人,竟给星月帝国的王子当走狗……南宫瑶溪,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南宫子夜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低低重复:
“是……是我……”
顾砚舟不再看他,转身朝苍云殊方向比了个极轻蔑的手势,随即带着三人离去。
苍云殊身旁一名女修娇滴滴开口:
“苍黎公子~那村夫还敢对你比手势呢~”
苍云殊折扇轻摇,笑意冰冷:
“不必在意。”
顾砚舟步履极快,目光始终落在自己掌心那道伤口上,鲜血仍在缓缓渗出。
疏月几人落后几步,不敢紧跟。
上一次感受到他这般沉郁的怒气,还是讨伐千璋峰那日。
疏月终于忍不住,快步追上,轻声唤道:
“砚舟,你可是顾……”
话到嘴边,她猛地顿住。
顾砚舟早有叮嘱,不可暴露顾黎即是他。
她咬了咬唇,声音低而愧疚:
“抱歉……出发时,是我最云淡风轻,却差点说破你……”
顾砚舟停下脚步,转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抚上她脸颊,指腹带着淡淡血腥,却温柔得令人心颤。他低头,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无碍。如果你想说出来,我也不怪你。不必道歉。让我自己静一静。”
疏月眼眶微红,轻轻点头,后退几步,与云鹤并肩而立。
婵玉儿也不敢再撒娇,小脸绷得紧紧的。
顾砚舟停下,抬手抚过她发顶,声音放软:
“怕什么。不是还有凌清辞么?两百年,够我成长起来,守护你们了。”
婵玉儿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哽咽:
“舟弟弟怎么开口闭口都是我们……这一路来,都是舟弟弟受伤最多……”
顾砚舟打断她,声音低哑却坚定:
“可我占的便宜,也是最多的。”
婵玉儿破涕为笑,声音细细的:
“那是我愿意……让舟弟弟占我的便宜。”
路过学子纷纷侧目,目光惊异又艳羡——这看似普通的少年,竟有三位绝色佳人相伴,真是……
嫉妒得发狂。
顾砚舟正欲再说什么,忽然周身一僵。
一股熟悉而冰冷至极的气息,骤然逼近。
风霜希。
他心底一沉。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当年与顾黎决裂前,她最敬爱的兄长为替顾黎挡劫而死,两人大吵一架,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顾砚舟迅速收手,声音低而急促:
“你们随便逛逛。我……躲避一下。有个不是很友好的熟人。”
婵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仍带着担忧。
顾砚舟感知那气息越来越近,身形一闪,翻身掠入路旁一座小院。
院中青竹摇曳,比疏月那座竹院更青翠几分,却少了那份冷感,多了几分生机。
院中央,一名青衣女子坐在竹制轮椅之上。
双目被层层白绷缠绕,遮得严严实实。
她静静坐着,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似在聆听风过竹林的细碎声响。
顾砚舟立于竹院门前,目光落在轮椅上的女子身上,声音低而克制,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姑娘。在下顾砚舟,无意打扰。只是突发情况,暂借贵处隐蔽片刻。”
南宫锦静静坐着,双目被层层白绷缠绕,遮得严严实实。她指尖轻轻搭在竹制小几边缘,似在聆听风过竹叶的细碎声响,半晌才微微侧首,声音温软如春水,却带着一丝自嘲的淡然:
“小女子南宫锦。公子应是新生吧……叫我锦儿学姐便好。无妨,公子大可随意。”
她抬手,纤细指尖轻点桌面,一缕灵力悄然流转,竹杯中茶水自行升起,温热而清香,稳稳落入另一只杯中,推到顾砚舟面前。
“公子来,喝口茶水吧。”
顾砚舟脚步微顿,终究走近,在她对面坐下。指尖触到杯沿,温热的瓷意顺着掌心传入,他低头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却忽然让他心绪一清。
——风霜希又如何?她看不出我是顾黎,我躲什么?
方才那股骤然涌起的怒气与慌乱,竟扰得他方寸大乱。
他唇角自嘲地弯了弯,正欲起身告辞,手腕却倏然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
“啊!锦小姐!”
