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过竹窗的缝隙,洒落在凌乱的竹榻上。
白辰是被疼醒的。
是那种深入骨髓,弥散在每一寸经脉的钝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锉刀,慢条斯理地磨着他的骨头。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缓了好几息才逐渐清晰。
竹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杂着昨晚欢好后未散尽的淫靡气息。
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赤裸的身躯被仔细擦拭过,那些骇人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红色疤痕。
但体内的情况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
白辰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尝试运转《正阳经》。丹田处传来的空虚感和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正阳经》是白辰成道时修炼的一本古经,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存在于他脑海中,据他师父明光上人所说,此经不存于当世,神秘至极。
而他也正是借助此功法,凝结出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九曜金丹,即一枚主星、八枚子星,呈行星环日状。
九曜金丹的凝结,更是白辰能在短短两百年修得归一境的最关键一步。
而如今,那颗本应如昊日般璀璨的九曜主丹,此刻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原本环绕主星的八颗子星更是彻底崩碎,化作一团团混乱的灵气乱流在丹田里横冲直撞,让白辰痛不欲生。
白辰如今仅剩的金丹初期修为也摇摇欲坠,灵力总量不到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而那道斩仙剑意……
白辰内视已身,心脏位置,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像一条毒蛇般盘踞着。它似乎比昨晚安静了许多,但白辰知道,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次爆发的时机。
“醒了?”
轻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白辰抬头,看见南宫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长发高高挽起,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感觉怎么样?”她把托盘放在竹榻的小几上,上面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还有几枚色泽莹润的丹药。
“死不了。”白辰想坐起身,却牵到体内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南宫婉按住他,端起药碗,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先把药喝了。这是我用九转回阳草,地心灵乳还有你上次从后山采的龙血参熬的,固本培元。”
白辰没有矫情,张嘴喝下。药汤入腹,一股温和的热流扩散开来,缓缓滋润着千疮百孔的经脉。疼痛稍稍缓解了些。
“你昨晚……”他看向南宫婉,见她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稳,“损耗不小吧?”
“废话。”南宫婉白了他一眼,又喂他一勺药,没好气地说道:“为了帮你压制那道剑意,老娘差点把天魔极乐功的本源都搭进去,不过……”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古怪:“你这身体,确实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还记得我们昨晚的猜测吧,那道剑意,确实是在改造你。”
南宫婉放下药碗,正色道:“我以天魔极乐功的本源之力深入探查时发现,它不仅仅是在破坏你的道基,更像是在……淬炼。就像铁匠打铁,把杂质烧掉,留下最精纯的部分。”
白辰沉默,这个说法,昨晚南宫婉就提过,但当时他疼得意识模糊,没来得及细想。
“我仔细检查了你的经脉和金丹。”南宫婉继续道:
“虽然损伤严重,但残存的灵力品质,高得吓人。比一般的元婴修士还要精纯数倍。还有你的肉身强度,按理说,经历了那种程度的剑意暴走,经脉早该寸寸断裂了。可你现在虽然虚弱,但经脉的韧性和宽度,反而比受伤前还要好一些。”
她伸出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粉红色光晕,轻轻按在白辰的手腕上。一股温润的灵力探入他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白辰没有抗拒。
片刻后,南宫婉收回手,眼中的讶异更浓了。
“你的正阳经,修炼到第几境了?”
“第五境,九阳曜世。”白辰如实道,“自三年前从元婴跌落回金丹,连带功法修行都退步了,如今更别说九颗金丹碎了八颗。”
“难怪。”南宫婉若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道:
“你的正阳经走的是至阳大道,本就对肉身和灵力品质要求极高。那道剑意至锋至锐,性质上与阳之刚烈有相通之处。”
“它破坏你的道基,却也像是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帮你剔除灵力中的杂质,逼迫你的身体和功法向着更纯粹,更极致的阳去适应和蜕变。”
她看向白辰,眼神复杂:“启明那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她想杀你,百年前那一指就能让你形神俱灭,如果她不想杀你,又何必用这种折磨人的方式?”
