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归墟舟悬于九天之上,舟身古朴如一尊沉睡的巨兽,通体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星纹,此刻正缓缓穿行在翻滚的云海之间。护舟光罩如一层薄薄的水幕,将罡风尽数隔绝,只余下高空特有的清寒微风,轻拂过甲板,撩动众人的衣袂与发丝。
东方曦一袭金纹大红龙袍广袖垂落,腰间金丝龙纹在云光下隐隐生辉。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落在顾砚舟脸上,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
“对本宫……他可有话说?”
顾砚舟脚步随之顿住,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玩味的弧度,语气却恭敬得滴水不漏:
“有。但他说,要女帝先答应在下五个条件,他才会托我转告。”
话音刚落,苍云殊恰好从舱门走出,鎏金发冠下的长发被风撩起,她闻言俏脸一沉,美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冷笑出声:
“你这卑鄙小人!又开始耍心眼了!”
东方曦抬手虚虚一拦,止住她的叱责,目光却骤然收紧。她身形微动,已欺近顾砚舟身前三尺,龙气隐隐流转,威压如无形的山岳缓缓压下,语气森然:
“那也要本宫亲自确认。”
她素手抬起,指尖点上顾砚舟眉心。
金色灵识如潮水般涌入,却在触及灵海边缘的刹那,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而古老的壁障——柔韧、温暖,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冷酷。东方曦指尖一颤,迅速收回,黛眉轻蹙,哼了一声:
“……什么条件?”
顾砚舟揉了揉眉心,笑意更深,声音不紧不慢:
“还没想好。容在下慢慢考虑,日后亲自找女帝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舟外无垠云海,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恳切:
“不过眼下……在下只有一个请求。希望女帝能将我送回云栖剑庐。”
东方曦眼底闪过一丝戏谑,唇角微勾,声音带笑却危险:
“这是第一个要求?”
顾砚舟心底暗骂一句“这丫头——”,面上却依旧恭敬,语气略带无奈:
“女帝,解释权在下这里。您可别戏耍我这个无名小卒……”
东方曦打断他,声音里笑意更浓,却裹着刀锋:
“你在风暴区戏耍本宫,本宫可还没找你算账呢。”
顾砚舟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坚持:
“那不是凌前辈已经……”
“那是清辞自身的恩怨。”东方曦冷冷截断,“与本宫无关。”
顾砚舟抬眼,直视她,语气不卑不亢:
“恕在下不认同。毕竟……顾黎将封印的唯一解除之法,只告诉了我一人。”
东方曦眸光骤厉,龙气几乎要实质化,声音低沉:
“你!”
凌清辞站在远处,背对众人,静静望着舟外云海,长剑斜倚在栏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回头,甚至不愿再看顾砚舟一眼。
顾砚舟却已后退半步,声音轻缓:
“麻烦女帝了。”
东方曦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冷哼一声,转身:
“算了。本来就说好送你回去的。”
杜妖妖身影一闪,已出现在顾砚舟身侧,黑纱轻曳,少女模样下的赤红眼瞳亮晶晶地望着他,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撒娇:
“我也去。”
顾砚舟侧首,对她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妖妖姐姐,那也麻烦你了。”
随即传音,声音低哑而郑重:
“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杜妖妖唇角弯起,俏皮地眨了眨眼,传音回道:
“好~什么时候找我?”
“很快。”
杜妖妖哼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与甜腻:
“我信你个鬼!大猪蹄子!”
顾砚舟无奈传音:
“守护的东西,关系我什么时候去找你。”
杜妖妖眼波流转,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去。
东方曦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探究:
“只是一丝丝传承,你用得这么在意?”
杜妖妖脚步微顿,背对着众人,微微侧首,墨发在风中轻扬。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遗物了。”
东方曦呼吸一滞。
杜妖妖不再多言,身化一道紫色流光,瞬间掠出光罩,消失在茫茫云海尽头。
凌清辞斜斜瞥了顾砚舟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随即转身离去。
东方曦目光重新落回顾砚舟身上,声音沉了沉:
“他……给了你什么?”
