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的郁闷毫无道理。叶翔是我朋友,他进了妈妈单位实习
,说明他有本事。妈妈夸他几句,也是人之常情——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再正常
不过。我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每次妈妈提起他的名字,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让
人烦。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实习还没着落,精神太敏感。人家叶翔都找到门路
了,我还在原地打转,换成谁都会焦虑。对,就是这样。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更努力,早点证明自己。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叶翔这个人,在我生活中出现的频
率,越来越高了。
---
换季的时候,妈妈感冒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咳嗽、流鼻涕,发低烧。我让
她请假在家休息两天,她还不乐意,说「一点小毛病就请假,像什么话」。我硬
是把她按在床上,去药店买了药,又熬了姜汤。
「行了行了,」她窝在被子里,鼻音很重,「你忙你的去,我睡一觉就好。
」
我坐在床边,观察她的状态。她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眶下面泛着青,眼睛也
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睡裙松松地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肌肤虽依然白皙,却蒙上
了一层病态的潮红,说明仍在受着发烧的折磨。
「我就在家陪你。」我说。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睡了。我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下午,手机响了。叶翔打来的。
「喂?」我接起来。
「你在家吗?」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在你家楼下。」
我有点莫名其妙。他来干什么?
下楼一看,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看见我,笑着迎上
来。
「听说阿姨生病了,」他把纸盒递过来,「我……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一
点心意,阿胶糕,补气血的。」
我接过盒子,打眼看了看。包装很讲究,一看就不便宜。
「你这……」我说,「就是小感冒,你太客气了。」
「那也要补补,」他挠挠头,「阿姨平时对我挺照顾的,我总得表示些心意
才好。」
我心里动了动。对他很照顾?妈妈照顾他什么了?
「什么照顾?给你多报了交通费?」我尽量装作开玩笑似的问。
「就是工作上的,」他笑了笑,「阿姨经常教我东西,在单位怎么和人相处
。我挺受益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
「上去坐坐?」我客气了一句。
他摆摆手:「不了不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去。你好好照顾阿姨,帮我带个好
,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小区门口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上楼的时候,手里那个盒子沉甸甸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它扔了。但转
念一想,人家好心好意来探病,我扔了算怎么回事?这不成那种熊孩子了——自
己妈妈夸了别人两句,就大哭大闹摔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推开门。妈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伸手去拿手机。我把
盒子递给她:「叶翔送的,说是探病。」
她「啊」了一声,似乎很意外,然后接过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阿胶糕,眼
睛亮了一下。
「这孩子,挺会来事。」她拿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咬了一小口,
「嗯,味道不错。」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吃着阿胶糕。嘴角弯着,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不知从何时起,妈妈身上的变化,一点一点地,被我逐渐注意到了。我实在
说不清,这种情况是从哪个具体的时间段开始的,因为起初我肯定毫不在意。或
许,这就像在水里滴入一滴墨汁一样,最开始无足轻重;但随后,小小的一滴墨
汁,会将整杯水都染成黑色。
先是打扮。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她对通勤的装扮不是很
刻意,十五分钟内就能搞定。现在要对着镜子比来比去,换两三套才出门,在妆
容上花的心思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我都出门了,她还在纠结「这件是不是太老气
了」「那件会不会太艳」。
然后是话题。
餐桌上,妈妈嘴里时不时蹦出「叶翔」这两个字。
「今天叶翔把办公室那台坏电脑修好了,技术真不错。」
「叶翔帮我搬东西,一个人扛了两箱文件,力气还挺大。」
「我们部门那个复印机,谁都不会用,叶翔一看说明书就会了,现在的年轻
人真厉害。」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赞赏。不是那种「单位来了个好
用的实习生」的公事公办,而像是更软的、更亲昵的什么东西。至少我听起来像
是这样。
我就这么听着,一般不接话,只是做自己的事情。
那天晚上,吃的是烧河鳗。
妈妈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叶翔那天来咱
家吃饭,他好像就爱吃这个。」
我一愣。叶翔来家里吃饭?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刚找到实习那会儿吧。
「不记得了。」我说。
「我记得好像是,」她又夹了一块,「他那天吃了好几块呢,我看他挺喜欢
的。」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我明天做点,上班的时候给他带过去?正好谢谢他
平时帮忙。」
我心里猛地发颤。
那句话——「哪有那闲工夫」——是她说过的。叶翔第一次来家里吃饭那天
,我开玩笑说让妈妈多做点给他带着,她白了我一眼,说「我哪有那闲工夫」。
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她竟然主动要给他带饭。
「行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你看着办吧。」
她点点头,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心中那个「咯噔」,又出现了。
---
这天中午,我做了个决定。去妈妈喜欢吃的那家店,买了锅包肉套餐,还有
她爱喝的杨枝甘露。她说过好几次,那家锅包肉做得最正宗,酸甜口调的特别好
。我开车到她单位,想给她一个惊喜。毕竟,总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会让自
己更烦恼,倒不如多做点实事,至少让妈妈知道,我也能关心她、帮助她,这就
足够了。
车停在单位门口,我跟门卫打了个招呼,顺利进了办公楼。走廊很安静,午
休时间,人不多。
电梯太慢,我直接走楼梯。三楼,左转,走廊尽头就是财务部。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我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茶水间里,妈妈背对着门站着。她今天穿着藏青色的套装,就是早上比划了
半天的那件。她手抬到脖子后面,够了几下,像是在够拉链。
叶翔站在她身后。
他微微低着头,伸手帮她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很快。拉好后,妈妈回头冲
他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叶翔也笑了,然后转身往饮水机那边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但我站在原地,感到一阵目眩。
妈妈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
叶翔也转过头,对我笑着打了个招呼:「嘿,这么巧?」
我手里拎着锅包肉和杨枝甘露,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些沉重。
「来给妈送饭。」我说,声音比预想的稳。
妈妈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看:「哟,锅包肉?你特意去买
的?」
「嗯。」
「真好。」她笑了笑,拉着我往办公室走,「走吧,去我办公室吃。」
叶翔在后面说:「阿姨,那我先去忙了。」
「好,去吧。」妈妈头也没回。