白辰摇头。
这个问题,他也想了百年,没有答案。
“算了,先不管她。”南宫婉甩甩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当务之急是疗伤。你这伤势,靠丹药和打坐,至少需要百年才能恢复到金丹后期。但百年时间……太长了。”
百年时间,按白辰现在的局面来看,莫说百年,最多十年,他就能跌回凡人去,然后再也无法压制剑意,被绞成齑粉。
“你有办法?”白辰看出她的忧虑,问道。
南宫婉沉吟片刻,伸出两根玉指,道:“有两个选择。一,我开启宗门秘库,取一些珍藏的天地灵物给你疗伤,配合天魔极乐功双修疗伤,或许能将时间缩短到三十年,但这样一来,动静太大,难免惹人注目。”
“第二呢?”
“第二……”南宫婉看着白辰,一字一顿道:“炼化那道剑意。”
白辰瞳孔骤缩。
“你疯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启明仙帝临死前凝聚的斩仙剑意!别说我现在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就是全盛时期的归一境,也不敢说能炼化一道仙帝级别的剑意!”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行。”南宫婉目光灼灼。
“但你的情况不正常。那道剑意在你体内百年,早已与你的血肉,灵力,甚至神魂产生了某种程度的纠缠。它现在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要你的命,也可能成为你最大的机缘。”
她伸手轻轻点在了白辰心脏位置,那里暗金色的剑痕若隐若现。
“它既然在改造你,说明它并非纯粹的破坏性力量。也许……它本身就在等待被炼化。”
南宫婉的声音带着蛊惑,继续道:“想想看,白辰。一道仙帝级别的剑意,哪怕只炼化一丝,对你而言都是质的飞跃。”
“你的《正阳经》至阳至刚,你的剑道天赋本就是卓绝,若能将这道斩仙剑意炼化融入己身,你的实力会到达何种地步?金丹斩元婴?甚至……元婴斩化神?”
白辰呼吸微微急促。
南宫婉说的,他不是没想过。但这想法太过疯狂,疯狂到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炼化仙帝剑意?听起来就像蝼蚁要吞噬巨龙,纯属找死。
但……
他感受着体内那道蛰伏的剑意,感受着经脉中那些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灵力,感受着肉身在剧痛之后隐隐传来的,更胜从前的坚韧感。
也许,这妖女说的,并非全无可能。
“风险有多大?”白辰沉声问道。
“九死一生。”南宫婉毫不避讳。
“炼化过程中,剑意随时可能彻底暴走,将你从内到外撕成碎片,就算侥幸不死,也可能被剑意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剑奴,而且……”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对剑道了解不深,帮不了你太多,这条路,只能靠你自己走。”
竹屋内陷入了沉默。白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四百年前,他被当时的天剑山宗主明光上人捡到,带回天剑山,因其天赋卓绝被她收为亲传弟子。
而他也不负所望,仅仅花了六十年便修到了法尊境,以强悍无匹的战力击败众多同门,成为了天剑山最年轻的长老。
后又一百四十载,他将修为推至归一境,又在水月幻境轮回百世,将自身一切修至圆满,其战力更是直逼仙界仙王。
而他,也被推举成为了天剑山的副宗主。
他以为他会一路高歌猛进,踏上修行路的绝巅。
直到百年前的那一战,天剑山举宗伐天,在即将攻下仙界三千域中的一域时,那个仙界最强的存在,启明仙帝出现了。
她就那么轻描淡写地点出了那一指,仅仅只是一指,就令无数天剑山弟子灰飞烟灭。
自那时起,白辰就已经陷入疯魔了,他甚至都没分辨出,启明仙帝的容貌与他的师尊明光上人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当他回过神时,自己的剑已经插入了启明仙帝的胸口,然后,就被她一指头弹得失去意识。
再后来,他被仙界其他强者追杀,濒死之时,意外跌入空间裂隙,落在了玄天宗内,最后被南宫婉收留。
南宫婉本来想邀请他担任宗门的太上长老的,只因当时白辰的修为确实恐怖,纵然已经跌落了一个大境界,但涅槃境的绝顶强者,在人间几乎绝迹!
但白辰拒绝了,最后,他就在玄天宗的后山搭了个竹屋,做起了杂役。
南宫婉也没有强求,直到五十年前,她求他救救她的儿子,白辰答应了。
虽然这五十年来,他的修为还在持续跌落,但仍有羽化境修为的他,一人一剑,杀得幽冥界神鬼避易,最终捞回她儿子的一缕残魂。
回到玄天宗后,他的修为暴跌至洞玄境。直到十年前,南宫婉将那个安静的小姑娘带回玄天宗,拜托他照料时,他的修为已经跌回到了元婴境。
他这一生,背负了太多。
同门的血仇,启明仙帝的谜团,南宫婉的情债,还有对东方明月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如果一直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也许能苟延残喘数十年,但那又如何?像个废人一样躲在竹屋里,靠着女人的庇护苟活?
