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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落幕,云栖剑庐的氛围彻底变了。往日里偶有松散的修行场,如今昼夜都透着紧绷的气息 —— 上古秘境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扎在每个修士心上,连带着顾砚舟这等刚入仙途的凡人少年,都攥紧了修炼的劲头。
顾砚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修炼室。晨光未亮,他便握着疏月赠予的引气诀,盘腿坐在蒲团上,专注地吸纳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暮色深沉时,别人都已歇息,他还在对着基础剑谱反复挥剑,汗水浸湿了粗布衣衫,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只稍作歇息便继续 —— 他清楚自己修为低微,若想在一年后的秘境中帮上忙,甚至保护自己,唯有拼尽全力追赶。
玉儿也没了往日的娇憨慵懒。从前总爱拉着孟羡书四处闲逛的她,如今每日雷打不动地跟着宗门长老修习术法,指尖凝聚灵力时,连细微的颤抖都在刻意纠正。偶尔见顾砚舟被云鹤塞了颗晶莹的仙果,她会忍不住撅起嘴,小声嘀咕一句 “师姐偏心”,眼底却没有真的怨怼,反倒多了几分 “要赶上大家” 的韧劲 —— 她既是云栖剑庐的弟子,又是孟羡书的未婚妻,绝不能在秘境的准备中拖后腿。
疏月的修行则显得沉稳许多。她没有急于冲击更高境界,反而将重心放在了稳固基本功上 —— 一遍遍梳理灵力脉络,将早已熟透的剑招拆解重组,连符箓的绘制都力求毫厘不差。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般谨慎并非多余 —— 体内的魔气虽被暂时压制,却像埋在血肉里的引线,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唯有根基扎得更稳,才能在吸食阳精时,更好地掌控魔气,不伤及顾砚舟的根本。
而云鹤的举动,渐渐成了宗门里心照不宣的 “偏爱”。她往日里清冷寡言,如今却常往竹院跑,每次来都带着各色仙果 —— 有能滋养灵气的玉髓果,有能缓解疲劳的凝露桃,无一不是对低阶修士极有益处的宝贝。这些仙果十有八九都塞给了顾砚舟,有时见顾砚舟吃得眉眼弯弯,她眼底的温柔能漫出来,连疏月看了都觉得诧异。玉儿偶尔凑过来撒娇要一颗,云鹤虽也会给,却总少了那份对顾砚舟的细致,惹得玉儿常笑着抱怨 “师姐把舟儿当亲弟弟疼,都快忘了我这个后辈”。
每到第七日的深夜,疏月会和顾砚舟有默契的一般。香炉里燃起淡紫色的迷神香,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安神的气息 —— 顾砚舟在香气中放松意识,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疏月借着香雾的掩护,悄悄吸纳他体内纯净的阳精。那股带着少年体温的阳气,顺着灵力丝线涌入她体内,与肆虐的魔气激烈碰撞,像清泉般压制着黑暗的蔓延。
两人似乎将这种行为当作了日常。
他不说。
她不语。
······
青竹高耸入云,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阳光,风一吹,竹叶便簌簌作响,像极了凡间春日里的絮语。近来,这片竹林多了两道常来的身影 —— 云鹤与顾砚舟。
大多时候,是云鹤先找到正在修炼的顾砚舟,笑着递过一颗刚摘的灵果:
“舟儿,别总在修炼,别修啥了,陪姐姐去竹林走走。”
顾砚舟从不会拒绝,他喜欢云鹤身上那份温和的气息,像极了记忆里模糊的母亲的味道。
走在前面的云鹤,会刻意放慢脚步。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裙摆扫过地面的青草,偶尔弯腰捡起一片飘落的竹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上的纹路,笑着说起一些凡尘的趣事 —— 说她年少时在凡间小镇见过的花灯会,说巷口老槐树底下卖糖人的小贩,说雨天里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的行人。
顾砚舟就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云鹤的手微凉,却很温暖,掌心的薄茧带着常年练剑的痕迹,却让他觉得格外安心。他不怎么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偶尔被云鹤逗笑,便露出一口白牙,眼底的迷茫与不安,会在这片刻的轻松里悄悄散去。
林里的风忽然变得微凉,吹得竹叶簌簌作响,像是在为即将说出口的沉重话语铺垫。云鹤停下脚步,转身时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多了几分难掩的怅然,她轻声唤道:
“舟儿,你喜欢娘亲吗?”
