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村庄
西域高原的天穹,是一方未经雕琢的蓝宝石,澄澈得晃眼,却也冷得刺骨。
稀薄的空气裹着凛冽寒意,长风掠过无垠草甸,卷走一切声响,只留下荒野独有的苍茫寂寥。
四位少女的身影立在天地间,渺小得像四株飘摇的草,无措漫上眉梢。
“导航彻底没用了。”能代收起手机,屏幕上,无服务的三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心头。
她紫眸凝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地平线,眉头微蹙。
身为剑道世家长女,她早已习惯掌控局面,可这片广袤的原始荒原,却让她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墨黑长发在风中轻扬,几缕发丝缠上额角细长的鬼角,她下意识拉紧衣领,将寒意与不安一同挡在外面。
“姐姐,我们是不是……真的迷路了?”酒匂扯了扯她的衣袖,往日里元气满满的嗓音,此刻裹着细碎的颤。
稍短的鬼角从黑发间探出,赤红眼眸像受惊的小鹿,警惕地扫过这片陌生的土地,腿边的裙摆早已沾了草屑尘土,添了几分狼狈。
能代轻轻颔首,紫眸里凝着散不开的愁绪:“嗯。”
一旁的银玥只是抱紧双臂,银色长发在高原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衬得她面上一片清冷,可那双浅蓝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还有几分下意识的依赖。
她偷偷瞥向身侧的绫波,对方浅黄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红白机械耳的发饰却依旧稳稳贴着耳廓,绫波紧紧挨着银玥,红眸低垂,目光钉在自己的鞋尖,仿佛要将自己缩成一团,隔绝这过于空旷也过于未知的世界。
网络世界的游刃有余,在自然的伟力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她们已在这片草原上徘徊了近两日,随身携带的食物和水所剩无几,更令人心焦的是,目之所及,竟无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
天地间唯有风声呼啸,偶尔掠过几声鹰隼的唳鸣,余下的,只有死寂。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像高原的寒气般,从脚底缓缓攀援,浸透了每个人的四肢百骸。
就在希望即将燃尽的刹那,远方草坡上,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沉默的放牧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藏袍,皮肤是被高原阳光长久亲吻后的深褐,头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他牵着一匹瘦小的马,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山间清泉,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些许怯生,远远地望着她们。
“有人!”酒匂第一个跳起来,挥舞着手臂想要呼喊,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能代按住冲动的妹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缓步上前,用尽量平和镇定的普通话,夹杂着手势,尝试与少年沟通。
少年名唤扎西,初时的警惕散去后,似是读懂了她们的困境。他话不多,只是沉沉点头,抬手示意她们跟上。
跟着扎西翻过几个草坡,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庄,猝然撞入眼帘。
它窝在山坳里,低矮的土坯房依山势杂乱排布,屋顶堆着厚厚的、被压实的柴薪。
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布面上的符文扭曲难懂,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柴火烟火,还有某种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粗粝,却又带着浓郁的原始气息。
村庄中心有一方小小的广场,广场尽头立着整座村子最宏伟的建筑。
一座供奉着诡异神祇的祠堂。
神像面目狰狞,生着多臂多眼,脚下踩着扭曲的人形,周身透着一股蛮荒的凶戾,看得人心头发紧。
村民们的目光,瞬间如探照灯般聚焦在四人身上,好奇里裹着审视,炽热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们容貌出众,穿着又与本地格格不入,本就扎眼,更何况银玥,那头罕见的银色长发,那双清透的浅蓝眼眸,在村民眼中,竟似带着某种非人间的殊异,引得四周窃窃私语不断,投来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几位老人浑浊的眼睛,更是在她身上久久停留,眼神复杂,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评估,仿佛她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一件待选的贡品。
扎西将她们带到村长家,那是一间相对宽敞,却依旧昏暗简陋的石屋。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人。能代简单讲明遭遇,请求借宿与帮助,村长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银玥身上,尤其在她的浅蓝眼眸与银发上反复流连,嘴里喃喃着她们听不懂的方言,偶尔夹杂着“上师”“缘法”“明妃”之类的词眼。
末了,却还是态度明确地应下了。
村民们送来简单的糌粑和酥油茶,态度算不上热情,却也未曾驱赶。只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始终笼罩着四人,如影随形。
村长交代注意事项时,特意强调了村庄的规矩。
夜晚绝不能随意出门,尤其是女性,有诸多禁忌需恪守,万万不可冒犯神灵,更不可冲撞桑耶寺的桑嘉上师。
“桑嘉上师?”银玥轻声询问,受孤儿院长的熏陶,她对宗教本就存着几分好奇,还有着浅信徒的些许滤镜,“是这里很受尊敬的人吗?”
扎西一听到上师的名字,立刻露出无比虔诚的神情,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敬畏:“桑嘉上师是活佛转世,是桑耶寺的主人,是我们所有人的指引者。”
他的眼神里,混着浑浊与愚昧,满是对这位上师盲目的、绝对的信仰。
夜色很快降临,村庄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风声在巷陌间穿梭,偶尔夹杂几声犬吠,更显凄清。
她们被安置在一间狭小阴暗的土房里,只有一盏酥油灯燃着,跳动的火苗投下微弱的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四人挤在铺着干草与旧毯子的土炕上,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这诡异的环境,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丝毫不敢放松。
“这个地方……好奇怪。”酒匂难得压低了声音,往日里跳脱的小恶魔性子,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收敛殆尽,“那些村民看我们的眼神,尤其是看银玥的,让我浑身不舒服。”
能代沉沉点头,手始终未曾离开腰间的太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我知道。银玥的样貌太过特别,还有我们……”她下意识摸了摸额角的鬼角,酒匂也跟着抬手,触到自己那截短短的角,眼底满是疑惑。
“我们的角,他们似乎并不害怕,反而……带着一种敬畏?”这与她们以往的经历截然不同,从前,她们总要刻意掩饰这异于常人的特征。
绫波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银玥身上,纤细的手臂环着她的胳膊,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温暖与安全感,红眸里满是不安。
银玥感受着怀中绫波的依赖,心底被村庄里那股原始厚重的宗教氛围裹着,又隐隐触动了她身为浅信徒的那根心弦。
祠堂里那尊诡异的神像,村民口中模糊的上师,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与低语,都让她在不安之余,心底竟悄悄生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像一颗种子,在暗夜里悄然萌芽。