眼睁睁看着南宫婉为了他耗费本源,甚至可能引来仙界之人的注视?
或者……看着东方明月被那个东方昊觊觎,而自己连站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不。
我不甘心!
我岂能甘心?!
白辰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选第二条路,炼化剑意!”
南宫婉看着他,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摸他的脸。
“狗男人,就知道你会选择这条最不要命的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也带着骄傲。
“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死了,老娘就把你埋在后山,天天在你坟头跟别的野男人肏逼,气死你。”
白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势,疼得直抽气。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老娘敢偷你,就敢偷别人。”南宫婉哼了一声,把药碗塞回他手里。
“先把药喝完,然后把这几枚护脉丹和凝神丹吃了。我给你有三天时间调息,把状态恢复到最佳。三天后,开始尝试炼化。”
接下来的三天,白辰几乎没有离开竹榻。
他按照南宫婉的吩咐,按时服药,运转《正阳经》中基础的疗伤法门,温养经脉,稳固金丹。
白辰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将那紊乱的灵力梳理好,吸纳炼入主星之中。
期间东方明月来过一次。
那时白辰正入定调息,隐约听到竹屋外传来琴音。
是《清心普善咒》,曲调舒缓宁静,如清泉流过心田。
他知道是东方明月,但他没有出去,也没有回应。
他现在这副模样,不想让她看见。
琴音持续了半个时辰,渐渐停歇。白辰听到竹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徘徊了片刻,最终远去。
他睁开眼,望着竹门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也正是因为东方明月的曲子,才让他炼化这些灵力的效率大大提高。
然而,接下来的才是重中之重,要炼化仙帝剑意,仅凭《正阳经》是完全不够的,正阳经至刚至阳,以此经去炼化剑意,无异于用烛火去蒸干大海。
所以,他还需要另一本秘典——
《剑典》。
剑典,天剑山的至高秘典之一,是直到他担任天剑山副宗主后才获得修行资格。
剑典非攻伐之术,非防御之法,亦非度化之功。它是万剑之根源,剑道之总纲。
剑典之中,有九剑传承,分别是无名、问道、斩妄、镇魔、守拙、轮回、山河、苍穹、以及最终的众生。
九剑修行之难,亘古罕见,哪怕以白辰之资,也只修出了无名、问道、斩妄、镇魔四剑。传说只有那位天剑山的一代老祖才能修得完整的九剑。
而他修出的那四剑,在百年前那次大战中,被打碎了三剑。最后一剑斩魔,是五十年前的幽冥界之行中,将一头魔尊斩成重伤后崩碎。
“唉……”白辰轻叹一声。
他转念一想,若是以仙帝剑意重铸这四剑……
白辰心头不免有些火热,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毕竟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于是他沉下心神,摒弃杂念,专心修炼剑典。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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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第四日清晨,南宫婉早早便来了。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玉盒,放在竹榻边。
“准备好了?”她看着盘膝而坐的白辰。
白辰点头,经过三天的调息,他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虽然修为还是金丹初期,但灵力运转顺畅了许多,经脉的疼痛也减轻了大半。
最重要的是,心态已经调整过来,要么成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这是定魂香,点燃后能护持神魂,让你在炼化过程中保持灵台清明。”
南宫婉打开玉盒,取出一截拇指粗细的暗紫色线香,插在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里。
她又拿出三枚颜色各异的玉符,分别放在白辰身前,身后和头顶。
“这是三才定灵阵的阵眼,能一定程度稳定你周身灵气,防止炼化时气息外泄,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一边布置,一边解释。
“我会在屋外为你护法,同时用天魔极乐功的领域笼罩竹屋,隔绝内外。但最关键的部分,我帮不了你。”
她走到白辰面前,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记住,白辰。”
白辰抬眸看她。
南宫婉认真地道:“炼化剑意,不是硬扛,也不是对抗。你要做的是理解它,接纳它,最后驾驭它。它在你体内百年,早已是你的一部分。试着去感受它的情绪,它的意志,它的……道。”
白辰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南宫婉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竹屋,轻轻带上门。下一刻,一股柔和却浩瀚的粉红色光晕从屋外弥漫开来,将整个竹屋笼罩。
宗门后山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法力波动,自然是被宗门内的一些强者注意到,但当他们感知道这道波动是属于宗主夫人南宫婉时,虽心有疑虑,却也不好深究。
身为宗主的白鹤仙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朝着后山的方向凝望许久,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再次闭目入定了。
竹屋内的白辰能感觉到,自己与外界的联系被暂时切断了。
他定了定神,伸手点燃了定魂香。
一缕淡紫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散发着一种清冷幽远的香气。白辰吸入一口,只觉得心神一振,杂念顿消,灵台一片澄明。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正阳经》。
丹田上方,那颗黯淡的主星缓缓旋转起来,开始吞吐灵气。
经脉中,精纯却稀薄的灵力按照正阳经的路线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来温热的熨帖感。
白辰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心脏位置。
那里,暗金色的斩仙剑意如一条沉睡的毒龙,盘踞在心室壁上,当白辰的神识触碰到它的瞬间——
“嗡!”
