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自石凳上起身,袍袖轻拂,带起几片玉兰落英。他抬眸环视小院——今日闲来无事,他亲手将院中几株老树移位,又在灵泉旁添了几丛素心兰,淡淡清香已然弥漫开来。云鹤几人亦未闲着,云鹤与白羽同住一院,素手轻挽,将院中竹影修剪得更显清疏;白凤则拉着顾清宁,在婵玉儿那座小院里嬉闹,将原本冷清的居所点缀得处处生机。
婵玉儿自那日拜师风霜希后,已有许久未归。偶尔传音而来,声音总是带着几分娇嗔与疲惫,抱怨五行之力博大精深,需面面俱到,学得她头昏脑涨。昨日夜里,她又偷偷传音,声音软得像撒娇的小猫:
“夫君……师尊居然给了我一滴五行神凤的精血!还特意叮嘱不许对旁人说……”
顾砚舟当时正倚在窗边看月,闻言唇角微弯,低声回道:
“你这不就告诉我了嘛?”
婵玉儿的声音立刻染上甜腻的笑意,尾音拖得长长的:
“夫君哪是外人啊~”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指尖在窗棂上轻叩,声音放柔:
“乖,好好学。等你把风霜希的压箱底都偷师到手,再回来让为夫瞧瞧。”
一年光阴如水而过。
太初学府气象恢弘,四季更迭间,几人皆在各自轨迹上悄然生长。
白羽学会了极细致的照料之道,煮茶、裁衣、梳理发丝,无一不精致入微;白凤虽也跟着学,却总耐不住性子,贪玩心重,常常拉着顾清宁满学府乱跑,捉灵蝶、摘灵果,笑声如银铃洒了一路。顾砚舟从不干涉,只偶尔传音叮嘱一句“别把清宁带到禁地去”,其余时候,皆由着她们撒欢。
疏月与云鹤则常去公开授课的玉台听讲。两人皆是天资绝顶之人,听课时神色宁静,偶尔低语几句,便有灵光自眉心一闪而逝。顾砚舟却从不去凑热闹,他自认不擅教导——苍惊宇与苍流彩,皆是他当年的“失败之作”,如今想来,仍觉心口隐隐作痛。顾清宁他只当干女儿养着,教不教无所谓,她每日笑得眉眼弯弯,有白羽白凤照料,便已足够。
这一日,顾砚舟独自行于蜿蜒山径。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当年风霜希收婵玉儿为徒的那片空地。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他目光微动,忽然想起左侧不远处,便是南宫锦那座清幽竹院。
唇角不由自主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灵识悄然散开,瞬间捕捉到院中对话。
南宫子夜弯腰立于轮椅前,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与苦涩:
“姐姐……是弟弟无能……”
南宫锦坐在竹制轮椅上,青衣素白,缠目的绷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柔光。她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安抚:
“子夜,不必放在心上。你姐姐……早已看开了。”
南宫子夜喉结滚动,声音低哑:
“都怪那什么顾砚舟!严城那畜生本已打算把紫龙晶给我,结果出了那档子事……”
南宫锦倏然抬声,语气陡然严厉:
“子夜!我知你是为姐姐好。可你伤及无辜,除了让姐姐徒增罪孽,又有何收获?”
南宫子夜哑口无言。
南宫锦声音复又放低,却字字如针:
“你箭上淬的是剧毒,为何还要对旁人射出?”
南宫子夜呼吸一滞,声音发颤:
“姐……你知道了……?”
南宫锦轻叹:
“莫要让蓬莱之名蒙羞。若你所作所为被上报给瑶溪大人……我们姊弟二人……”
南宫子夜忙低头:
“弟弟一定谨慎!”
南宫锦声音复又温柔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疼惜:
“切记……还有不久,太初浮屠塔便要开启了。莫断了你自己的修行。”
南宫子夜低低应是,转身离去。
顾砚舟立在街角阴影里,目送南宫子夜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才足尖轻点,悄无声息翻过院墙,落在青竹小院一角。
晌午日头正盛,阳光穿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青石小径与灵泉水面上,碎成细碎金芒。院中清风徐来,竹影摇曳,灵泉低吟,一切静谧得近乎无人。
南宫锦端坐轮椅,青竹色素衣宽袖垂落,指尖轻搭扶手,正侧耳聆听风声。察觉有人踏入,她眉心微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戒备:
“阁下是?”