顾砚舟抬起右手,露出一枚素白戒指,指尖轻轻一搓,一缕极淡的白色火焰自掌心升起——纯白如雪,隐隐有金丝游走,气息古老而纯净,与山谷中给杜妖妖看的那朵七彩交织的圣焰截然不同。
东方曦美目骤然睁大,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如惊涛骇浪般翻涌起难以抑制的震动。她呼吸一滞,龙袍广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初玄火……本源?”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意。那缕纯白火焰在顾砚舟掌心轻轻跳动,火苗虽细弱如烛,却散发着一种亘古不变的纯净与威严——正是他们三人当年历经九死一生,从太初遗墟深处夺来的太初苍火本源。
当年,顾黎亲手将那一丝火种分与她与凌清辞,每人一缕,作为三人共同浴血的纪念。那火种温润、温柔,像是他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永远留在了她们身边。
可如今……他竟将本源,给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
纵然只是极微弱的一丝,可那也是本源啊!
凌清辞原本已转身离去的脚步,在听到“太初玄火本源”四字的刹那,猛地僵住。她缓缓转过身,长剑“铮”的一声轻鸣,仿佛回应着主人骤然翻涌的心绪。
她望着那缕白焰,眼底先是震惊,随即涌上层层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酸涩,有不甘,有……一丝隐秘的痛楚。
那火焰的温度,隔着这么远,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顾黎指尖传递过来的暖意。那时他笑着说:“这火,留给你们。以后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着你们。”
如今,那火却在另一个人的掌心跳动。
顾砚舟敏锐地捕捉到两人呼吸的剧烈变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心底暗笑:你们两个笨蛋……小爷玩你们,果然还是手到擒来。
他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慨与“诚恳”:
“顾黎见我灵海只能勉强容纳这一丝,便叹了口气,说……‘这一丝本源,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让我好好保留。’”
东方曦呼吸又是一窒,下意识反驳:
“谁知道……‘之一’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少啊!”
顾砚舟心底飞快吐槽:不对!
东方曦却很快稳住情绪,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复杂与郑重:
“既然你得了这丝本源……确实要好好珍惜。”
顾砚舟心底狂笑:对!对!全对!
凌清辞眼眶微红,贝齿轻咬下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身影再次一转,衣袂翻飞间消失在甲板拐角。她背影孤寂而倔强,像一只不愿示弱的孤狼。
东方曦深深凝视顾砚舟片刻,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她转身,龙袍曳地,步履沉稳地离开,只留下一道明黄色的背影,渐渐融入云雾。
甲板上霎时安静下来。
只剩顾砚舟与不远处的苍云殊。
苍云殊双手环胸,鎏金发丝被高空微风轻扬,她斜睨顾砚舟一眼,美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冷哼一声:
“切。”
说完便转身,朝着舱内方向走去——大概是去看那本太初三清决了。她的背影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与傲气,脚步却比平时略快,仿佛在逃避什么。
顾砚舟没再理会她,独自走到舟舷扶手旁,负手而立。
星辰归墟舟飞得极高,往下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云海翻滚,如雪浪,如棉絮,在月华与星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因有护舟光罩阻隔,并无强劲罡风侵袭,只有清冽的微弱气流拂面,带着高天独有的寒意与寂寥。
他抬手,从素白戒指中轻轻唤出一枚碎裂的玉石碎片。
碎片温润如昔,上面浅浅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仙鹤,线条流畅而温柔,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冲天。
顾砚舟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只仙鹤,低垂的眼睫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声音极轻,几近呢喃:
“云鹤娘亲……我要回去了。”
“希望……一切安好。”
玉石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灵性般回应着他的思念。
高天之上,星河璀璨。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涌动着旁人看不懂的温柔与坚定。
归途已启。
那座云栖剑庐,正静静等待着他的归来。
耳边忽地传来一道略带揶揄却又藏不住好奇的声音,将顾砚舟从思念中轻轻拉回。
“这不是……我打碎的那个精血玉石吗?”