剑意猛地一颤!
并非暴走,反而更像是……苏醒。
仿佛沉睡了百年的绝世凶兽,终于感知到了外界的触碰。一股锋锐无匹、冻彻神魂、带着无尽杀伐之意的气息,顺着白辰的神识反冲而来!
“噗!”
白辰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衣襟。仅仅是一次神识接触,就让他受伤不轻!
但他没有退缩,再次将神识探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触碰剑意本体,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它。
暗金色的纹路在心室壁上缓缓蠕动,构成一幅复杂玄奥的图案。白辰凝聚心神,仔细辨认。
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一柄剑的轮廓。
古朴,简洁,却散发着斩灭一切的气息。
白辰认得这把剑,此剑名为“天”。
天剑,乃是天剑山的立宗根本,传闻是天剑山一代老祖所留,但诡异的是,天剑山的一代老祖一切信息都从天剑山的典籍中被抹去。
为何启明仙帝的斩仙剑意会与天剑如此相像?
莫非她也在天剑山修行过?
白辰摇了摇头,止住思绪,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凝望着那柄剑,感受着它散发出的气息。锋锐、冰冷、决绝、高高在上,仿佛世间万物皆可斩,连天道都能劈开一道口子。
但这股极致锋锐的气息深处,白辰却隐约感觉到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孤独。
一种屹立于绝巅,俯视众生,却无人能并肩,也无人能理解的孤独。还有一丝……不甘?或者说,遗憾?
白辰不确定。
剑意本身没有情绪,这些细微的感知,更像是他自身心念的投射,或者是剑意百年浸润下,与他产生的某种共鸣。
他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至阳灵力,缓缓送向那道剑意。
至阳至刚的灵力,与至锋至锐的剑意,在接触的瞬间就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嗤啦——”
仿佛烧红的铁块落入冰水,白辰的灵力被剑意轻易绞碎、湮灭。剧烈的反噬让白辰浑身痉挛,经脉如被无数细针穿刺,疼得他差点昏厥过去。
定魂香的烟雾缭绕,勉强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神识。
不行,硬来绝对不行。
白辰喘息着,暂停了尝试。他意识到,用至阳灵力去接触剑意,就像用水去浇灭太阳,本质上的冲突太大。
那……换一种方式呢?
如果真如南宫婉说过,它在自己体内百年,那早已是我的一部分。
也许,我不需要用至阳的灵力去对抗它,而是尝试用至阳之意,去包容它?
至阳灵力是依靠《正阳经》修炼出来的,正阳经的核心理念是什么?
人间正阳,地载文明,天道合真。
其根本是至阳,是承载,是统御。
而剑意,则是锋锐、斩灭、破坏。
看似对立,但未必不能兼容。
阳之炽烈,需要锋锐来开辟前路。
地之承载,也需要斩破阻碍来拓展疆域。
天之统御,更需要绝对的锋锐来斩灭不服。
白辰脑中灵光一闪。
他不再尝试用灵力接触剑意,而是运转《正阳经》的心法,同时观想那柄形似天剑的斩剑仙意的轮廓。
他将自己想象成一片大地,厚重、沉稳、包容万物。而那道剑意,则是大地深处孕育出的一柄神剑,锋芒内敛,却随时准备破土而出,斩开一切阴霾。
这一次,剑意的反应温和了许多。
它不再激烈排斥,而是如同感受到了某种共鸣,微微震颤着。暗金色的纹路流转速度似乎慢了一些,那股锋锐逼人的气息也收敛了几分。
有效!