顾砚舟缓步走近,声音低而熟悉,带着几分随意:
“是学弟我,顾砚舟。”
南宫锦指尖微动,旋即放松下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柔和几分:
“砚舟学弟……前来何事?难不成箭伤又复发了?”
顾砚舟径直在她对面石凳坐下,袍袖轻拂,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声音平淡:
“嗯。”
南宫锦轻轻“嗯”了一声,轮椅微微转动,青衣下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窸窣。她探出手,指尖覆上他掌心,动作轻而稳,缓缓摩挲掌纹,半晌才低声道:
“已经……好了啊。”
顾砚舟忽然反手,将她纤细手腕轻轻捏在指尖。
南宫锦呼吸微滞,指尖轻颤,却未抽回,只平静问道:
“砚舟学弟这是?”
顾砚舟沉默片刻,指尖渡入一缕极细灵力,顺着她腕脉游走。片刻后,他松开手,声音低沉:
“沼龙血毒?”
南宫锦身子微僵,缠目的白绷下,唇瓣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她沉默半晌,才轻轻颔首:
“砚舟学弟……还会把脉?”
顾砚舟垂眸,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轻叩,声音随意:
“没事闲的,学了几手。谈不上会。”
南宫锦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平静:
“没错,是沼龙血毒。”
顾砚舟抬眸,目光落在她缠目的白绷上:
“这种毒龙,应该只有万妖州那边才有吧?”
南宫锦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平稳:
“我与同伴接了一个悬赏,要取其毒囊。正逢太初浮屠塔开启,便一同入内寻那毒龙。技不如人……便落得如今模样。”
顾砚舟眸光微动,轻声道:
“太初浮屠塔啊……那就正常了。”
南宫锦垂下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竹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自从沦落到这般地步,成了废人……苦了我那弟弟。”
顾砚舟沉默。
南宫锦抬手,轻抚轮椅扶手,声音淡漠:
“伤已好了……砚舟学弟,请回吧。”
顾砚舟却未动,双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她缠目的白绷与那张温婉却带着疏离的脸庞上,声音平静:
“锦儿学姐……这就要赶人了?”
南宫锦唇角微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如今这副废人模样,又有什么值得你索取的。”
顾砚舟垂眸,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锦儿学姐的气质,我很喜欢。”
南宫锦呼吸一滞,随即自嘲地轻笑,声音清冷:
“砚舟学弟还是不要说这些没用的话。在下虽修为尽废,却也不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了。”
顾砚舟抬眸,声音低而平淡:
“这么冷淡……”
南宫锦沉默片刻,终究开口:
“不过……子夜终究是对不起你。我欠你一个补偿。”
顾砚舟唇角微勾,声音轻缓:
“也对。南宫子夜因学姐你,间接伤到了我……所以,锦儿学姐间接欠我一个补偿。”
南宫锦轻轻颔首,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收紧:
“我曾是斩道巅峰,终究有些家底。学弟缺什么东西……直接说便是。”
顾砚舟未答,只静静看着她。
晌午阳光穿过竹隙,落在她缠目的白绷上,映出淡淡光晕。那张脸庞依旧温婉,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上次替他包扎时,她指尖颤抖、语气柔软,分明带着浓浓内疚。可如今伤已痊愈,那份愧疚也随之淡去,便又恢复了素来清冷的模样。
顾砚舟双手依旧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南宫锦缠目的白绷与那张素来温婉的脸庞上,声音低而随意:
“我的补偿就是……我可以随时来找锦儿学姐聊天。”
南宫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顿,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诧异:
“和我聊天?能有什么好聊的?”
顾砚舟垂眸,指尖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我和我三位娘子一起入学……”
南宫锦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声音里多了一丝揶揄:
“都有三位娘子了,还不止一位,艳福不浅……如今竟还想过来调戏我这个废人?”