顾砚舟侧首看去。
苍云殊不知何时已倚在不远处的护栏边,换回了那身惯常的贵公子装束——玄色锦袍裁剪得极合身,腰间束着鎏金玉带,鎏金发丝被高空的微弱气流撩动,几缕散落在额前,映着星辰灯盏的柔光,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月华。她双手环胸,唇角噙着惯常的轻蔑弧度,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异样情绪。
顾砚舟垂眸,重新看向掌心的玉石碎片,指腹轻轻摩挲那只展翅仙鹤的纹路,声音低而平静:
“对。”
苍云殊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却又忍不住多问一句:
“还怪痴情呢……对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顾砚舟指尖微顿,目光柔和下来,像月光落在静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珍重:
“是……是对我最好的人之一。在我什么都不是、连活下去都像在乞讨的时候,她将我视为全部。”
苍云殊撇了撇嘴,鎏金发丝被风拂过眼角,她别开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最好的人吗?切……谁稀罕。”
顾砚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将玉石碎片收回戒指。
苍云殊见他不吭声,心底莫名有些不舒服,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却依旧尖锐:
“谁会稀罕你这种卑鄙小人。”
她转身就要走,步子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等什么。
顾砚舟忽然抬手。
掌心重新燃起那缕太初苍火。
纯白火焰静静跳动,火苗中心隐约有极细的金丝游走,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而古老的光泽。他凝视片刻,轻轻一拂,将火焰一分为二。
两缕一模一样的微弱火种,一左一右,在指尖轻轻摇曳。
他伸出手,将其中一缕缓缓送向苍云殊的方向,声音低哑,带着点难得的认真:
“这是……对你那个……的补偿。”
苍云殊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瞪他,俏脸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还敢提!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妖妖姐已经走了!没人护得住你!”
可目光触及那两缕被分割的太初苍火,她的声音却骤然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盯着那火焰,呼吸渐渐不稳。
“谁稀罕你的补偿……这可是太初苍火的本源,大乘修士都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虽然你只有一丝丝,日后好好培育,也完全可以壮大它。本来……你就……只有……一丝丝……你还给我分一半。”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耳尖却悄悄红透。
顾砚舟唇角微勾,声音带了点揶揄,却又极温柔:
“这可是你向往之人在这片世界里最后的遗物哦~你确定不收?”
苍云殊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瞪着他,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与动摇。
下一瞬,她飞快伸出那只芊芊细手,手心向上,张开。
“收!以后不准再提那件事!不然我还会杀了你!”
顾砚舟低笑一声:
“你要杀我,中州女帝可不答应哦~”
苍云殊没再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缕飞来的火苗。
太初苍火轻轻落入她掌心。
没有灼热,没有排斥。
只有一种极温柔、极熟悉的暖意,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带着久违的安抚与疼惜。
苍云殊指尖微颤,掌心不自觉收紧,将那缕火苗小心翼翼地护住。
她心底喃喃:果然……只是一丝丝,这么弱。
可那温柔,却让她鼻尖莫名发酸。
她飞快转身,衣摆一甩,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却带着一点罕见的狼狈。
顾砚舟目送她消失在拐角,唇角笑意加深。
一旁的阴影里,剑父剑母并肩而立,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剑母轻声啧啧:
“哎呀,我们家云殊……也要堕入情网了~”
剑父摸了摸被风吹乱的白发,叹气:
“可惜那少年太弱了……”
剑母闻言,抬手照着剑父后脑勺就是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嗔怪:
“当年顾黎师尊捡到你的时候,你连杀鸡都杀不了!别说这少年一品灵根了,你连灵根都是残的!还是师尊找遍很多地方,给你重塑了霸天仙体、仙脉、灵根,这才有了天才之躯。少说风凉话!”
剑父嘿嘿一笑,讨好地搂住她腰:
“我就说说而已啦,你瞧你。等有空我问问那小子,要不要入我苍茫剑派。他好歹算师尊半个弟子吧,也算半个自家人。”
剑母眼波流转,笑得狡黠:
“好啊。到时候你喊弟妹呢,还是……”
剑父一把捂住她嘴,压低声音:
“去去去!再胡说真得好好在床上教训你了!”
剑母咯咯笑着推他:
“来啊~走走走!”
两人笑闹着远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甲板尽头。
顾砚舟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轻扬,眼中笑意更浓。
他重新垂眸,继续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玉石碎片。
仙鹤的轮廓在指尖下仿佛活了过来。
“娘亲……”
他低声呢喃。
“舟儿……快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