白辰精神一振,继续观想。
大地承载神剑,神剑守护大地。锋锐不为破坏,只为斩破阻碍,让光照进更深处的角落。
斩杀亦非终结,是为了清除腐朽,让新生得以萌芽。
或许,这道剑意还有一个更合适的名字——启明!
渐渐地,白辰进入了一个玄妙的状态。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旷野,头顶是炽烈的太阳,脚下是厚重的大地。而大地深处,一柄金色的巨剑缓缓成型,剑身铭刻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散发着煌煌正道、斩邪破妄的凛然正气。
这不是启明仙帝的斩仙剑意。
这是他以《正阳经》为根基,以自身对正阳大道的理解为骨,初步理解和接纳那道剑意后,在识海中孕育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剑意雏形。
而就在这雏形诞生的瞬间——
心脏位置,那道蛰伏的斩仙剑意,猛地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排斥,也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共鸣!
这道沉睡了百年的古老剑意,终于等到了能理解它,承载它的剑主!
“嗡——!”
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浩瀚、精纯、却又带着古老沧桑气息的剑道真意,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白辰的神识连接,汹涌澎湃地涌入他的识海!
“呃啊——!!”
白辰惨叫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太庞大了!太精纯了!
那是启明仙帝毕生剑道修为的凝聚,哪怕只是主动释放出微不足道的一丝,对只有金丹境的白辰来说,也是难以承受的信息洪流!
他的识海瞬间被金色的剑光填满,无数剑招、剑理、剑道感悟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魂。
斩天、裂地、破虚、灭道……每一种剑意都凌厉无匹,每一种感悟都深奥难明。
白辰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神魂在剑意的冲刷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崩散成虚无。
定魂香的烟雾疯狂涌入他的口鼻,三灵定法阵的光华也亮到极致,勉强护住他神魂不灭。
但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这股剑意洪流冲垮,要么神魂俱灭,要么被剑意同化,沦为剑奴。
“不行……不能硬接……”白辰咬紧牙关,满嘴血腥,“要……炼化……只炼化一丝……”
他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痛苦,将全部意志集中起来,不再试图接收所有涌来的剑意,而是如同在洪流中捕鱼,小心翼翼地捞取其中最为温和,最为基础的一缕。
那是最纯粹的锋锐之意。
没有招式,没有变化,甚至没有具体的形态,就是剑之所以为剑的根本特性——斩开一切阻碍的锋锐。
捕捉到了!
白辰的神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终于网住了那一缕金色丝线般纯粹锋锐之意。他立刻将其从剑意洪流中拽了出来,拉入自己的识海深处。
洪流依旧在冲击,但失去了这缕核心的锋锐之真意,冲击力似乎减弱了一丝。
“好,接下来,就是以自身剑意,去承载它了……”
幼时,他曾问师尊:“剑无名,何以称剑?”
师尊答曰:“剑本无名,因心而有名。你修的是什么心,养的,便是什么剑。”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了。
那道仙帝的剑意,是启明的剑,承载的是她的道,她的心。
而自己要做的,不是去抢夺她的剑,而是以她的剑意为炉,以《剑典》为引,以《正阳经》为火,重新炼出属于自己的剑。
白辰不再犹豫,沉下心神,运转正阳经中的淬炼法门。
识海中,那柄刚刚孕育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正阳剑意雏形,缓缓旋转起来。九颗太阳虚影在剑身周围浮现,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他将那缕来自斩仙剑意的锋锐真意,小心翼翼地引向正阳剑意雏形。
“嗤——”
两股真意接触的瞬间,轰然爆发开来,宛如将烧红的铁胚放入冷水中淬火一般。
白辰的识海剧烈震荡,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块熟铁,被两柄巨锤反复捶打。
一柄锤炽热刚猛,代表正阳经的至阳之意;另一柄锤冰冷锋锐,象征斩仙剑意的斩灭之锋。
每一次捶打,都让他身体剧颤,浑身上下渗出点点血珠,仿佛有人将他的神魂寸寸碾碎,又强行糅合。
他咬牙坚持着。
随着捶打的继续,那缕来自外界的锋锐真意,正一点点被他的正阳剑意雏形吞噬、消化,然后融合。
而他的正阳剑意雏形,也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剑身更加凝实,金色的光芒中,开始透出一丝无物不斩的凛冽寒光。原本只是虚幻的九阳虚影,也变得更加清晰,光芒愈发炽烈,仿佛真的九颗微型太阳在拱卫着神剑。
“当——”
剑意成型的瞬间,白辰脑海中好似响起浩渺磅礴的大道之音。
炼化剑意后的反哺开始了……
无尽的生机自剑意中释放开来,滋养着白辰的肉身骨血,一点一点地将他体内的淤积百年的暗伤剔除出去。
丹田中,那原本满是裂纹的至阳金丹也滴溜溜地转动起来,每转一圈,其上的裂纹就消失一道。
“砰!砰!”
