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豁出了浑身力气,此刻身上除了贴身内衣,外衫早被苍黎扒得一干二净。他踉跄着走到骷髅碎裂的石堆旁,捡起那件黑袍裹在身上,又小心翼翼将云鹤赠予的仙鹤玉牌碎片收好,揣进怀中。
随后他走到那面冰冷的石壁前,抬手狠狠锤了几下,石壁纹丝不动,连一丝异响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过来。”‘
顾砚舟猛地转身,声音竟来自那堆骷髅碎块的方向。他没有迟疑,迈步走了过去。
“我该说你是木头脑袋,还是说你胆子大得不怕死?” 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虽说天生缺了一魂一魄,性子淡些正常,但你这脑袋,也实在过分木讷了。”
顾砚舟抬眸,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我想出去,找我的娘亲。”
“坐下吧。” 声音沉了沉,“我名玄灵,方才受了那股力量的重创,撑不了多久了。我给你出去的法子。”
顾砚舟依言,在那堆骷髅碎块前静静坐下。
“我曾是一位真仙,只可惜站错了队伍,被那该死的天帝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躲进这下界苟活。” 玄灵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怨怼。
可顾砚舟依旧面无表情,对这惊天过往毫不在意,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玄灵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提过往,话锋一转,语气满是疑惑:“你灵海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怪物?竟有那般恐怖的力量。”
顾砚舟摇了摇头,据实道:“我不清楚。”
玄灵一时语塞,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罢了,我也没功夫探究了,终归是要消散的。你看清四周的石壁了吗?这归墟殿的四方石壁后,各藏着一处禁制阵法,你把它们尽数毁坏,便能重新在这里调动灵力。”
他顿了顿,又道:“之后我传你我的双修之法,你好生学会,只要能结丹,便能破开这石壁出去。”
顾砚舟垂眸,声音轻淡:“我是一品灵根,结丹不知要等到何时。”
“你刚得了那位化神巅峰仙皇圣体的元阴,” 玄灵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用我的双修之法炼化这份本源力量,就算是块废柴,也能稳稳晋升结丹。”
顾砚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下一秒,那堆骷髅碎块上缓缓升起一缕淡淡的黑气,黑气轻飘飘萦绕片刻,便径直飞入了顾砚舟的脑海。
顾砚舟只觉脑中一阵清明,再睁眼时,身前的骷髅碎块已化作漫天齑粉,随风消散在殿中。而他的识海里,已然多了一部功法的完整脉络,名唤太初双合经。
最后,空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带着几分不甘与惋惜,渐渐消散在空寂的归墟殿中:“这可是我从天帝口中虎口夺食来的双修法,倒便宜你这小子了……”
顾砚舟依着玄灵所言,在归墟殿四方石壁后寻到了那四处隐蔽法阵。法阵隐于石壁纹路间,泛着淡淡的暗红光晕,他抬手用石座的碎块砸下,法阵应声碎裂,连带着石壁都震出细碎裂纹。
待最后一处法阵消散,周身凝滞的灵力瞬间活络起来,练气期的修为尽数归位,指尖凝起的灵气团虽微弱,却让他心头一松 —— 终于能调动力量了。
他折返祭台中央,寻了块平整的石面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识海中翻涌着《太初双合经》的功法脉络。心神沉潜间,功法要义如流水般淌过脑海,他顺着法门缓缓运转灵力,不过片刻便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这功法竟意外的好上手,那些晦涩的双修窍诀,他稍作参悟便心领神会,连核心的灵力运转路径都能一气贯通。顾砚舟低声嘀咕:“这般厉害的功法,怎么会这么好学?莫不是那老鬼蒙我?”
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耽搁,再次闭目打坐,潜心修炼。
他这才渐渐摸清这双修功法的玄妙 —— 原是借夺取女子元阴来催涨修为,那股精纯的阴元之力入体,竟堪比普通修士服食稀有灵药,精进速度堪称逆天。
可越往下参悟,功法中一处修炼法门却让他心头一沉。那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汲取之法,并非单纯夺取元阴,而是将女子周身的阴属性本源之力尽数抽离,直至将对方吸成干尸,而施术者则能借这股极致阴力,获得修为的跨越式暴涨。
这般狠戾的法门,稍不把持便会坠入邪途,难怪玄灵能凭此功法在天帝手下苟活,这功法虽强,却藏着足以让人泯灭心性的诱惑,稍一偏离,便成邪修。
顾砚舟敛神静气,沉下心来内视丹田,循着《太初双合经》的法门探索体内存留的元阴之力。神识探入的瞬间,便见丹田深处浮着两团截然不同的光晕,一团是淡淡的清蓝色,莹润柔和,萦绕着清雅的灵气,想来是疏月的元阴;另一团则是耀眼的金黄色,贵气凛然,灵力凝练如熔金,正是苍云殊那仙皇圣体的元阴。
两团元阴静静悬于丹田,虽气息各异,却皆精纯无比,循着功法脉络缓缓散逸着温润的力量。顾砚舟不再迟疑,依着《太初双合经》的汲取之法,催动周身灵力缓缓裹住两团元阴,不疾不徐地引动它们融入自己的灵脉。
清蓝色的元阴如涓涓溪流,顺着灵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灵脉被温养得愈发通畅,练气期的灵力根基也愈发稳固;而金黄色的仙皇元阴则如燎原星火,一经引动,便迸发出道道精纯力量,顺着灵脉奔涌游走,带着一股霸道却浑厚的冲劲,竟隐隐有冲击练气巅峰的势头。
他屏气凝神,小心调控着灵力,将两团元阴之力慢慢拆解、消化,让它们与自身灵力相融。丹田内暖意翻涌,修为在元阴的滋养下稳步攀升,周身的灵气也愈发浓郁,整座归墟殿的天地灵气似也被引动,缓缓朝着他的周身汇聚而来。
·······
疏月静坐在听竹峰的竹林打坐台,青石微凉,周身竹影婆娑。她闭目凝神,眉心轻蹙,似仍有烦绪萦怀,良久才深深吸进一口裹挟着竹香的清气,再缓缓吐纳而出,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缓。耳侧唯有竹叶相触的簌簌轻响,间或夹杂几声清脆鸟鸣,衬得山野愈发幽静,却难平她心底的沉郁。
忽的,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冽残影,转瞬便出现在云栖剑庐主峰的授道台。台前早已整整齐齐立着一众女弟子,垂首静候。自云鹤归来便闭门谢客、潜心闭关后,往日由云鹤亲授的课业,便尽数落在了她的肩上 —— 玉儿性子跳脱冲动,心难静、沉不下气,这般授道传功的事,终究是指望不上的。
疏月立在授道台中央,素白衣袂在山风里轻扬,元婴期的淡然威压悄然散开,原本偶有私语的弟子们瞬间敛声屏息,尽数凝神望来。她抬眸扫过台前众人,声音清泠,不疾不徐:“今日讲《清心诀》进阶篇,先温故昨日所授,有疑难者,此刻可问。”