南宫锦指尖颤抖着,却抓得极紧。她另一只手缓缓探来,轻轻覆上他掌心的伤口,指腹沾了些许鲜血,送到鼻尖轻嗅。
“是子夜的毒……”她声音低低,带着一丝痛楚与歉疚,“公子……是被子夜伤的吗?”
顾砚舟眸光微沉。
子夜……南宫子夜。原来是她的亲弟弟。
他沉默片刻,终究冷冷点了下头。
他并非一味恨屋及乌之人——譬如孟羡书之母,他便从未迁怒。可南宫子夜方才那一箭,险些伤到云鹤的面纱,险些让她当众蒙羞。这份账,他记着。
南宫锦却似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冷意,只紧紧攥着他的手,声音发颤:
“公子……这是我弟弟亲手炼制的剧毒,我最熟悉。我……我有解药。”
顾砚舟本欲开口说自己随时可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弟弟的错,你来弥补,也无不可。
他重新坐下,缓缓伸出受伤的右手。
南宫锦小心翼翼地舒展开他的手指。箭尖是四棱剑刃,入肉极深,四道伤口狰狞纵横,鲜血仍在缓缓渗出,毒素青黑,沿着筋脉隐隐鼓动。
她从袖中取出几只玉瓶,指尖轻颤,却动作极稳。先以灵力逼出毒血,黑紫色的血珠一滴滴坠落,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再撒上淡金药粉,药粉触及伤口时激起细微白烟,痛意如针刺骨髓,顾砚舟眉心微皱,却一声未吭。
最后,她取出洁白绷带,一圈圈缠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指尖偶尔触到他掌心血肉,带着一丝凉意。
顾砚舟垂眸,静静端详她。
南宫锦容貌算不得惊艳,却有种极温婉的柔和。乖巧版本的婵玉儿?不似。粉嫩唇瓣微微抿着,刘海被微风拂动,轻贴在额前,缠目的白绷更衬得她肤色近乎透明,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素兰,清淡,却叫人移不开眼。
他胸中那团翻腾的戾气,竟在她细致缠绷的动作里,渐渐平复了大半。
顾砚舟长长吐出一口气。
南宫锦指尖一顿,声音低低:
“是……女子弄疼公子了吗?”
顾砚舟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放软:
“哪有。是我看锦儿学姐……太好看了。”
南宫锦耳尖倏地红了,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与自嘲:
“公子言重了。锦儿双腿瘫痪,双目已盲,哪里来的好看之意……”
顾砚舟垂眸,目光落在她指尖缠绕的绷带上,声音低而认真: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多亏了这毒,才让我有机会……细致观赏一番锦儿学姐。”
南宫锦唇瓣轻颤,半晌才低声道:
“莫要贫嘴……只能对公子说声抱歉。我弟弟为了替我搜集药材,任人差遣,做了许多错事。说到底……还是怪我。”
顾砚舟眸光微动,声音平静:
“没事。若换作是我,身边之人如此,我也愿意……出卖尊严。”
南宫锦指尖一颤,眼眶隐隐湿润,却被白绷遮住,无人可见。她低低道:
“谢谢公子……体谅。”
顾砚舟抬手取出身份玉牌,声音轻柔:
“锦儿学姐,可否……给个联系方式?”
南宫锦一怔,旋即苦笑:
“也不是不可。只是我弟弟……”
顾砚舟垂眸,指腹摩挲玉牌边缘:
“若日后毒伤复发……”
南宫锦忙道:
“好!公子有事,随时来找我。”
两人玉牌轻轻相碰,一道温润灵光闪过,传音功能就此开通。
顾砚舟起身,拱手道别:
“多谢锦儿学姐。告辞。”
南宫锦轻轻颔首,指尖搭回竹几边缘,继续聆听风过竹林的细碎声响。
她是斩道巅峰修士,却在一次悬赏任务中,被毒龙毒血侵体。龙毒入骨,双腿瘫痪,双目尽瞎,灵识萎缩万倍,灵力运转艰难,于修士而言,与废人无异。
可她坐在竹院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风过,竹叶沙沙。
顾砚舟踏出小院,掌心伤口已被妥帖包扎,隐隐药香萦绕。
他低头看了眼绷带,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心中想道:南宫子夜就算放过你,严城是星月的一个小皇子,那星月这是第二次触他逆鳞,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