又是两声轻响传来,白辰定神看去,却是那已经碎成齑粉的子星,在仙帝剑意的反哺中重新凝结出来。
由虚到实,不过三息时间。
然而,更让白辰意外的是,那新凝结的金丹之中,似乎多了些东西。
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白辰沉思片刻后,忽然明了。
是的,是剑意。
不是仙帝的剑意,而是他自己的剑意。
是他自剑典中修炼出的剑意,不,更准确来说,是剑之本身。
白辰细细感受着那两粒子星散发出的气息,顿感欣喜。
无名,斩魔。
正是他百年前被打碎的四剑之二。
如今剑身重铸,他怎能不欢喜呢?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现在的无名与斩魔两剑,是由他自身孕育而出,具备了无上的潜力。
这使得其成长上限,远超他之前修炼出的两剑。
白辰心中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能完整凝结出九颗蕴含剑典剑意的子星,为突破元婴打上最为坚实的基础,那么他的上限,绝对还会再度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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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竹屋内,定魂香早已燃尽,三才定灵阵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白辰盘坐在竹榻上,浑身被一层厚厚的血痂覆盖。他的气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
屋外,南宫婉盘膝坐在竹林空地上,周身粉红色的领域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将竹屋牢牢笼罩。
她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维持领域隔绝内外,同时还要时刻关注白辰的状态,随时准备出手干预,这对她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竹屋内不时传来白辰抑不住的痛哼,有时甚至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脆响。
每一次异动,都让南宫婉的心揪紧一分。
但她始终没有贸然闯入,因为她能感知到,白辰的生命气息虽然微弱,却一直顽强地存在着,并且……正在发生某种深层次的蜕变。
第四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竹林,洒在竹屋上时——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同雏凤初啼,骤然从竹屋内响起!
这剑鸣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锋锐,仿佛能斩开迷雾,洞穿虚妄!
南宫婉猛地睁开眼,美眸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成功了?!
几乎在剑鸣响起的瞬间,竹屋内的气息骤然一变!
那股微弱如残烛的生命之火,猛地暴涨!
金丹初期的修为壁垒轰然破碎,气息急剧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后期,直至金丹大圆满,距离元婴境,只有半步之遥!
那气息凝实、精纯、厚重,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煌煌正气,以及一丝隐藏极深,却让人脊背发寒的锋锐剑意!
“轰——!”
竹屋的屋顶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冲开一个大洞!那是骤然爆发的气息太过强横,竹屋本身已经无法容纳!
阳光从破洞洒落,正好照在竹榻上那道盘坐的身影上。
南宫婉迫不及待地冲进了竹屋,然后,她愣住了。
竹榻上,白辰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但他身上的血痂正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肌肤。那肌肤并不白皙,反而泛着淡淡的古铜色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
而他的脸……
南宫婉呼吸一滞。
那张原本约莫四十许,带着沧桑和刚毅的脸,此刻竟年轻了许多!