我跟着她走进办公室,门关上。办公室里这会儿只有我们俩。她把饭菜摆在
桌上,招呼我坐下。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拆筷子、打开饭盒。阳光从窗户照进
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黄金耳钉上。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
没两样。
但那个画面——她回头对叶翔笑的样子——在脑子里转。
我深吸一口气。
「妈。」
她抬头看我。
「刚才……」我开口,又停了一下,「刚才我看到叶翔帮你拉拉链。」
她的眼睛向别的什么地方扫视了一下,接着点点头:「嗯,我够不着,让他
帮个忙。」
「你们……」我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是不是太近了?哈哈,
被人看到的话,会不会误会?」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
「误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们走得太近,别人可能会说……」
她沉默了几秒,眼睛眨了两下,仿佛看透了我真正的心思。然后轻轻叹了口
气。
「叶翔是你同学,」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又是单位的后辈,在我
眼里他就是个小孩。」
这句话像一根刺,猛然扎进我心里。小孩。在她眼里,叶翔是小孩。
我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才把那件事摆到台面上提醒她。我以为她会懂——懂
我在担心什么,懂我在意什么。我以为她会来安慰我,会说「你别多想,我会注
意的」;会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一样的。
我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她应该懂。
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就是个小孩」,像打发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定是短路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的委屈——如果这能叫委屈的
话——在同一时刻爆发出来。那些她夸叶翔时我咽下去的话,她拿叶翔压时我时
我假装不在意的回避,全都挤在喉咙里,变成一句不受控制的话冲口而出:
「是啊,在你眼里,我以前不也是个小孩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妈妈的脸,一瞬间白了。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
什么,又说不出来。那种表情——我从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愤怒,是更可怕
的东西。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捅了一刀。
沉默。很长的沉默。办公室很安静,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在我听来却感觉
毛骨悚然。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接着拿起包往门口走,却又像是
被什么绊住,停了一下。
「你让我太失望了。」
就这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她推开门
,走了。
我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锅包肉还飘着香气。但对面那把椅子,空了。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妈妈单位的。只记得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在
抖。打了她的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回。再打,还是没人接。
到了下班时间,傍晚,她没回家。
晚上八点,依旧没回家。
我坐在客厅,手机攥在手里,一遍一遍地拨。每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
无人接听」。
妈妈从我的世界里,几乎完全消失了。八个小时。四百八十分钟。两万八千
八百秒。
我紧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盯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我翻
出她上午发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上午发的——「今天学校没事吗?在家按时吃饭
」——那时候她还在乎我。那时候一切还正常。
现在,她就像被抹去了所有痕迹。
她曾经这样消失过吗?没有。过去我们一分一秒都舍不得分开。斗嘴了,哄
一哄她就笑了;生气了,她会在睡前原谅我。我们之间从来没有隔夜的事。可现
在……
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窗外的路灯亮了。小区的路灯也亮了。对面的
楼里,一家一家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
八点半,手机突然响了。是小姨。
我接起来,刚「喂」了一声,就听见那边小姨的声音,又急又冲:
「你妈在我这儿!问她光说心里难受,就是哭!家里是不是有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话啊!」小姨的声音更大了一点,「她哭了一晚上了,到底怎么了?」
「我……」我嗓子发颤,「我惹她生气了。」
「惹她生气?」小姨的声音冷下来,「你惹她生气,她哭成这样?你给我说
实话!」
我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用我们之间最隐秘的事情,刺了她一刀?
「你等着,」小姨说,「明天我好好问你。现在别打了,让她静静。」
电话挂了。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
我一夜没睡,不管是闭上眼睛还是睁开,她夺门而去的画面总是在我眼前出
现。小姨说她一直在哭,哭的有多伤心?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心口疼。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很多电话,发了很多消息。石沉大海。
下午的时候,门响了。我几乎是蹦起来的,冲到门口。
是妈妈,她站在那儿。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头发有点乱,脸色很差,眼睛红
肿着。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进了门。
「妈……」我跟着她,「对不起,我昨天不该说那种话,我就是——」
「别说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
她走进厨房,开始做饭。洗菜,切菜,开火,炒菜。而她的表情——没有任
何表情。
饭做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她端着那碗饭,走进卧室,紧紧关上了门。
---
隔天早晨,我还在想怎么跟她说话、怎么能度过这次危机,忽然收到一条微
信。
是实习小组的群消息。导员发的:明天全体去上海考察,住两个晚上,早十
点学校集合,无故不得请假。
我盯着那行字,竟有些茫然。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妈妈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昨天那些没回的消息。我斟
酌着打了几个字。最后发了一句:
「妈,我明天要去上海,学校安排的,两天。」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回来再跟你说。」
还是没回复。
手机震了。我以为是妈妈,赶紧点开——是俞美晴的私聊:
「你知道咱们要去上海了吗?可以玩了,好耶!」
我看着那条消息,那个感叹号,那个「好耶」。窗外的阳光很好,天很蓝。
俞美晴的兴奋从屏幕那头扑面而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我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摩挲着那三个字。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空间。
就像在回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俞美晴还在那边发消息,说着什么「你说我们会住在哪里」「带什么衣服好
」之类的话。她的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活力。
而另一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妈妈的「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很想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