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惊变
第一幕 归途惊变
萧远回到萧府的时辰,比预定早了三日。
他本在距家万里之遥的“玄冥寒渊”完成宗门任务,猎取那极寒之地的“霜魄心莲”。过程异常凶险,同行的几位内门弟子都受了不轻的伤,唯独他,凭借多年历练出的机敏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只想早些归家的迫切,竟以轻伤代价率先得手,又用师门赏赐的唯一一张珍贵“小挪移符”,提前折返。
他想给曦月一个惊喜。也想给明珠一个惊喜。
轩辕明珠,大夏皇朝最受宠爱的九公主,与他结为道侣已两年有余。世人皆道他萧远何德何能,出身微末,天赋虽可称佳,但在顶级天骄云集的修仙界,也仅能位列第二梯队,却偏偏能得宗门大师姐萧曦月与大夏明珠轩辕明珠两位绝世女子的倾心。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更多是觉得不可思议。只有萧远自己知道,曦月是自幼相伴、彼此扶持的情分,明珠则是生死历练中肝胆相照、互生情愫的果。她们都曾为他付出良多,甚至不惜违逆师门与皇室的部分意愿。这份情,萧远铭记于心,只觉得此生唯有奋力修行,不断攀登,才能不辜负她们的青睐,为她们撑起一片安宁天地。
因此,他愈发勤勉,这次寒渊之行,也是为换取宗门秘境内一次珍贵的“星辰淬体”机会,以期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月华如水,轻柔地洒在萧家宅院的重重檐角上。萧家在曦月与他相继“出息”后,早已从边远小城的家族,迁至这仙朝王都附近的繁华城池,宅院阔大,仆从如云,颇有气象。此刻已是子时,万籁俱寂,只有更夫远远传来的梆子声。
萧远收敛气息,如一抹青烟飘入高墙,未曾惊动任何阵法与守夜人。宅内阵法中枢的令牌他随身携带,对他而言,回家如同呼吸般自然。他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笑意,想象着曦月见到他时,是清冷外表下瞬间绽放的惊喜,还是明珠那永远明媚灵动的笑靥。
他先去曦月常居的“揽月轩”,内里寂静,空无一人。又转去明珠喜爱的、栽满奇花异草的“明珠阁”,同样寂静。这么晚了,莫非还在闭关?抑或……一起在书房处理事务?
萧远心中微动,转向宅邸深处那间更为幽静、平日用于存放家族重要典籍、只有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静心斋”。那里灵气更为充裕,也更为私密。
距离静心斋尚有数十丈,萧远敏锐的灵觉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以及……人声。那声音被高阶的隔音结界削弱得几乎不存,若非他身怀某种奇遇所得的增强感知的秘术,又是在自己家中心神最为放松、灵觉自然舒展之际,绝难察觉。
是曦月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绵软而陌生的语调。
萧远的心,莫名地沉了一下。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贴在静心斋后窗的阴影里。窗棂用的是某种深海沉木,木质紧密,本不透光不透声,但边缘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或许是年深日久的自然收缩所致。
他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那道缝隙。
下一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成了玄冥寒渊最深处的万古坚冰。
室内明珠高悬,亮如白昼。他看到的情景,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攮进了他的神魂最深处。
萧曦月,他记忆里清冷如月、高洁不可方物的大师姐,他自幼相识相知的青梅竹马,此刻云鬓散乱,颊生红霞,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极品法衣凌乱不堪,正被一个男人从身后紧紧拥着。那男人粗壮黝黑,满面风霜痕迹,赫然是萧府中一位寡言少语、看起来忠心耿耿的老仆——萧忠!萧远甚至记得,当年家族迁徙,是这位老仆驾的车,曦月还赞过他办事稳妥。
而在不远处的紫檀木宽榻上,轩辕明珠,他明媚娇艳、身份尊贵的妻子,大夏皇朝的九公主,正跨坐在另一个身影之上。那人身形精悍,面无表情,即使在如此时刻,眼神也锐利如鹰隼,正是明珠嫁过来时,皇室配给她的死士首领,代号“影七”。明珠发出猫儿般的呜咽,平日里高傲的眉眼浸染着无边的春情,与身下的死士紧密交缠,哪还有半分公主的威仪与仙子的出尘?
萧远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湮灭。
他听不见任何具体的声音,只看到那些扭曲晃动的肢体,看到曦月迷离的眼眸,看到明珠餍足的神情,看到那老仆与死士眼中并非敬畏与卑微,而是某种赤裸裸的占有和肆无忌惮。那些曾经温馨的、甜蜜的、并肩作战的画面,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柔情蜜意,此刻全都变成最恶毒的讽刺,化作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穿他的心脏,他的头颅,他每一寸神魂。
“噗——”
一口心头血毫无征兆地喷出,却被萧远死死用手捂住,闷在喉咙里,只有血腥气疯狂上涌。他体内的灵力瞬间失控乱窜,经络传来寸寸欲裂的剧痛,但他竟感觉不到,那痛比起眼前所见,微不足道。
他没有动,没有吼,没有冲进去质问。只是死死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烙印在神魂最深处,用这无尽的耻辱和痛苦,来铭记自己的愚蠢和失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里面的人似乎终于餍足,传来窸窣的穿衣声和低低的、模糊的调笑。
萧远猛地转身,像是背后有最恐怖的洪荒凶兽在追赶。他踉跄着,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疯狂地向外逃去。他撞开了庭院的花木,撞翻了回廊的灯架,甚至触发了外围几个不重要的警示禁制,发出尖锐的鸣响,但他不管不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立刻!马上!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像个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狂奔,直到灵力彻底枯竭,才从半空中一头栽下,落入城外荒山的密林之中,溅起满地枯枝败叶。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呕出的不再是血,而是混合着血沫的、酸苦的胆汁。
月光冰冷,照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失焦的瞳孔。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的家,他的爱情,他多年来奋力支撑的信念,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幸福假象……全都在那扇窗后,化作了最肮脏不堪的污泥。
为什么?
他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滴入身下污秽的泥土。
萧远蜷缩在枯叶堆里,像一只受了致命创伤、濒死的野兽,发出了无声的、绝望的哀鸣。从此,那个意气风发、一心向上的青年修士萧远,死了。
死在丙午年,一个看似寻常的、月华如水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