看上去只有三十出头,下颌的线条依旧硬朗,但眼角细微的皱纹消失了,皮肤紧致,泛着健康的光泽。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仍在,却多了一份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活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当白辰缓缓睁开眼时,南宫婉看到的不再是古井无波的深邃,而是一双如同淬火后的剑锋般明亮的琥珀色眸子。
眸底深处,隐隐有金色的剑影一闪而逝,目光扫过,竟让已是洞玄境的南宫婉都感到一丝微微的刺痛感。
那是剑意初成,尚未完全收敛的征兆。
“白辰……”南宫婉喃喃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白辰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剑气,“嗤”地一声将不远的地面刺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紧,松开,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修为,已至金丹大圆满,但灵力的精纯和总量,远超寻常金丹,甚至比一些元婴修士还要雄厚。
白辰内视已身。
气海中,清澈湛蓝,晴空万里。
雪白的云雾缭绕,随着灵气的运转在空中飘荡。
那颗残破不堪的主星,现在如煌煌大日,高悬苍穹,绽放着璀璨金光。
大日之下,又有两颗子星拱卫,一远一近绕着主星运转,宛若行星绕日。
子星之中,又各自有一道剑影沉浮。
一道状若灰雾,隐约呈剑形,其边缘消散又重聚,无形无相,谓之无名。
另外一道则是一团漆黑浓雾,翻滚不休,偶有暗红灵光挑着惨白骷髅,一闪而逝,恐怖无比,剑名镇魔。
原本惨不忍睹的白玉道基,变化尤其巨大。
其上的斫痕、剑伤已然化作一道道古朴神秘的暗金符文,烙印在型如山峦的道基之上,使之更显沉稳厚重。
大道根基,自此无暇。
祭台之上,那缕曾如风中残烛的太阳真火,此刻已化作一团脸盆大小的炽烈金焰,焰团高达两尺三寸,熊熊燃烧。
火焰腾跃间,隐有剑芒吞吐,火舌舔舐之处,道基上的暗色符文亦随之明灭。
本命之火与斩仙剑意交融,火借剑热,剑因火烈,二者已初步相合。
心脏位置的暗金色剑痕依然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形若刺青。
斩仙剑意本身的力量并未减少,只是与他之间建立了一种更紧密、也更平和的联系。
它不再是无时无刻试图破坏的异物,反而像是……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可以调动,可以借用的力量源泉。
当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能调动和炼化的,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丝。但就是这一丝,已经让他的战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成功了。”
白辰抬起头,看向南宫婉,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但眼神却清澈锐利了许多。
南宫婉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狠狠捶打他的胸膛。
“狗东西,狗男人!你吓死我!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死定了!我以为我又要守活寡了!呜呜呜……”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白辰一身。但手上的力道却很轻,生怕打疼了他。
无论谁也想不到,堂堂五大仙门之一的玄天宗的宗主夫人,竟然扑在一个白鹤仙以外的男人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而且这个男人还他娘的是个杂役!
白辰心中一暖,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美妇的身体颤抖得厉害,那是后怕,是担忧,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他轻声安慰,大手抚摸她的后背:“不仅没事,还因祸得福了。”
“福娘个头!”南宫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下次再敢这么玩命,老娘……老娘就给你下春药,然后把你绑起来,找十个八个丑女轮了你!”
白辰大惊失色:“你这婆娘,好生歹毒!”
“就歹毒,谁让你吓我!”南宫婉又捶了他一下,这才抹了抹眼泪,仔细打量他:“你……你的样子……”
“变年轻了?”
白辰摸了摸自己的脸,认真的道:“应该是炼化那一丝剑意时,剑意中蕴含的仙帝级生命精气反哺,加上修为的突破,先天至阳体的本源被进一步激发导致的。”
先天至阳体,本就是至阳大道的宠儿,生命力旺盛,衰老缓慢。之前因为伤势和修为跌落,才显得沧桑,如果伤势好转,修为回升,本源激发,容貌恢复到鼎盛时期并不奇怪。
“何止是年轻……”
南宫婉的眼神渐渐变得火热起来,她从白辰怀里挣脱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咬着手指,舔着红唇,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眼前的男人,体形健硕,古铜色的肌肤下是流线型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面容英俊硬朗,剑眉星目,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锐利明亮,看人时仿佛带着电。
再加上那股混合着沉稳气度和年轻人锐气的独特气质,以及身上隐约散发的,让人心悸的锋锐剑意……
哈啊~
狗男人,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春药!
老娘看得都湿了,哼……
这狗男人,以前就很勾人的了,现在这副样子,还让不让人活了?这要是被宗里那些小妖精看见,还不得疯了?
“看、看什么看?”白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