玉儿蜷在竹院的竹凳上,脸颊贴着微凉的石桌,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上精致的竹纹雕刻 —— 那是她闲时跟着工匠学的,刻的是三人曾在遗迹外并肩的剪影,如今指尖划过 “顾砚舟” 的轮廓,只剩一片空落。
院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玉儿头也没抬,她太熟悉这折扇轻摇的韵律,是孟羡书。
“自从砚舟贤弟出事,我就再没见过玉儿姐笑过了。” 孟羡书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润的怅然,在竹影里轻轻散开。
玉儿依旧没应声,只是指尖攥得更紧,石桌上的竹纹硌得指腹生疼。
“你喜欢他,对不对?” 孟羡书上前两步,在她对面的竹凳上坐下,折扇搁在石桌一角,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神经病吧?” 玉儿猛地坐直身子,眼眶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急恼,“我们早就有婚约了,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孟羡书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色,轻声道:“我看得出来。至于那婚约,若是你心有旁骛,我随时可以解除,绝不纠缠。”
“你 ——” 玉儿愣了愣,随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怎么,吃醋了?嫌弃我了?”
“怎会。” 孟羡书轻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我疼你还来不及。”
玉儿心头一暖,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衣襟上,声音闷闷的:“我承认,心里确实有砚舟弟弟的位置,他就像我亲弟弟一样。可最重要的那块地方,一直都是你的。”
孟羡书抬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如春风:“那便是我多虑了。方才的话,你当玩笑听便好。”
“你倒看得开,这么随便?” 玉儿抬头,戳了戳他的胸口。
孟羡书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又几分玩笑:“世人皆说男人可以三妻六妾,我倒觉得,女子心中若有牵挂,也不必强求自己断情绝爱。只要你心里有我,便够了。”
“呸!” 玉儿脸颊一红,轻轻推开他,“一脸书生气的样子,没想到心里这么龌龊!”
孟羡书低笑出声,起身走到她身后,忽然抬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说真的,要不要随我去华山一玩?就当散散心。”
玉儿身体一僵,脸颊愈发滚烫,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声道:“…… 算了,师姐还在授业,我也想守着宗门,等…… 等消息。”
孟羡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再次上前从背后搂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笃定:“你若是还惦记顾砚舟,我倒可以告诉你 —— 我觉得砚舟师弟,并没有死。”
“你又在胡言乱语!” 玉儿心头一跳,急忙回头瞪他,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我从不说无凭无据的话。” 孟羡书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竹屑,语气无比认真,“而且,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是真的。从你当年在宗门大比上,不顾众人非议替我说话那一刻起,就从未变过。”
玉儿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快步走到竹院深处,背对着他嘟囔:“谁…… 谁要信你!”
孟羡书望着她慌乱的背影,轻摇折扇,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竹影婆娑,阳光透过叶缝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温柔情愫。
······
密室之内,灵气翻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戚,云鹤盘膝坐于玉台,忽的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雾猛地喷溅在身前的白玉地面,晕开刺目的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止不住地滚落,千年过往猝然翻涌 —— 当年亲弟惨死的画面历历在目,那般锥心之痛,时隔千年竟仍刻在骨血里,如今,顾砚舟…… 她视若亲儿的舟儿,难道也要这般离她而去?
“都怪我…… 是我让他去的…… 是我……”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哽咽,满心的自责与绝望翻江倒海,又是一口血箭直冲而出,撞在密室石壁上,溅成点点血花。悲恸攒到极致,云鹤终于泣不成声,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字字泣血。
忽的,一股狂暴的灵力从她体内骤然迸发,周身气流呼啸,那身素白绣墨鹤的仙裙竟被灵力震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屑飘落。云鹤猛地抬手抱住自己,指尖失控般狠狠掐进肩头、手臂的嫩肉里,指甲深陷,道道血痕翻出皮肉,渗出血珠,可她似毫无所觉,唯有心底的痛,压过了所有肉身的苦楚。‘
密室外,灵宠白羽守在阶前,似与主人心神相通,陡然仰天长唳,叫声凄厉悲切,绕着密室盘旋不止,声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石门缓缓开启,一道黑色身影缓步走出。云鹤周身已换了一袭玄黑劲装,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往日里盈满慈爱与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无神,那股待人亲和的暖意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周身萦绕的元婴中期灵力,凛冽如冰,带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她竟在这极致的悲恸与自责中,破境晋升,只是这份修为的增长,换来的却是眼底所有光亮的熄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