“喜欢呀~”
顾砚舟几乎没有迟疑,脱口而出。私下里云鹤早已让他这般称呼,此刻回应时,少年的声音里满是依赖,只是这份依赖,在云鹤接下来的追问中,渐渐染上了慌乱。
“哪种喜欢?”
云鹤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顾砚舟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躲闪着:
“砚舟…… 不清楚。”
他只知道和云鹤在一起时很安心,看到她笑会开心,听到她的声音会踏实,却从未想过这份 “喜欢” 究竟是哪一种。
“我喜欢舟儿。”
云鹤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在顾砚舟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我也喜欢娘亲!”
顾砚舟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像是怕云鹤误会。
可云鹤却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顾砚舟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娘亲想当舟儿的娘子。”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顾砚舟耳边,他猛地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还没等他消化这份震惊,云鹤的声音又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舟儿不愿吗?”
顾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云鹤的腰。少年的身躯还带着未褪去的青涩单薄,可拥抱的力道却格外用力,像是要将心里所有的情绪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舟儿也想当娘亲的夫君,”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云鹤的衣襟上,
“但真人也知道,舟儿的灵根很差,练气一层都卡了一个月,连突破的迹象都没有…… 我和云鹤真人,根本走不下去的。”
泪水越流越凶,顾砚舟的不甘像被风吹散的竹叶,弥漫在竹林里。头顶忽然传来鸟儿的尖鸣,一声声凄厉,仿佛在替他诉说着那份 “想守护却无能为力” 的委屈。
云鹤轻轻抬手,抚摸着顾砚舟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了伤的小兽:
“娘亲要面临一个劫难。”
“为何?!”
顾砚舟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云鹤望向远处的天空,目光空洞而悲凉:
“等那位玉面书生出关,娘亲应该就要做抉择了。”
顾砚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 玉面书生出关,意味着他已突破到元婴后期。他虽修为低微,却也知道修仙界的境界鸿沟:普通元婴初期在元婴后期面前,如同蝼蚁,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沦为玩物。
“玉面书生是附近有名的魔修,”
云鹤的声音带着寒意,
“他专靠吸食女子阴气修炼,不知多少女修成了他的炉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仙门镇抚司不管吗?!”
顾砚舟攥紧拳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愤怒。昨日镇抚司司长韩林笑还那般威严,难道会放任魔修作恶?
“他们只管各州之间的宗派战乱,这种‘私事’,从不会过问。”
云鹤苦笑着摇头,
“千宗谷的镇抚司分部,不过是女帝安插的监控罢了,没有女帝的指令,他们连半点小事都不会管。”
“那…… 那魔修为什么没人讨伐?”
顾砚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的炉鼎,要么是强抢来的低阶女修,要么是用强制手段驯服的修士,”
云鹤的眼底满是嘲讽,
“受害者要么没有背景,要么被家族抛弃,就算有人想讨公道,也找不到门路。他不过是钻了修仙界‘弱肉强食’的空子。”
顾砚舟沉默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终于明白,云鹤面对的不是简单的逼迫,而是绝境 —— 一个元婴修士在化神魔修面前,连逃的资格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连最基础的灵力都难以掌控,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又怎能护住云鹤?
云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忘了?要叫我娘亲。” 见顾砚舟抬头,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宁愿把余生哪怕只有十年、二十年,都交给我喜欢的舟儿,也不愿落入玉面书生那种阴险小人手里。”
“可玉面书生闭关……”
“突破到后期至少还要五十年,多则百年。”
云鹤补充道,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
“五十年里,会发生很多事,或许有转机,或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娘亲想和舟儿一起,好好过这剩下的日子。”
顾砚舟望着云鹤眼底的认真,心里的不甘与绝望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他再次抱住云鹤,声音虽还有些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
“娘亲,我会努力修炼的。就算灵根差,就算突破慢,我也会变强,总有一天,我能保护你。”
竹林里的鸟儿不再尖鸣,风也变得温柔起来,轻轻裹着相拥的两人。阳光透过竹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为这份明知前路艰难,却仍愿相托余生的情谊,镀上了一层脆弱却璀璨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