顾砚舟并未反驳,只继续道:
“大娘子和二娘子结伴去了公开授课的地方听讲,小娘子被风霜希院长收为徒弟……”
南宫锦眉心微动,声音里终于带上几分惊讶:
“风霜希院长收徒?看来你那位小娘子资质确实不凡。风霜希院长一生不收弟子,唯一一个还是她兄长的后人苏巧心,如今竟破例收了你的人……你不去多陪陪她,只怕日后她爬得太高,便不认你了。”
顾 砚舟唇角微勾,声音轻松:
“害,不认我我也无妨。我支持我娘子的所有选择。”
南宫锦沉默片刻,声音低低:
“你倒是看得开。”
顾砚舟抬眸,目光落在她缠目的白绷上,语气漫不经心:
“年纪大了,自然看得开。”
南宫锦轻轻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
“我上次为你排毒时摸过你的骨龄,不过三十岁左右,算什么年纪大?”
顾砚舟挑眉,反问:
“那锦儿学姐多大了?”
南宫锦唇角微抿,声音清冷:
“你三位娘子没教过你,问女子年龄很不礼貌吗?”
顾砚舟低笑一声,声音懒散:
“你觉得学弟是那种讲礼貌的人吗?”
南宫锦顿了顿,竟也跟着轻笑出声,声音里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
“确实不是。”
顾砚舟双手摊开,语气轻松:
“是吧!那我以后随时来找学姐聊天,总可以了吧?”
南宫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声音平静:
“如果你实在无聊,尽管来便是。只是……你三位娘子知道了,不会不高兴?”
顾砚舟耸了耸肩,声音带着几分无所谓:
“我都三位娘子了,还怕再多一位?”
南宫锦呼吸一滞,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却仍带着几分无奈:
“休要占我嘴上便宜!”
顾砚舟唇角弯起,声音低而戏谑:
“我可没说学姐啊。比如……我觉得女帝身边的凌清辞就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和你很相似。只是你温柔些,她却恶狠狠的,像条疯狗。”
南宫锦脸色骤变,指尖猛地攥紧扶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惊惶:
“你疯了?凌仙子是女帝最亲近之人,如今还是客卿长老,她若感知到你在这说她坏话……”
顾砚舟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声音懒洋洋的:
“她不会杀我。说不定……嗯……说不定她听见了还觉得欣慰呢,想着自己忽然多了一个追求者。”
南宫锦不再接话,只死死抿着唇,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她是真的怕了。
顾砚舟见她不语,又故意逗她:
“怎么不说话了?锦儿学姐怕死?”
南宫锦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涩然:
“我如今这副废人模样,生不如死,有什么好怕的?”
顾砚舟垂眸,声音放轻:
“那你理理我啊~”
南宫锦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我只怕凌仙子知道了……会觉得恶心。”
顾砚舟立刻接话,声音拖得极长:
“你说对了!说不定她现在正咬牙切齿地想:这卑鄙小人……”
极远处,太初学府圣地深处。
某座隐于云雾中的清冷道场内,凌清辞正盘坐于蒲团之上,忽地眉心一蹙。
她抬手按住眉心,银甲下的眸光骤冷,心道:
这卑鄙小人……真是口无遮掩。真想立刻杀了你!
南宫锦被他这句话逗得唇角几不可察地上扬,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轻松:
“你貌似……故意说这些低俗话,就是为了逗我笑?”
顾砚舟双手依旧垫着下巴,目光落在她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上,声音低而认真:
“对啊。学姐的气质很温柔,我看见学姐温柔的脸,就能抚平大半的烦闷。”
南宫锦轻笑出声,声音清透:
“你这种没脸没皮的人……也有烦闷?”
顾砚舟闻言,心底微微一动——她终于不再用敬语了。
他起身,袍袖轻拂,声音轻松:
“今天多谢学姐陪我排忧解难,就到这儿吧。下次再来,拜拜~”
南宫锦指尖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又缓缓放下,声音平静:
“嗯……这是补偿,你应得的。”
顾砚舟转身,足尖一点,再次翻墙而出。
南宫锦听着那细微的翻墙声,眉心微蹙,心道:
有门……为什么偏要翻墙出去?奇怪的人。
她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唇角却又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
反正……这种废人的日子,本就枯燥无味。
无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